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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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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人极多, 与柔兮以为的大不相同。

今日正月初三,原柔兮以为路上行人不会甚多,未曾想并非如此。

屋中一片嘈杂, 长顺与温梧年寻了一处地方,引着三人坐了过去。

因着人多,店小二没立刻过来招待。

柔兮始终握着温桐月的手。

她的手很凉,人一阵阵地还是有些恶心, 脸色也不甚好。

落座后, 柔兮小声道:“吹吹风,若是还是不缓解, 待会我们去找郎中看看。”

听到“找郎中”三个字, 温桐月明显很是紧张,手一抖, 当即摇头:“柔兮姐姐, 不必, 不用找郎中,我一会儿就好了。”

柔兮一怔, 因着她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

柔兮攥了攥她的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了,眼神略微飘忽了一下,明显不甚自然。

柔兮心中犯疑,温桐月瞧着实在是紧张, 好似很怕,尤其是怕给她哥知道什么似的, 瞄了一眼温梧年,又马上回了视线。

柔兮也朝着温梧年瞄了一眼,但瞧他正在与邻桌的一对夫妻说话,似是打探着什么, 注意力显然不在她们这边,替温桐月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种女子共情女子的直觉。

柔兮眼睛缓缓轻转,小人了一次,偷偷摸摸,悄悄地把握着温桐月的手朝上移了移,到了她的脉搏处。

没一会儿,柔兮便心口狠狠一颤。

家中医术传男不传女,她只懂些皮毛,但毕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耳濡目染。柔兮还特意偷学过一阵子,尤其在这诊断孕脉一事上。

虽实在算不得行家,手法更是生疏得很。

可是,温桐月这腕间的脉象,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那脉息沉滑有力,搏动间带着几分温润的濡养之气,分明是胎象已稳,怕是少说也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柔兮使劲儿攥上了手,心口狂跳,又看了看她。

温桐月比她还小,且并未成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又是谁的!

既然已经知道了,俩人也已经算是朋友了,柔兮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想着,她决定摊牌。

柔兮拉了拉温桐月的手:“桐月妹妹,若不然我陪你出去待会,这屋中人多,有些透不过气,总归饭菜还没好。”

温桐月看着她,眼中尽是清澈,瞧着很是懵懂,应了一声,接着便起了身。

温梧年瞧见俩人站起,抬眼询问:“怎么?”

柔兮笑道:“没事,带桐月妹妹出去待会,屋里闷得很。”

温梧年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怀疑。

柔兮牵着温桐月的手马上出了去。

到了外边,柔兮寻了个没人的地儿停下,扶着温桐月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桐月妹妹,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万没想到她能问她这个,嘴唇当即嗫喏,支支吾吾,眼中明显现了慌张。

“柔兮姐姐……”

柔兮打断:“告诉我……”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问这作甚?”

柔兮捏着她双肩的手更紧了一些:“我家世代为医,我想你是知道的,桐月妹妹,实不相瞒,我刚才做了回小人,我给你诊了脉,你,你怀孕了!”

兰儿就在俩人身旁,一听眼睛睁圆,马上转过身去,四处查看,生怕身边有人经过,给人听了去。

温桐月双腿一软,险些跌倒,眼中顷刻现了眼泪,吓也吓死了,颤声道:“真,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点头:“千真万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心底冰凉,浑身冷汗,旋即,人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拿帕子擦泪。

“柔兮姐姐,我已经三个多月未曾来过月事了,我也害怕是这样,但没有钱找郎中诊脉,我也不敢找,更怕哥哥知道,惹出人命官司,一直心存侥幸,不会那般巧,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心惊,也有些心疼,但不得不告诉她事实。

“是这样,我确定,你真的是怀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待如何?为什么说怕温梧年……”

温桐月放下了所有防备,憋在心里的种种此刻也是再也憋不住了。

她哭着道:“柔兮姐姐,我相信你,我第一面见你便觉得和你投缘得很,我不怕给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是我的秘密着实丢人,我怕你看不起我……”

柔兮下意识把她抱入了怀中。

她知道温桐月定然是经历了什么很是不好的事。

柔兮安抚道:“我不会看不起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只是,只是想帮你,你这样下去,瞒不住呀,你哥也早晚会知道。”

温桐月哭着点头。

她着实不知该怎么办。

柔兮松开了她,她抽噎着慢慢地给柔兮讲述了事情。

“我和哥哥是国子司业温靖远在江南乡下的一双儿女。早年我娘靠织布卖钱为生,供温靖远读书,进京赶考。后来他高中,成了榜眼,攀上了一个高门贵女,便写了休书,与我娘和离了。我娘认了,没打扰他,但不久后发现又怀了他的孩子,就是我。我娘没有告诉他,没再找他,独自一人辛苦把我和哥哥养大,却在四年前去世了。”

“那时哥哥方才十五,我才十二。我娘临终前交待让我兄妹二人入京去找温靖远,她说温靖远不要的只是她,不会狠心不要他的骨肉。哥哥从小习武,其实心里一直想去京城参加武考,我娘知道,加之希望我日后能有人照顾,嫁个好人家,便一直劝哥哥带我去认亲爹。哥哥答应了,母亲去世后,他就带着我去了京城,找到了温靖远。”

“彼时温靖远的第一房妻子,那位体弱多病的高门小姐已经病逝多年。他娶的第二房妻子便是温瑶的母亲。温靖远开始没有不认我们,毕竟他一清二楚,知晓哥哥是他的骨肉,所以也就一并认下了我。”

“我和哥哥在温家待了三年,三年寄人篱下,受尽那温瑶的欺负。”

“原温瑶的欺负我还能忍耐,却万万没想到数月前,父亲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个权贵。喝了许多酒后,父亲招妓给那几个权贵送去,途中,其中一个妓子被那温瑶截下,然后温瑶欺骗不知情的我,把我引去了那权贵的房中。”

“那男人把我当成了妓子,他就……”

温瑶说到此已泣不成声。

柔兮狠狠地攥着手,指甲几近掐到了肉中。

温桐月继续:“事后我不敢说,便是连哥哥都不敢告诉,哥哥很疼我,他要是知道了这事,冲动之下没准会杀了温瑶,杀了那个男人!”

“事情远没就此结束,几日后,那温瑶便又做局,说我和哥哥根本不是温靖远的骨肉,是我娘和野男人生的,滴血验亲,非要当众验我兄妹,不知为何,我二人与温靖远的血果然不相融,温靖远竟就此勃然大怒,把我兄妹赶出了家门。”

“后来的事柔兮姐姐就知道了,温瑶又害我们欠下了高利贷,要生生把我兄妹逼死,她才甘心……”

柔兮确实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那温瑶实在是太可恨,温桐月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柔兮再度抓紧温桐月的手,秀眉蹙起:“可是三个月了,很难打掉了,此时打掉风险极大,桐月妹妹年龄这么小,你,你往后怎么办呢?”

温桐月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是单纯得很,很多事情还不甚明白。

柔兮心中着急,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温桐月摇头:“我不认得他。”

柔兮又道:“大概多大年岁?”

温桐月擦了下眼泪:“年岁倒是不大,长得也很好。”

柔兮在心中重复:年岁不大,长得很好,权贵……

可知道这些也没有用,她认得几个当官的?

眼下这事情很棘手,到底怎么办呢?

柔兮正愁着,想着法子,突然听兰儿骤急,唤了她一声。

“姑娘!”

柔兮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她,视线循着她的目光便望了过去。

而后,人当即便傻了,脑中“轰”地一声,顿时什么都忘了!

她看到了什么?

前方远处,有官兵!

人下意识拉着温桐月与兰儿便往回跑,然刚朝客栈的方向跑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给温桐月两人使了眼色。

“来!”

她拉着两人转了方向,朝着马车跑去。

三人皆心弦紧绷,吓也吓死了,马上都上了车去。

柔兮食指竖立唇边。三人都不敢说话,只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偷偷地望着。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

看到朝廷的人,她三人一样,很自然会想到萧彻。

但只需镇静下来,便能断出,这些人是来抓她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时间不大对。

她是大年三十跑的,萧彻正在宫宴,怎么会知道她跑了,就算是江如眉报了信,也不可能。江如眉不可能马上就见到皇帝,消息最快也得初一的早上能传进皇宫。

京城共有四个门,四个方向,萧彻又得确定她逃走的方向,又得确定她是真的跑了,都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就派人追来。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批人真的是来抓她的,她和温梧年与长顺分开比在一起好。

长顺粘了胡子,并不好认,就算萧彻猜到了她有帮凶,温梧年的样子是未知,萧彻不会知道,所以分开利大于弊。

柔兮三人紧紧盯着外边的动静,心跳的越来越快,尤其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行人果然是朝着这客栈而来就更是平静不了!

三人屏息凝神,尘土飞扬,马蹄得得,大约一百来人,尽数停在了客栈门口。

没人张扬,相反声音不大,一百来人将客栈围了起来,而后最前边的人径直冲进了客栈。

柔兮三人接着便听到了里面一片混乱。

三人忙不迭地换了窗子,继续朝外偷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没一会儿,便有人被拎了出来。

柔兮三人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待得确定人不是长顺和温梧年,皆松了口大气。

但紧接着,便又都心狠狠地一颤。

因着那为首之人亮出了画像,画中人不是旁人,正是柔兮、长顺和兰儿!

为首军官道:“查他们的客房,营救被绑架的少男少女,如若有这画中人,所有党羽,拉出来,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柔兮三人听完那军官的话,皆打了个觳觫。

但转念柔兮便看懂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从那被拉出来的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上看,他们是商人!

京中坊间近来有传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已有人将其告到府衙,但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

原来那伙晋商也是大年三十离开的京城,看来要比她们走的还急,竟是在她们的前边。

他三人的画像、士兵、晋商……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萧彻追来了!

只是以为她是被晋商掳走了,亦或是说,这批人派来的时候他是以为她三人是被晋商掳走了。

但那老狐狸极其敏锐,只要他想,怕是很快就能发现她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跑了!

三人没人敢言语,只有眼神交流,落了窗帘不再敢朝外张望,皆缩在车上一动不动。

短短一会儿,外边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客栈内查完,亦有士兵搜查晋商的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就在柔兮三人藏身的车子附近。

几人心都要烧着了,但好在,没人对她三人所处的马车起疑。

半个时辰后。

晋商已全部被俘。

柔兮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士兵朝那为首军官禀道:“启禀将军,所有客房都搜了三遍,客房中已经无人,楼下的人也对了三遍,没有画中三人。”

军官“嗯”了一声:“统统压回去!”

一句话后,士兵领命,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柔兮几人又屏息凝神,藏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脚步变作了马蹄与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三人未掉以轻心,依然未敢下车。

又是一刻钟,外边传来脚步声,继而是温梧年的声音。

“三姑娘?月儿?兰儿?”

柔兮三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马上打开了车门,但瞧温梧年与长顺都在。

柔兮紧张道:“他们没认出长顺?”

温梧年摇头,替他答了话:“他命大,也够机灵,彼时正好去了茅房,听到动静没出来。”

长顺点头,仍在后怕。

他虽然沾了胡子,但若是有人审视,对着脸看也保不齐会露馅。

柔兮几人一口同声:“那太好了。”

温梧年道:“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我们快走!”

柔兮三人点头。

温梧年将口袋中的两只猫拿出,给柔兮和温桐月抱回去,亦给了她们几块干粮,而后,便同长顺跳上马车,马上启了程。

柔兮与温桐月一人抱了一只安抚。

马车跑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柔兮便又想起温桐月有孕一事。

眼下,事情已经很是明显,萧彻很快就会知道她是逃了。

柔兮原打的主意是他晚些发现,她跑远了,天大地大,他就找不到她了。

另一个主意是,他不会耗时耗力,为她兴师动众,甚至动用军队找她。

毕竟,她就是一个女子而已。

最多气不过下令通缉。

那她躲几年便是。

现在就看那老男人会怎样?

柔兮当然猜不透。

温桐月又有了身孕,怕是也经不起太折腾,事情棘手的很。

温桐月看出了柔兮的担忧,拉着她的手道:“柔兮姐姐,别管我,我没事,我挺得住,你也千万不要为了我怎样,月儿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柔兮看着她虔诚的目光,点了下头:“先这样,但如若实在难受,一定要说,我们跑到安全的地方,一切慢慢就好了,这个孩子若是打不掉了,那便生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它……”

温桐月眼中泛起泪花,点了下头:“谢谢姐姐……”

马车一路狂奔,再没停歇,一直到后半夜。

柔兮几人驶入一个村庄,已将近亥时,人困马乏,必须修整。

温梧年在荒弃的地方找了一个破庙,几人支起了一个帐篷。

帐篷内未敢点火,几人坐在草垫子上,各自盖了厚实的衣服,简单休息一下。

温梧年朝着柔兮问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有几成可能追来?”

柔兮自然知晓温梧年口中的“他”是萧彻。

扪心自问,柔兮觉得可能性很小。

他不爱她。

把她当个禁脔,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能有点喜欢,但也只是喜欢和她睡觉,把她当个小玩意。

但她又觉得可能性不小。

因为她耍过花招,反抗过他一次。

他说了,她再耍花招会要她脑袋。

柔兮觉得他不像是开玩笑。

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因为怒火,而追来……

全想完后,柔兮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他……”

温梧年再道:“你为什么非要离开他?那日你说是因为有心上人,你要去找你的心上人么?”

柔兮没回答。

温梧年道:“你的心上人是顾时章?”

柔兮心颤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转念释怀,毕竟全京城都知道,她曾被许给了顾时章。

柔兮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爱顾时章。

她没有心上人。

但她很难去跟人表述,她宁可放弃荣华富贵,也要离开萧彻的原因。

最后,沉默代替了一切,温梧年说了句“抱歉”,也便不再相问。

月明星稀,寒蝉轻鸣,没一会儿,柔兮依靠在帐篷一边,盖着厚衣,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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