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站在电话前,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站得发麻。
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下班了,可今天不是往常。
他调整了下姿势向外看,天完全暗了,只余下外间暖黄路灯光。
这里很幽静,没有喧闹繁华的夜景,却在茂盛榕树掩映的静谧中洞若观火,庄重沉稳。
可他一想到一会儿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不可言说……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击穿了秘书游离的心绪,他看向旁边滴答作响的落地钟,数到第43秒时接起。
因为这台座机会在45秒时自动挂断。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秒,对面传来怯怯的年轻女声,话也说不利索。
他冷着嗓音开口,态度是和煦的,却透着傲慢冷漠,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非要装亲民时惯常的虚伪,他想自己天天耳濡目染,拿捏得应该还算不错。
太极打了一圈,他说了地点,无视掉对面濒临崩溃的颤抖声线,挂断。
流程结束了,这场戏也要开幕了。
秘书下了楼,等待着。
她来得很快,这里普通车辆进不来,她大概是下了的士跑来的,没打伞。
很狼狈,衣衫被绵绵细雨湿透,从前宛若桃花的面颊苍白没有血色,但仍旧是漂亮的,在雨中一只飞不起来的蝴蝶。
和从前那个躲在草丛里的明媚样子不同了,是别样的漂亮,像待宰的羔羊。
这样的形容对吗?是不对的,但却是贴切的。
“郑小姐,你好。”他走过去,态度疏离公事公办之际,手中的伞却悄悄向她倾斜。
“您好,我是,我是郑容的女儿,我想,见见议员先生可以吗?”郑观音将护在怀里的珠宝盒子双手递到他面前,又不敢离太近,她怕离太近了没规没矩叫人厌恼。
“我母亲对议员先生造成了严重损失,我愿意赔偿全部的医疗费用,这枚珠宝可以卖300万,如果还有缺漏,我会全部补齐,一定会的,我可以写欠条。”
郑观音将这枚珠宝的价格往上报了些,一来她知道二奢店为了赚差价是会压价的,二来她实在怕270w远不够,这位议员会不同意,虽然这样的价格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及的巨款。
秘书目光移向那方盒子,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
看着那双捧着盒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红,他不接,她不撤回手。
秘书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抱歉,议员现在不方便见外人。”说完,他就见她双眼泪光将坠。
“如果郑小姐可以等待……”他没说完,就见她如蒙大赦,说自己可以等。
意料之中,或者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秘书没再说话,带她去了一处休息室。
郑观音止步于门口,看着房间内地上的一整块地毯,又看看自己溅了泥水的鞋子,鞋缘也印了青苔,她没敢动。
本就要赔一大笔医药费了,现在要是再加上一块地毯的清洗费与折旧费,她大概是真的还不清了。
秘书了然,递了鞋套给她。
“谢谢。”郑观音低头套了鞋套,踩上地毯,意料之内的松软,比宁家地上铺的更软,图纹也更精细,大概价格也要翻上几番。
她套着蓝色的塑料鞋套,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身上沾着雨水和泥点,与这间干净整洁,装修处处透着金钱气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秘书却是止步于门外,请她耐心等待。
关门之际,郑观音发现了他肩头洇了一块不规则的暗色,被雨淋湿了。
……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挪到角落里沙发旁,双手放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准确来说是塑料鞋套。
秘书敲开办公室门,将手里的珠宝盒子递给先生,见先生抬眼看他,他解释:“是郑小姐,说想用这枚珠宝抵医药费。”
他说着也觉得尴尬,将东西给原主充作抵债物的,还是头回见。
梁颂却笑,他摸了摸盒子,很干燥,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
打开盒子,里面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夺目,连固定的绸带都没有拆开,她甚至没有拿出来过。
他指节将带子勾开,将东西拿了出来。
送出去的东西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的。
休息室,
郑观音站得腿麻,她悄悄将膝盖倚上些沙发,却不敢倚太多,怕将沙发弄脏。
四周灯火通明,同时很安静,只有角落放置的落地钟很有规律地一下两下,清脆像竹节的声音。
很让人安定的声音,可她却觉得惶惑难安。
她看着房间,色调都很深,陈设也不多,只有必要的桌椅,唯一的活物大概是几盆很好养活的绿植,秩序井然,像是活在格子里,边界分明。
那位议员先生应该性格很沉闷,或者说沉稳,雷厉风行,应该六十多了吗?
他温和吗?还是很严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见到议员先生要怎么求情呢?
郑观音忽又担心,六十多的人身体应该不会太好,砷锑中毒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可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想东想西,在惶惑惊惧中又度过了许久,双腿站得发僵,脚上套着鞋套闷闷得,也很难受。
已经十点多了,从一大早开始神经紧绷,奔波在此刻,她又累又饿又困,所幸这里温度很适宜,免去了她的瑟缩。
眼皮开始打架,
咚!咚!
时间整点的时候,落地钟声大作,沉闷又具有穿透力,滑破空气,震着她的耳膜。
郑观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心脏疯狂跳动,钟声的余音缭绕,叫她心里荒凉又恐慌。
十一点了,那位议员先生还回来吗?他会不会不见自己了?
处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她的心更加无定落,鼻子发酸。
她伸手擦眼泪,忽然听到门锁传来金属机械声,郑观音整个人僵住,下一秒赶紧站好。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一点用处都没有,浑身开始发抖,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很大,很奇怪,梁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
忽然想起那天,她也在角落。
伶仃仃站在那里,黑绸缎一样的头发,纤细脆弱。
但那片蓝色很扎眼,应该是赤裸的,他想。
他看着她向自己鞠了一躬,很标准,头发从她肩膀处坠下,扫到她白瓷面颊。
然后她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和想象中的一样,梁颂想。
郑观音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梁叔叔?”
为什么梁叔叔会在这里?她不是来见议员的吗?郑观音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
见他越来越近,她终于想到一种可能:“您是议员先生吗?”
梁颂并不答,此刻收了慈和长辈的态度,垂眸看着她:“音音,我很失望。”
郑观音心一紧,“对不起,我母亲不是故意的。”
她很急,看着他近乎哀求。又觉得自己真的叫他失望了,是她的错,心中忽然产生了小孩子没有考好后,面对家长的感觉。
很惭愧,不安。
这是唯一一个对她那样好的长辈了,她却又叫他失望。
“您的身体还好吗?”她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
一滴眼泪在她眼尾蓄积。
梁颂微垂首,从那滴泪珠看到她微颤的睫羽,这种时候她不想自己的处境,竟然还在关心他的身体……
此刻讨论他的身体问题显然太过冗余,他显然要引导她走入自己布置好的陷阱。
“陈鉴是另一位议员的党徒,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而你的母亲是同伙。”
他将这件事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郑观音摇头,她说不出话。
长时间的站立加上此刻的打击,叫她腿软跌倒在地。
手撑着绵软的地毯,她却如同跌在深渊。
郑观音仰面看他,泪水终于从眼尾掉下来,划过她的面颊,落在地上。
“梁叔叔,我妈妈不可能的。”她摇头,崩溃。
谋杀参议员?这件事对她妈妈有什么好处呢?她妈妈没那个胆子的。
可是这件事情也不是她说不是就不是的。
梁颂居高临下,伸手扶上她面颊,替她擦眼泪。
那张脸在他掌心下,蹙着眉头,颤抖着。
这种绝望的时候,只需要告诉她还有解决办法,她一定会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谈判桌上的手段用在了一个小姑娘身上,真是令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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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抱歉,大家快睡觉吧,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