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薄光依旧未眠。
当雨水盛开在他脚下时, 他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只是逆着夜色回到了寝殿。
尔后自黎明时分,某一滴雨水再次顺着他的脸颊、手腕乃至指尖落下的刹那, 于窗前沉寂了一夜的薄光眼睫却微微动了一瞬。
再然后,他就这么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并不存在任何湿痕的指腹,尔后不再继续重复着那倚栏听雨的动作,而是在混乱的天象里独自走出了皇宫。
近来因为暴雨,帝都的街道上本就少有人烟。何况今夜从月落到日升,往日耀世的日月星辰,都悄然掩在了无止无尽的阴影之中。
于是此刻纵然是日出时分, 然而街巷上仍旧空无一人。
但这仅仅是没有人而已——无论是夜深时溅落在水中的星星, 凌晨时氤氲在雨中的花, 还是阴影里一直隐隐绰绰的月光, 都在诉说着这条路绝非他一人在走。
薄光当然感觉到了那些神力的如影随形。
甚至每一次雨中所辉映的不同景象,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今日, 他却不是因为那三个混蛋打着打着还能搅弄雨水、进而搅乱他的心绪,才眼不见心不烦地游走在帝都街巷之间,而是他从这场连绵的雨里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事。
念此, 薄光缓缓走过了帝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巷口。
从帝都最有名的水上歌剧院、到其对角处与其风格迥异的戏院,甚至是时间渐晚后,逐渐出没于街道的、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位人类、每一个种族。
随后薄光就这么在某间戏院前停下了脚步。
而或故意或巧合的, 它正是阿蒙曾于神禁榜上提及的、完工于二十年前、他诞生那日的戏院。
此刻院内雕梁画柱,戏曲咿呀;院外人流如潮,众声鼎沸。
在此之前,薄光其实来过这里。而随着成神后身体素质的全方位增长,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这间戏院的每一根檐柱、乃至每一道横梁上的纹路。
可越回忆薄光越发现,此时此刻, 这间建造了近二十年的戏院远比他印象中还要华美得多。
甚至精致华贵到远超一个普通戏院的水准。
就连背靠整个薄帝国皇室的水上歌剧院,其用工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还可以归结于戏院热闹后的翻修。偏偏今日,在他眼中起了变化的建筑远不止此处,只不过眼前这间戏院的变化最大罢了。
一座建筑如此可以说是翻修,可多处建筑、多条街道皆如此,就绝不是一句简单的翻修便能解释的事——那更像是经年累月间自然形成的痕迹。
所以与其说是翻修,不如说它们本应如此。至少在另一个世界本应如此。
这是融合。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垂眼扫过街角里不知何时盛开的各色玫瑰,尔后再次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雨水擦过的指尖。
先前他的确试图让这个世界融合崩裂的其他世界,从而使其变作所有世界线的主世界。可那一夜因着他以所有神力降下玫瑰雨,在神力匮乏之下,他分明暂时失败了。
那么为什么在这些天里,整个世界会出现这般潜移默化、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念此,薄光就这样站在戏院角落的屋檐下,静静撩眼看着缭绕着雷雨的暗沉天际。
已知唯有原初和终末才能如此影响世界线。
假使造就这些变化的并非终末的力量,那么它源自于何种神力,真的还用去想吗?
当薄光于雨中回到皇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虽然此时天际仍未出现明显的天色变化,但这时候宫人们早已来来去去地准备起了晚宴。
原本薄光想要一如白天行走在街道那般,就此收敛气息与众人擦肩而过,然而他刚走过花园前的某个回廊,正盯着宫人说些什么的薄雨就若有所觉地朝他这里看了过来。
这是曾信仰幸运之神所造就的另类敏锐吗?
还是说是因为血脉间的某种感应力?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见状,薄光也没了继续当影子的打算。于是在薄雨看来的那一瞬间,他便直接撤去遮蔽,现身在了回廊的另一端。
“我就说好像感觉到小太阳过来了!毕竟刚才花园里的那些连碰都碰不得的花,忽然就朝着一个方向舒展了起来。这不就是花朵遇到太阳的反应吗?”
竟然是因为花吗?
听到这个原因后,这些天本就情绪就颇为烦躁的薄光差点气笑了。
要知道如今花园里都是些什么花呢?
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白玫瑰,如果再仔细点朝着远处的林中看去,甚至还有着扶桑、蓝桉的身影。总而言之,此时花园里的植物就没一样不和他有关的。
同样的,这些植物也没一样不与三主神有关。
其实以前皇宫里的植物种类并没有这么离奇,也就是最近才变化如此之大。
看来在他出去走街寻巷、试图寻找着这个世界与其他世界融合痕迹的时候,真正变化最大的地方早已嚣张地出现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究竟是怎么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别说它们打不打架,光是看着,薄光都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要打架了。
“怎么这副表情呢,小太阳?你不会是到现在才看见这些花吧!哎呀,说起来也奇怪。在你回来的那个夜晚,白玫瑰就静静盛开在了花园里。当时我以为它们是因为那场玫瑰雨导致的,也就没太在意。但谁知道一晚上过去,其他玫瑰也陆陆续续长在了这里。”
事实上当初薄光以终末神力造就的玫瑰雨,的确让薄帝国盛开了许许多多的白玫瑰。
可真要细究起来,那一天下的雨却不止那一场。
除此之外,还有日出时分,接踵而至的第二场雷雨。
所以究竟有多少白玫瑰是出自薄光,又有多少白玫瑰是出自后者,此刻就连薄光自己都辨不分明。
而如果说白玫瑰的出现是因为那两场雨的话,那么花园里的其余植物却纯粹是因为之后的暴雨了。
想到这里,薄雨的声音也继续了下去:“本来花园里只有白玫瑰和金玫瑰的。但是这些天太阳不出来也就算了,雨更是没停过。而每一次雨水落在花园里,没多久就又有新玫瑰长了出来。虽然花园里的确埋着不少花朵的种子,可打从你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玫瑰种子种下去过。”
“甚至直到那些雨落下来,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薄帝国的花园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些玫瑰花种没发芽。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也许那不是土地里藏的,而是雨水里带的。”
谁让这些雨来自于某些混蛋呢?别说雨里带着种子了,就算雨里自带日月星辰也不是没有过。
说真的,薄光实在不明白,自家母亲究竟是怎么如此自然地将这些花的出现,归结于花园里所藏花种上的。然而当他垂眼瞥见薄雨脸上那愈发明显的笑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可能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就在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我觉得也是。毕竟就算花园里藏着玫瑰种子,也不至于一夜间就盛开成这样了。更何况这里还长起了扶桑和蓝桉树,这种一眨眼就枝繁叶茂的景象,我还只在午夜的那场天幕上看过。”
本来薄雨是想借着花园的话题,就这么顺着说起让玫瑰树木一夜长成的那些神明的。但突然提及这些植物后,她倒是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正事。
于是这一刻,虽然薄雨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收敛,但她的语气里却多多少少正经了几分:“关于花园里的事,我和你父皇也提过。听说不仅是花园,这些玫瑰和树木也生长在了许多其他地界。今晚天幕结束的时候,你父皇还连夜跟大臣们在那边叽里咕噜了半天,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说,这可能不仅仅只是雨的原因。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们还要再研究研究。”
“近来帝都生面孔真的越来越多了,小太阳你出去玩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谁知道那些家伙的天赋都是些什么,万一就影响到你了呢?”
和薄光连续三夜不看、不听、不说,只在今日走出宫殿不同。
这些天薄阳和一众臣子们倒是没少往宫外跑,显然也是从这三夜未散的雨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他们的感受没有薄光这么直接,所以暂时还没有察觉到世界的细微变化,仅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已。
早在花园里瞥见那些玫瑰时,薄光就已经确认了街头巷尾的那些玫瑰是何人所为。而此时听着薄雨所言,他更是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白日里有关世界融合的猜测。
能影响到世界融合的不仅是终末,还有原初。
所以这三夜未曾消去的阴影与雷雨,当真只是单纯地因为三主神在交手而始终未散吗?
想到这里,薄光只觉得指尖那若有若无的潮湿感愈发挥之不去。
但这一刻他并没有对此多言,只是敛住了那一瞬的心绪起伏,然后瞥了眼不远处宫人们捧着的酒壶,就这么一如往常地笑道:“看来今晚夜宴上摆的又是千味酒?我们薄帝国不会已经财大气粗到买下精灵族今年所有的产量了吧?”
原本薄光只是在借此转移话题而已。
然而薄雨闻言却是一脸疑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是精灵族为了感谢你而送我们的啊!”
嗯?等等,你确定是感谢吗?
其实之前听薄雨说让他小心旁人对他动手后,薄光就有些微妙的沉默。毕竟在其他人眼中,早就只剩下了他对别人动手的份。
如今又听薄雨说起千味酒的来历,薄光甚至都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了。
细数天幕内外的事迹,他真的有任何值得精灵族感谢的地方吗?
总不能是感谢他这个世界的不杀之恩吧?
如果真是这样,薄光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刻他也只能继续微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