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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神禁榜(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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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 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 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 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 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 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 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 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 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 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 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 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 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

于是这一秒,薄光能说的只有:“你将它换成红豆酒,说不定成功率更高。”

至少红豆酒不会让他联想到地球上的那个希腊神话。

还记得希腊神话里,冥王让春神吃下冥石榴的石榴籽,从而将人留在冥府,成了他的冥后。①

比起这个,有关亡灵族的传闻薄光听说的就十分有限。若非阿蒙是深渊之神,若非今夜他递上的恰恰是石榴酒,恐怕薄光还不会一瞬间就联想到这一点。

“红豆酒?”听到这个词时,阿蒙再次发出了和先前他重复“我们”一词时,如出一辙的笑。

“小玫瑰,当初极夜下的那杯红豆酒,你喝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上个世界深渊之神留在浮冰上的那盏酒液,最后还是阿蒙自己将其饮下。然而薄光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喝,因为那个时候跨世界而来的毒蛇,在饮尽酒液的刹那就已然吻上了他的玫瑰。

显然,此时阿蒙也想起了那个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吻。

不过他不用红豆酒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单纯因为他不想罢了。

念此,止步于床榻的深渊之神垂着那双蛇眸,然后平静地俯身接过薄光身前的酒液,并且再一次独自将之饮尽。

冰盏的冷冽并没有降低这盏酒的烈性,反而让它愈发得灼喉烧骨起来。

无论是它的甜度,还是甜度下挥之不去的涩意,其实都不是阿蒙偏好的口感。相较而言,带着几分苦意的红豆酒恐怕才更合他的喜好。可他就是不想。

因为那不是为他落骰的红豆,而眼前的人也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玫瑰。

所以今夜,阿蒙本不想露面,也不想开口的。

可是怎么办呢?

后者不是他的玫瑰,可他却永远都是那条觊觎玫瑰的毒蛇。

于是为什么是石榴酒呢?

念此,阿蒙嗤笑着看着指间以冰制成的玫瑰杯盏。

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成千上万种作物里,唯独那种果实听起来音同“留”字吧。

可惜。就像亡灵族的作物留不住他一样,那些作物所酿的酒液,也根本留不住他想要的玫瑰。

别说薄光还算了解各个世界的神话,哪怕当真不清楚石榴酒的含义,听着阿蒙半嘲半讽地说起亡灵族的传说,他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位神明递酒的含义。

他想留下他。

一切就这么简单而已。

先前薄光还在思索,深渊之神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顶着这副神力告罄的人类模样。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三主神自诞生起,就恪守着不看、不听、不说的禁戒。

可在这个世界里……

随着窗外又一片雪花覆于玫瑰上,让所有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雪色的洁白。阿蒙那混着笑意与哑意的低笑就这样在殿内响起:“看来你已经很清楚了——真正不听不看不说的,从来都是你啊,小玫瑰。”

无论他们怎么靠近,这朵玫瑰就仿佛是真正的玫瑰一样,不曾给注视者任何回应。

当那盏玫瑰酒杯空置着落在床沿的刹那,试图绞缠玫瑰的毒蛇自叹息中再次湮没于阴影。

恰逢一阵夜风拂过。

等到玫瑰上的覆雪被稍稍拂落在殿内时,一个由玫瑰枝条绞缠而成的盒子就这么搁在了落雪的窗下。

根本无需眼睛去看。

这样熟悉的尺寸,这般裹挟着个人气息的材质,里面放着什么已经可想而知。

甚至都不用他去想,此时此刻的每一道阴影都在诉说着盒中之物。

——那正是亡灵族首领的头颅。

亡灵族,因其天生免疫物理攻击,且族地异常阴冷偏远,甚至近来那边还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雪,以至于它打一开始,就被薄帝国众人乃至薄光自己排到了最后的攻击名单上。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族群显然已经要从名单上划去。

不过这一刻,薄光在意的倒不是头颅本身,而是后者亡灵族的身份。

在原世界里,曾经有段时间,他仔仔细细了解过亡灵族的信息——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连亡灵族的传说都有所耳闻。

而那是什么时候呢?是神弃榜上薄雨献祭己身、彻彻底底消散在原本世界的时候。

因为活人的世界寻不到留下至亲之人的方法,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亡灵的领地。

哪怕仅是亡魂,他也想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他就是这样自私又自我的脾性。

如果当时他是为了薄雨,才会失智一样地在亡灵的领域寻求方法,那么这个世界的阿蒙呢?

这一秒,薄光再一次想起阿蒙于黑夜下的纯黑蛇眸。

仅是在那个领地夺下石榴,根本耗费不了多少神力;哪怕加上割下亡灵族首领的头颅,也不至于让深渊之神神力告罄。所以在每一个阿蒙不曾现身的日夜,他在做什么?

在亡灵族每一段被大雪掩埋的光阴里,这位神明又在做什么?

在研究亡灵族的作物吗?

还是说,他是在研究如何将某人留下。

此时窗外仍在下雪。

厚重的雪色铺天盖地,让每一朵玫瑰无论原本是何颜色,如今都被如出一辙地被雪染白。

而凛冽的风雪却并没有带走空气中石榴酒的余涩。

或许是此刻殿内关于亡灵一族的元素过多,这一瞬薄光的记忆也近乎走马灯地重放了起来。

从阿尔法的那句“腿骨不行”,到埃对他索要心脏时的闭口不言,再到阿蒙今夜未曾送出的酒液。

天空注视他,深渊聆听他,海洋蛊惑他。

人会两次踏进同样的河流吗?薄光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神明不会,至少三主神不会——因为他们只会明知故犯地踏入一次、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今夜他问了深渊那么多句“那么你呢,阿蒙”,这一刻在这落雪的夜色里,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句:“那么你呢,薄光?”

那么他呢?

在那样的雨下,在这样的雪下,他真的能不看、不听、不说,直到这个世界走向尽头吗?

当薄光于这场雪中久久沉默之时,此时已经各自回到自己寝殿的薄家众人,再一次相继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战报。

而他们所收的战报内容,正与亡灵族有关。

此刻薄日看着手中那写着“亡灵族全军覆没,亡灵族首领首级被取,该战场上遍布着深渊神力痕迹”的羊皮纸后,一时间他也忍不住久久沉默了起来。

嗯?他看见什么?让他再看一遍。

在意识到无论看了多少遍,纸条上写着的都是同样字迹后,薄日终于彻彻底底地无语了。

先前他还指望深渊之神能支棱点,至少得给薄光找点麻烦。可谁家找麻烦是这样式的?!

得了,要是他现在去薄光寝殿,说不定还能看到对方新鲜出炉的第三位近卫。

念此,一想到刚抽完签时,薄帝国众人关于神谕的讨论,薄日都不免有些发笑。

都已经这样了,还要什么神谕呢?

那三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始至终不就在薄光身侧么?

==========作者有话说:==========

①该故事出自《希腊神话》:春神贝瑟芬尼被冥王哈迪斯劫至冥界后,因食用了冥界的石榴籽,导致她每年必须有一段时间留在冥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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