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神权榜(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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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一位主神, 自心脏蜿蜒的血液都是同样的灼热。

但此地不仅是极地,此刻更是阴影所铸就的极夜。

于是每一滴血液的落下,都于极寒中愈发烫得灼人肺腑。

而在又一滴神血滴落手背、缓缓流尽指腹之间时, 薄光搭在匕首上的指尖终是极轻微地动了一瞬——不是因为被烫到,而是因为这种缓慢又清晰的游曳感,让他无法不想到刚才划过他掌心的那条骨蛇。

先前那柄匕首化作骨蛇,自他手腕游走至掌心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游曳出了“amo”的字样。

连死亡都不忘烙下自己的名姓……

念及当时森冷却鲜明的触感,薄光被血液溅到的右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今夜的血果然还是太烫了些。

“薄光,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薄光因为两个世界的毒蛇那如出一辙的贪婪而沉默时, 某条毒蛇又开口了。

极夜掩住了深渊此时的神色。

不过薄光听着对方那难得正经的称呼, 并没有撩眼试图去确认什么, 仅是坦然地回道:“——阿蒙。我在想, 某个叫‘阿蒙’的家伙究竟能混蛋到什么地步。”

事情发展成这样, 薄光不可能看不出, 原世界阿蒙任由两个世界记忆同步的用意,更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个世界阿蒙自献祭起, 就在起伏的杀意。

毒蛇想要咬下月亮。

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自我献祭以外,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 比如说同归于尽。

今夜他一直不曾饮下那杯相思酒,正是因为阿蒙的杀意既隐晦又放肆。纵然他再怎么百毒不侵,也没必要这般对着危险明知故犯。

此刻薄光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出乎深渊意料。

从他说出“阿蒙”二字的时候,仍在不断澎湃蔓延的阴影就已然有了放缓的趋势, 等到薄光骂出那句“混蛋”以后,一直紧扣着他手腕的深渊之神直接近乎叹息地低笑了起来:“……真是狡猾的月亮啊。”

随着阿蒙低哑的喟叹, 极夜里躁动的阴影终是彻底停歇。

先前虚浮于薄光脚踝乃至后心的蛇影,自此也没了伺机而动之意,而是犹如阿蒙胸前划落的血液一般,重新坠落了深渊。

阿蒙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想拉着他的月亮殉于极夜。

甚至不仅是一瞬间。

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性格。

指望汇集了所有阴暗情绪的深渊变得高尚,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对他来说,比起献祭记忆、献祭神力,让自身完全被另一个自己吞并,就这么拥着月亮而亡明显要有吸引力得多。

可谁让他的月亮太过狡猾呢?

狡猾到在他问及他在想什么时,竟给出了“阿蒙”这样的答案。

这要他怎么舍得谋杀月色。

所以算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咬下月亮,那就只能让毒蛇来缠绕玫瑰了。

于是最后,极夜的毒蛇就这么垂着金眸,深深看了极光下的月亮一眼。

原本阿蒙准备就这么抵着月亮的颈侧闭眼。然而在瞥见后者耳侧悬着的月亮金坠时,这些天一忍再忍的深渊,终究是压不住那份不甘,以尖齿在那月亮耳坠上极重地厮磨了一瞬。

而在毒蛇咬上月亮之后,那双本该因神力散去而沉寂的金眸,却没有彻底阖上,反而在垂眼的刹那再次抬起。

等到那双蛇眸重抬以后,本就暗沉的极夜仿佛骤然又晦暗了几分。连带着这位深渊之神的眸底,都似复燃的余烬般,染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这一瞬的气氛变化,薄光又怎会感知不到?

更何况此刻变化的根本不止是气氛,还有某位神明的气息。

感觉到熟悉气息的刹那,薄光毫无犹疑地开口唤道:“阿蒙。”

随后回应他的却不是某人的声音,而是对方自耳饰厮磨至他耳侧的尖齿。

那是以唇齿勾勒的,又一个“amo”的印记。

“……你就真这么想被骂混蛋是吧?”

此刻感觉到耳侧潮热的薄光简直都快被气笑了。

他都还没问阿蒙放任这个世界的自己同步记忆是几个意思,结果这家伙卡着这具躯体彻底沉睡的余隙过来也就罢了,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

他记得毒蛇是蛇类不是犬科吧?

念此,薄光顿时准备抬手扯开某条毒蛇。结果刚动了下指尖他就发现,他惯用的右手此刻仍就着刚才的姿态,被阿蒙牢牢锢在了指间。

这一下薄光是真的气笑了。

怎么着?这是怕被他再捅一刀么?

或许是薄光那声短促的笑音在寂静的极夜里过于分明。声音落下的那一瞬,耳侧的厮磨也随之一顿。再然后,不等薄光再次抬手,某位深渊之神已然主动退后了一步。

见状,薄光的呼吸稍稍平复。

然而下一秒,他刚平复的气性就直接成倍翻长了起来。

因为这一秒,阿蒙不仅未曾松手,反而再次收紧了扣住薄光手腕的指腹,于施力的瞬间将人朝前牵引了过来。

等到两者最后的一线之隔都消失以后,只听那条拥着玫瑰的毒蛇低笑道:“嗯……也许还能更混蛋一点。”

与这默认般的低笑一同落下的,是对方和笑意截然不符的、近乎掠夺的吻。

“混蛋”这个词,薄光真的已经骂够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吻,而是几乎无有停歇的四个。

让他想想,这对应的是什么?是他在星落大道上连唤阿尔法的四声吗?

以此倒推的话,是不是还要算上这阵子他喊埃的次数?

深渊的确贪婪,的确嫉妒,但贪婪嫉妒到今夜这般,属实前所未有。

所以还是那该死的戒断反应么?

又或者是某个掌控一切概率的深渊,对今夜的胜负远没有那么运筹帷幄。

此时身前神明的温度还在上升。

如果说先前深渊的体温是灼热,现在已然比血液更烫。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阿蒙炽热体温下的极致失控,在这接连的吻中,薄光才没有化雷而走。

尤其是在他发现连指间的匕首柄端,都一点点缠绕上了玫瑰纹路以后。

两个世界的记忆冲击,的确让这条毒蛇情绪动荡太甚,甚至于连一柄匕首的花纹都这般在意。

这种时候,饶是薄光,也拿眼前的阿蒙没有办法。

但就算再按捺脾气,接连的四次亲吻也已然是薄光忍耐的极限,从来最懂玫瑰的阿蒙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于是第四个吻结束后,暗色里只剩下了某位神明那若有若无、却并不平稳的呼吸。

极夜本就寂静空旷。

在无人开口时,所有的响动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就在薄光以为这就是结束时,于呼吸声外,一道别的声响却自他身侧缓缓浮起。

那是酒盏被托举而来的声音。

随着红豆酒气息的隐晦浮来,薄光下意识撩眼看向了身前的神明。

毫无疑问,此时阿蒙手中的,正是先前被他搁置在冰川上、自始至终分毫未动的那杯毒酒。

看着此刻阿蒙执起酒盏,并垂着那双暗沉金眸、于隐晦的潮热中似笑非笑看向他的动作……

一瞬间,薄光有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哑声笑道:“放心吧,小玫瑰。这是最后一次了。”

准确的说,是今晚的最后一次。

在深渊之神饮尽酒液再次俯身吻来时,今夜滴酒未沾的薄光终究还是尝到了红豆酒的滋味。

从深渊选择献祭起,他眼前的这具躯体就已经濒临消亡。

卡着那么点时间非要过来,他以为阿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对他说,结果从对方出现到消失,就为了改个匕首花纹,外加五个吻而已?!

考虑到最后这家伙刻意饮下烈酒。

他甚至能想象,但凡他之后追问一句,恐怕某人只会笑着给出一个“喝醉了”的回答。

想到这里,薄光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混蛋”果然是骂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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