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 阿蒙一定会这么说。
所以先前薄光才一直对这个原因避而不谈。
事实上此刻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在决定那个按钮的最终形状时,会鬼使神差地将其化作玫瑰。毕竟真要较真起来, 一个最初本就不抱善意唯有讽刺的献礼,又何谈所谓的补偿与否?
甚至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都只是一场心知肚明的捕猎而已。
偏偏捕猎途中,原本心怀叵测的猎人却率先缴械,甚至疯到以猎枪对准自己,以至于伺机反咬的猎物只能看着这条自断七寸的毒蛇,纵使想要反噬都已然无从下口。
从这一点来看, “——阿蒙, 现在到底我爱你, 还是你爱我爱到发疯?”
或许疯狂是真的会传染的。
看着自指尖虚火中、又开始无意识浮泛的白玫瑰花瓣, 此时薄光问得既烦躁又嘲弄。
而阿蒙却低笑更甚, 答得一派坦然:“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小玫瑰。你不应该说我现在爱你,而是应该说我早就已经爱上了某朵玫瑰——因为我就是有这么为他着迷。”
看来疯狂的确是会传染的。
听着此刻阿蒙毫无犹豫也毫无否认的回答,薄光原本想好的所有应对都只剩下了静寂。
就是因为阿蒙总是这样将事情带往最失控的方向, 所以他才会一再做出似今夜玫瑰雨般不可控的回应。
而现在,那条最会搅人理智的深渊之蛇还在开口。
“当然,我可以无数次为某朵玫瑰发疯, 但有件事容我澄清一下——至少神庙那一夜,绝不在疯狂的范畴里。”那可是他用尽所有理智、违逆所有本能才做出的最佳选择。
念此,阿蒙不禁笑道:“小玫瑰,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有多庆幸那场死亡——我很庆幸当初用一场死亡,留住了那朵我挚爱的玫瑰。”
明明这一刻, 天井与神座相隔甚远,就连阴影也没再执着于以荆棘以刺痛留下痕迹。然而就像当初在深渊神庙里那般,薄光再一次起了这家伙还不如直接吻住他的念头。
至少这样,他可以不必再听毒蛇那淬毒的蛊惑。
就是阿蒙的那句誓言,就是阿蒙那荒唐的自取灭亡,让所有的所有都开始失控。
若不是太清楚毒蛇骨子里掠夺的本质,明白前者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丰盛的胜果,此时薄光恐怕真要陷入了对方的狩猎节奏之中。
念此,薄光难得认真地唤出了那个名字:“——阿蒙。”
骤然听到玫瑰如此平静认真的念出自己的神名,先前一直维持着低笑的深渊之神也缓缓收敛了笑意。因为他清楚,以玫瑰此时的姿态,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喜欢听的那一挂。
然而没等阿蒙反应,下一秒,他就听那朵玫瑰又念了一次:“……阿蒙。”
当初一句“阿蒙”就足以让他打破不听禁忌,如今接连两句,深渊之神想要收拢阴影、趁玫瑰不备以荆棘将其缚于怀中的动作就此一顿。
再然后就是第三句:“阿蒙。”
一瞬间,众神殿内再次一片寂静。
这一刻,即便神座上的阿蒙已经猜到了薄光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他也终究只是撩起那双沉寂时愈发危险的金眸,任由着那朵火中玫瑰开口。
“阿蒙,哪怕是掌控一切概率的深渊,赌命这种事一次也已经足够——既然本就是我所承诺的终末,从一开始就该由我自己来走。”
此时此刻,在场者谁都清楚,薄光说的是阿蒙想先一步去其他时间线自我残杀的事。
今夜为什么阿蒙一直退让?
因为就像他当初在神弃榜上选择赴死一样,他清楚只有薄光拥有力量成就终末,解决过往那不悦的一切,他才有可能真正捕获他的玫瑰。
所以哪怕心底的侵略性如尖齿内分泌的毒液般,无数次几欲破体而出,他也依旧在沉寂地忍耐。
可现在薄光已经是半步终末,并且他的玫瑰仍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而剩下的那些事完全可以由他代替前者动手。于是强忍了一夜的毒蛇又怎么可能继续就这样看着他的玫瑰,任由他走向另外那些可能受伤甚至死亡的时间线?
反正从先前小玫瑰说出那句“我的结局只能由我自己来写”时,他就没有答应。
现在自然也算不上毁诺。
念此,阿蒙已然于神座上起身前倾,似要亲自将玫瑰扯离那还在灼烧的银白光火之中。
“阿蒙。”
这是今夜的第五句“阿蒙”了。
每一句来自薄光的、再再普通不过的呼唤,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趋光的深渊为之动荡。
于是隔着那重重虚火,只一瞬便自阴影穿行至天井前的神明,终究还是看不清喜怒地止步于火光前。
随后等待他的又是第六句:“阿蒙,我绝不会死在他处——因为很早以前,就有一条毒蛇向我许诺过,祂会爱我胜过自己。”
说这话时,薄光并没有用蛇骰去预测什么,因为这从来不是需要预料的事。
某位深渊之神曾向他许下了爱他胜过自己的誓言。这个世界的原初如此,其他世界的原初必然也同样受缚于此。所以他绝不会再死在其他的时间线上。
此刻银白的光火影影绰绰。
阿蒙于火光间,就这么深深凝视着与他一步之遥的那朵玫瑰。
这一瞬,无尽的时间空间似在火光中铺展蔓延,最后悉数凝聚在玫瑰浮泛银光的瞳孔之间。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只见这位被冷寂又热烈的火光模糊了神色的神明,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嗓音沙哑道:“……不要再念了,小玫瑰。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拒绝不了我的玫瑰。”
更何况是被玫瑰如此呼唤。
对此,这一次面上缓缓浮起笑意的变成了薄光。
而与之一同浮起的,还有那颇为顽劣的第七句:“——阿蒙。”
原本或许还会有第八句、第九句、乃至第十句。但之后的所有,都被某条毒蛇于火光间忍无可忍的吻给尽数淹没在唇齿间。
与蛇类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比银光比火焰更燎人的灼热吐息。
于月光于阴影,于夜风于火焰,薄光撩眼静静对上了阿蒙动荡的金眸。
今夜这位神明所有的克制忍耐都在这失控的吻里,汇作了那看不分明的隐忍与疯狂。
无论是后者颈侧浮起的青筋,还是他紧扣他腰肢的、无意识绷紧的小臂,都在诉说着阿蒙今夜所做的种种究竟有多么违背他的狩猎本性。
对于这种天生的掠夺者而言,放任猎物脱离掌控,几乎等同于在违逆本能。
可是。
这一瞬,在薄光微微后仰准备结束这个吻时,阿蒙却无视了火焰的阻隔,低嗤着再次俯身,加重了那个比起亲吻更像吞噬的、似是无有起始无有止境的吻。
而这一次,他近乎将薄光完全按在了怀中,揉尽了骨骼。
显然,此时此刻这位深渊之神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他根本不想愚蠢地放手。
可是。
在第三个、第四个,直至对应薄光呼唤的第七个吻里,阿蒙故意用尖齿厮磨着薄光的唇。
最后在薄光那真的似是染上火焰的眼眸下,他才于前者的唇上低笑着碾咬了最后一口,然后移开尖齿,就这么极轻地吻上了薄光的眼。
可是这不仅是他的猎物,这更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所以他又能怎么办?所以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这一刻,纵使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阿蒙依旧只是在铺天盖地的光火中,一点点强行掰开了自己锢着玫瑰腰肢的指节:“——小玫瑰,你要记住,我从来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所以你最好赢得足够迅捷。”
但凡他的玫瑰慢上一秒,他或许就会抑制不住地将玫瑰拖回深渊。
甚至不仅是他。
闻言,正准备在终末之火的指引中、以意识前往其他时间线的薄光,骤然顿住了阖眼之举。随后他下意识地撩起眼皮,看向了似是意有所指的阿蒙。
众神殿的窗户并非全然镂空。
事实上整座众神殿的高窗虚实各半。而此时此刻,通过阿蒙两侧那些宝石窗面的折射,薄光竟隐约瞥见了另外两位主神的虚影。
天空之神埃,海洋之神阿尔法,以及他面前气息仍在动荡、似在按捺另外两位神力的深渊之神阿蒙。
无论这副躯体此时是谁主导,但这一刻,宝石窗面上的三位主神却以同样晦涩的眼凝视着他。
先是左侧神色沉寂,却压迫感拉满的埃。
此时那道蓝宝石窗面上,埃仅是以指腹一点点摩挲着掌中的青花瓷苍鹰,直至停在了苍鹰脆弱的鹰爪处。而他的视线也随着他指尖的动作,从凝视薄光的眼角一寸寸掠至后者的脚踝。
那种极致的侵略性与束缚感,即便是再模糊的宝石镜面都无法遮掩。
随后是右侧压着眉眼、似在嗤笑什么的阿尔法。
比起埃那似镣铐似枷锁的目光,阿尔法显然更加直白。
只见此刻这位海神直接半倚着他那柄凶名赫赫的三叉戟,尔后满身野性地开合着他烙着金纹的唇舌索要道:“——小鸟,我的鱼呢?”
黑宝石镜面其实看不太清阿尔法的轮廓,可他那理直气壮的神态却根本不会被暗色敛去分毫。
明明那条青花瓷小鱼是薄光为自己所作,到阿尔法这里就已然成了他的东西。
青花瓷已是如此,飞鸟更是如此。
这一刻他要的哪里又岂止是鱼?
恐怕他真正想要的是以手中之戟刺穿飞鸟的羽翼,让飞鸟如鱼般直直坠落在他的海洋里。
至于阿蒙正后方那金色宝石上对应的深渊虚影……
虽然此刻阿蒙已经强行掰开了他自身的指腹,可那一直躁动的荆棘阴影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蔓延上他的腰肢。
明明此时此刻这三位看着没一个善茬,甚至那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目光,都在诉说着他们骨子里的极致掠夺。
但薄光看着看着,却反而再次低笑了起来。
因为对于顶尖的掠食者而言,真正的捕猎从来都不露声色。而一旦深谙此道的掠食者还是若有若无地表露了脾性……与其说那是残忍的狩猎宣言,不如说其含义恰恰相反。
念此,即便周围的视线每一个都异常危险,然而薄光却于重重火焰中安然地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的意识顺着这条火焰铺就的道路,蔓延至其他的世界线。
果然。
从他低笑到闭眼,即便那三位看着再狠戾,终是无一人出手将他的前路阻断。
甚至连那切实蔓延至他腰上的荆棘阴影,自始至终也只是虚虚搭在他的腰间,以防他沉睡时坠落在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