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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神鸣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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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喜欢黑色。

从先前这位海神一寸寸划过他的长发, 从这条鲨鱼自他的黑发吻到他的黑眸,薄光就已经十分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喜欢和爱是不同的。

比起这份可以随意展露的、对黑色毫不掩饰的偏好,今夜海神的爱恨, 却在梦里梦外都混乱得难以分明。

就像刚才,就像现在。

只见前一秒还在玩笑的阿尔法,在听闻那预料之中的拒绝后,下一秒便扯了个似是嘲弄的笑。再然后,他便一边按捺着体内蠢蠢欲动的人格,一边于雷霆未消的灼痛中问道:“小鸟,今晚你为什么会来见我。”

明明是你搞了场海啸, 让我不得不出现好吗?

没等薄光讽刺阿尔法的倒打一耙, 身前的海神却缓缓舔了下尖齿, 然后在痛楚中接着道:“那我再换个问题, 为什么刚才用的是雷电不是阴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

在满是水汽的雨夜里不用动静更轻的阴影, 偏偏选择使用稍一不慎就暴动的雷霆……

这一刻薄光没有回答, 自始至终都在用肯定句的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于是这一瞬,视线与薄光平齐的阿尔法仅是撩起那晦涩的金眸, 听不出喜怒地朝他嗤笑了一句:“胆小鬼。”

为什么今晚薄光明知海啸是他的手笔,却还是敢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刚才薄光明知雷电可能引出埃,却还是选择使用雷霆?

不过是因为某只小鸟是个胆小鬼, 胆小到越爱的越不敢靠近而已。而在这份所谓爱的选择里,他从来不在薄光的第一选项内。

对此,一直注视着飞鸟的鲨鱼,早在小鸟自己意识到前, 就已经先一步看出了所有答案。

如果今晚的喧嚣不是因为海啸,如果今晚动手的不是阿尔法, 那么他会出现在歌剧院前吗?

这一刻薄光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答案——不会。

如果是埃和阿蒙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的确不会离开皇宫。因为于他而言,爱远比恨要恐怖。

或许就像阿尔法说得那样,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一旦情感脱离掌控,他最先所能想到的唯有逃避而已。所以他可以赴阿尔法之约,却始终没有回应埃与阿蒙的隐晦呼唤。

甚至今时今夜,若非阿尔法作势要淹没剧院,他连这场无声之约都不会相赴。

因为……

这一瞬间,薄光撩眼再次对上了那双金眸。

那双爱意在灼烧、恨意也在灼烧的金眸。

——那是只一眼的爱恨沸腾。

先前舌纹上倒刺所裹挟的隐痛,先前烈酒与糖果里暗藏的不忿,两者重逢时犹如复仇索命的言语,几近拥抱时褪不去的讽刺与杀意……

每一分爱欲被点燃的瞬间,都是阿尔法恨意如影随形之时。

就连刚才海底起火的玩笑,听着都像是想连海洋带世界烧个干净的宣言。

显然,无论梦里梦外,他们的关系早就混乱到爱恨都难以界定。

一如今夜那带着倒刺、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折磨的吻。

此时暴雨已歇,日出已然要照亮天际。

半响,只见静静凝视他的阿尔法,就这么于模糊的曦光中低嗤了一声道:“哼,无所谓。”

他早就知道某只小鸟又放肆又胆小。

所以他才刻意用倒刺让薄光记住那个吻。

于最甜蜜的时候纠缠痛苦,于最亲密的距离缠绕杀意,本就是他和薄光惯有的互相折磨。

要不是薄光动用雷霆引起了埃的躁动,他甚至还能让这场互相折磨的夜钓持续得更久一些,久到某只小鸟真的从里到外都记住什么叫阿尔法。

念此,阿尔法今夜第三次舔了下尖齿。明明已经完全化作人形,但这一刻,他却真正犹如自交配前夕隐忍噬咬之意的鲨鱼:“真不和我回海底?”

闻言,唇舌和颈侧还残留着隐痛的薄光也回了一声嗤笑。

他是疯了才会在这样的危险氛围中和阿尔法入海。

对此,阿尔法颇为不满地低啧了一声。随后他便以指尖缠起了薄光的发尾,并在后者皱眉之前迅速切断了其中一缕,然后转瞬消散在了升腾而起的海潮之中。

既然已经确定无法在今日将小鸟带回巢穴,那么他当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让因薄光动用雷霆而愈发躁动、以至于快要压制不住的埃白白捡了他的小鸟。

而此时留在原地的薄光,则是看着自己手中被阿尔法强塞的那只小鸟。这无疑是以阿尔法颈间的骨刺重塑,唯一与天幕里不同的是,此刻这只小鸟的鸟喙处多衔了一缕深蓝的碎发。

怎么会有人会将共饮合卺酒搞得像一场谋杀,又怎么会有人将结发搞得如此强买强卖?

那一瞬薄光简直快要被这条疯鱼给气笑了。

他今晚真就不该走出皇宫的!

这么想着,薄光直接身化雷霆回到皇宫。随后自白昼到傍晚,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自己的寝殿里闭门不出了。

而在薄光于寝殿里一边感知世界、一边默默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时,他那在帝都巡逻了一天的兄姐们于回宫时骤然相遇,随后破天荒地齐聚在了大皇子的宫殿中。

而能让明争暗斗已久的三位如此齐聚一堂,当然除了薄光再无其他原因。

刚一进殿,都没等茶酒点心上齐,三皇子薄星就已经故作惊讶地开口道:“今日皇兄的宫殿看着有些太过冷清啊!”

闻言,大皇子薄日也不惯着他:“看来三皇弟的宫殿平日一定很热闹,想来最近应该更热闹吧?热闹到都是向你递辞呈的。”

说他殿宇冷清,不就是在讽刺曾经他麾下的人都开始与他避嫌了吗?薄日虽然没什么才能,对于宫闱里的这些弯弯道道却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明白,这三皇弟到底拿什么来嘲讽他?

难道现在身边人全跑了的就他一个吗?

他这边的好歹还有一部分在体面地装陌生人,据他所知,薄星那里是真的快全跑光了!

最后打破这互怼格局的,还得是先前一直沉默的二皇女薄月。

只是此刻她的话好像更戳在座诸位的痛点:“神眷榜、神弃榜的双榜第一,诸神最爱和最恨的唯一人类。王权他唾手可得,神权他近在咫尺。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都在等待薄光的登基。反正今后注定要为四弟效力,现在跑不跑又有什么区别?”

这无疑是再真不过的实话。

可正是因为是无法反驳的实话,才让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这也是为何今天他们会聚在这里——因为在帝位已经遥不可及的情况下,他们实在有些摸不准自己之后的位置了。

而且这才是两个榜单而已啊!

据弹幕所说,天幕上的那些榜单都是围绕薄光的事迹而列榜的。如今才两个榜单就已经夸张到这种地步,他们甚至都不敢想象后面榜单放出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刚才巡视帝都的时候,我看见了神眷榜前十里的某几位。”

“岂止是神眷榜上的?甚至还有很多异族的首领亲自来这里了。先前特赦令和招募令发出去,虽然帝都里也来了不少异族,但那群人大多都在观望,数量也绝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短暂的寂静后,一直不对付的薄日和薄星倒是忽然默契了起来,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岔开了这想想就恐怖的话题。

而薄月闻言也给出了自己的发现:“据我所知,现在神眷榜的前十都在帝都——毕竟我们的幼弟可是在神弃榜上屠尽了诸神。在整个世界暗流涌动的时候,如今哪还有地方比离他最近的帝都更安全?至于那些异族们……从先前的天幕来看,手握世界的薄光成神已是必然的事,至少在天幕内是这样。再过段时间,说不定我们还能看到各族首领相继来此的盛况。”

薄月依旧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单是事实,就已经让听者一再无力。

手刃三主神,屠尽第一纪元诸神,让整个世界俯首称臣。

以上哪一点,单拎出来都是会被骂发疯的程度,甚至连最夸张的戏剧都不敢写这种场面。但薄光真的做到了,并且还是以上三者全都做到了。

神眷榜第一可以说薄光天生得神眷顾,那么他一路杀上去的神弃榜第一呢?

薄光。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仅是浅薄的光芒,那么他们这些兄姐又怎么能、怎么敢以日月星辰自居?

于是今日所有的讨论注定不了了之。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但似乎也没那么不甘心。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下,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随波逐流、听之任之而已。

傍晚薄光前往薄阳寝宫时,也从殿内的薄雨那里听说了兄姐间的这场聚会。除了这场聚会外,此时薄雨还毫不避讳地当着皇帝薄阳的面,就这么议论起了他本人。

“你可不知道,神弃榜一结束,你的父皇转头就进了宗祠,然后在宗祠里絮絮叨叨了一整夜。”说到这里,薄雨完全没觉得蛐蛐皇帝有什么不行的,反而兴高采烈地继续道:“虽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我想肯定都是些夸赞我儿的话!毕竟屠神可是连薄家列祖列宗都没达成的事迹唉!”

……我真的听得见。

这一刻,一直在旁边静坐着的薄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位皇后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个世界确实再无任何话是薄雨不能说的,何况薄雨说的全是事实。

屠尽诸神啊……这种他连梦都不敢梦的事,竟然有一天实现在了他的幼子手里!单凭这个,别说族谱了,甚至在人类谱上单开一页都不是问题!

念此,薄阳不禁感叹道:“小太阳,薄光这个名字是真没起错啊!”

除了薄光,如今整个世界又有谁能称得上是第三纪元之光呢?

所以他的幼子究竟何时想要称帝?

说真的,就现在满帝都暗潮汹涌的架势,这个皇帝他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总不能真让他去打异族打诸神吧?!

薄光没理会薄阳的欲言又止,只是漫不经心地递过去了一沓羊皮纸——那正是今日他挥笔迄今的成果。

见状,薄阳下意识细看起了纸上的字迹。

只见那并非什么文书,而是一沓来自不同种族的名单。

“精灵族、矮人族、兽族……看这些命名方式,基本上所有种族的人都包含其中。所以我们的小太阳是想要将他们融化成养料?”

杀人何必说得如此委婉。

不过费心费力写了大半天名单的薄光,显然并不想让自己的辛苦成果莫名成了死神的点名册。所以这一瞬他按了按眉心道:“不是融化,我是要他们为我发光发热——他们有我所需要的才能。”

如今他还不清楚天幕里的自己是否成就了终末之神。

但现在,既然他已经隐隐能吸收到来自旁人的情绪,既然他已经能借由情绪变强,那么他不可能再干等着毫无动作。没有力量就没有一切,这个道理天幕已然以某人的鲜血牢牢教会了他。

想到这里,薄光稍纵即逝地扫了薄雨一眼。

无论天幕里的自己是以何种方式成就的终末,但现在未来已经在变。在鲜血之外,只要各族天赋利用的合适,有的是调动世界情绪的方式。而这沓名单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反正不管怎样,先将他能用的人凑齐了再说。

在薄光漫不经心地走神时,翻到名单最后的薄阳浏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因为最后一张名单上都是一众人族的姓名,其中不乏朝中的大臣。

当了薄帝国这么久的皇帝,臣子们各自水平如何,薄阳还是知晓一二的。

而薄光给出的这些名单里,有不少是他暗中看重的臣子。至于剩下的那些人名,很多也是他曾听说过、却没想过任用的人物。

这很难是一朝一夕能得出的结论。

随着神眷榜、神弃榜的落幕,全世界都认识到了他这位两榜第一的幼子。可看完最后一份名单以后,薄阳却隐隐觉得,哪怕没有这些榜单、没有这些神眷神弃,以薄光的心智和脾性,只要他想,他或许仍会是一位史上留名的大帝。

念此,收下了羊皮纸、准备照着这些名单一一找人的薄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我儿何时登基?以如今的局势……至少先当个皇太子吧?”

此刻说出这些话的薄阳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恐怕是历史上第一个求着儿子登基的皇帝了!

闻言,已经转身离去的薄光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后他便不曾回头地继续走出了这座寝宫。

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

于是薄光踏出薄阳寝宫的那一瞬,一道圣旨骤然传遍了整个帝都。

“龙鸣天地,可震四海;微薄之光,足彻亘古!”

“今有四皇子薄光,如日如月,赫赫明明,光耀始末,辉照世界。故特立其为皇太子,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同一时刻,听闻圣旨的三位兄姐顿时神情各异。

封帝都,加龙服,授帝印……

不是,有这么封皇太子的吗?都这样了,你怎么不直接把帝位给他呢?!

然而腹诽过后,所有人心里浮起的都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理所当然感。

“生来天顾地眷,连最残忍的海洋都对他爱恨交错,以命相怜。偏偏他本身又强到以诸神沉眠为自己加冕……”这一刻,哪怕是最不甘的薄月都只能摇摇头道:“算了吧。还是那句话,这样的赫赫战绩,除他以外,谁能当这个皇太子?谁又敢当这个皇太子?”

就像第三纪元的所有人类都在等这道薄光一样。

显然,薄帝国的帝位早在薄光瞥见它的那一刻,就已然烙下了这位玫瑰大帝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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