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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神弃榜(二十七)

黎明尽头Ctrl+D 收藏本站

“前菜已尽, 所以接下来某只小鸟是准备吃正餐了?”

自水幕出现的一刹那,阿尔法就已经明白薄光这么做的用意。

无非又是为了引动人族、乃至所有种族的情绪那一套而已。难怪当初小鸟吞噬了他的海啸,难怪小鸟不急着去侵袭其他族群, 原来是等着在今日以诸神之死,直接引爆整个世界。

第三纪元的人族屠尽第一纪元的诸神。

和这样蝼蚁撼天的弑神画面相比,他就算淹没再多的城池又有何用?这段时间他所引动的情绪或许都及不上今日薄光引起的零头。

念此,阿尔法难得平静地笑了笑。

然后仗着此刻薄光看不见,他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的小鸟。

所以说,鱼果然太难豢养飞鸟。

尤其是在游鱼打一开始就只给予了后者杀意的时候。

而现在,作为海底的最后一位神明, 他所能给的鸟雀的, 似乎也只有这份无以排解的杀意了。

于是没有红线, 没有结缘。

在自海底寂静燃烧的婚烛中, 在不知何时奏响的《α》里, 肆意的潮水穿过奔雷撕裂阴影, 如利刃如利箭地刺向了薄光的所有致命点。

本就是最锋锐的刀,当他嗤笑着亮出刀刃时,哪怕是天地也无法让他退却分毫。

可这毫无留手的一击, 却恰恰正合薄光的心意。

他要的不是退让不是忍耐,他要的就是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奠基礼。

他要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下,为第一纪元的所有神明送葬。

浪潮汹涌, 雷霆澎湃,阴影诡谲。

前者蕴含的时间流淌在阿尔法的熠熠神纹中,使得海神的每一道伤势都转瞬愈合;后者融合的空间缠则绕在薄光的璀璨金纹里,使得殿内殿外的海水大半都被隔绝其中。

而随着这场战斗的愈演愈烈, 于阿尔法的金眸愈发张狂的同时,薄光身上的金辉又一次开始蔓延——那不仅是举世的情绪在给予他回馈, 那也是海洋之神在为他抑制不住地动荡。

到了最后,薄光的恢复速度比之阿尔法本人都不遑多让。

若非这一次对战里,阿尔法遭受的誓言反噬不算太深,恐怕此刻胜负便已然定下。可打到这里,即便胜负未曾完全分出,但这场战斗的胜果早已分明。

余下的一切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此刻连神殿外观战的世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神殿内的薄光和阿尔法又怎会不清楚结果?

于是这一刻,反手以三叉戟挑起阴影蛇首的阿尔法并没有理会指尖的剧毒,也没有趁机越过空缺引爆海潮。他只是在战斗的余隙扫了眼夜光粼粼的海面,然后颇有闲心地无声道:“小鸟,高兴吗?你说的故事就要在今天彻底成真了。”

此时阿尔法所指的不仅是歌剧院里那个关于人鱼与自由的故事,他更指的是薄光曾经提及的有关乳海的传说。

传说中神明饮毒,人类大获全胜。

这不恰好就是今日的情景。

闻言,感知到阿尔法已然毒入肺腑的薄光缓缓收敛了指间的雷光。

献祭了视觉的他无法窥见阿尔法此刻的表情,然而在这二百三十五天的光阴里,后者晦涩的注视却早已如暗火般灼烧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以至于这一瞬,他甚至能错觉般地幻视这条鲨鱼的嗤笑。

“……后一个其实是我瞎编的。”

在原本的传说里,饮毒的神明没有不能言语,喝下甘露得以永生的也根本不是人类。而那个传说中,还有一个偷喝甘露的邪神为了报复告状的日神月神,于是满怀仇恨地吞吃日月。

“哼,我就知道。”阿尔法漫不经心地听着薄光对原版的叙述。当薄光说到邪神追逐日月、吞吃日月时,他就这么垂着那双晦涩的金眸看着他的鸟雀。

身处一万米下的深海,无论日月都无法穿透他的世界。

可这世上从没有所谓的绝对。

哪怕是再晦暗的海潮,也会在血腥的供养中诞生夜光海这样的东西。

于是一万米海面上的薄光,终究还是不可抵挡地穿透了海洋。

所以根本无需薄光去编纂什么故事。

从他第一眼想要撕碎那朵玫瑰起,从他第二眼想要拽落那只飞鸟起,一切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阿尔法顺应预言,遵循命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愿意。

显然,此时此刻追逐鸟雀吞噬鸟雀,就是他唯一想要遵循的天命。

而如果不能吞噬,那么他合该像海面那片至死不休的夜光海那样,以死供给以命豢养,然后反过来让鸟雀将自己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毕竟……

这一秒,阿尔法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薄光身上,然后缓缓扯了个笑。

毕竟,这是一只胜利的小鸟。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战斗外再次注视薄光后,海神原本嘲弄的笑意却一点点褪去:“你献祭了听觉。”

什么时候?

明明今日薄光一身婚服走向他时,这只小鸟还能听见海潮的喧嚣。可现在,薄光却不是在听,而是在感知——以天空以阴影感知声波,感知世界。

因为先前的战斗节奏太快,薄光又回答得太流畅,以至于直至此刻,他竟然才发现这一点。

薄光对此倒是答得非常坦然:“因为你又变强了,看来你已经想办法克服了誓言的反噬?”

今日这场水幕所汇聚的情绪力量从来不止在他身上,同样也凝聚在了与他对战的海神身上。都说鸟雀反哺,如果这能算的话,那就当是他对阿尔法豢养他多日的回礼了。

薄光此时的回答却只换回了阿尔法静寂的沉默。

和这份沉默一同蔓延的,却是潮流中渐起的血气。

此刻阿尔法身上再次崩裂的伤痕,正是薄光先前所以为的、被克服的誓言反噬。

虽然嗅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可这一刻溅落在阴影中的血滴已然无声昭示了全部。

一时间,整个海洋神殿都寂静了下来。

这些天为什么他很少被誓言反噬?今天他又为什么在战斗中被反噬的如此轻微?

想到这里,阿尔法原本已经逐渐沉寂的金眸于这一刻,终是忍无可忍地重燃起了憎恨与杀意。

是因为他找到阻却誓言的方法了吗?显然不是。

事实上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只是因为在反噬的痛楚中,在无人的深海下,他也随着一再将他错认的那只飞鸟,彻底分不清这份情绪的界限了而已。

毕竟飞鸟就是飞鸟,玫瑰就是玫瑰。

如果你的黎明和午夜都爱着鸟与玫瑰,那么太阳高悬后、夕阳沉落前,你难道就会不爱他吗?

那是神明也无法抵挡的眷爱本能。

于是他拒绝自己去爱的时候被反噬,他放纵自己去恨的时候依旧被反噬。

于是阿尔法无数次的心动,无数次的憎恨。

偏偏每一次最怨恨的时候,就是他最心动的时分。

以至于最后誓言发作时,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不爱而发作,还是因为爱到仇恨而痛苦。

而现在,就在他接受这荒唐到可笑的爱恨,就在他悖逆求生本能地选择供给时,他的小鸟却因此献祭了听觉?

这就是游鱼强行供养飞鸟的结局么。

哪怕天幕坠落,海水倒流,生在天空的小鸟都不愿意奔赴海底。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又开始下雨,连带着暗潮涌动的深海似乎都漾起了似落雨的水波。

而引起这一切的神明已然爱恨满溢。

随着血水与雨水的一同滴落,隐约意识到什么的薄光撩起眼皮,然后静静顺应感知,朝着阿尔法所在的方向看去:“……即使没有这一场神战,我今晚也是要献祭的。”

这本就是他早已定好的事。

他的献祭从来就不是阿尔法的错,那是他自己为了走向终末而不得不走的路。

人类无法想象游鱼该如何豢养飞鸟。

可深海里的薄光却明白,这二百三十五天里,那只鲨鱼究竟将某只鸟雀养得有多好。

薄光的这句话像是骤然打破什么的信号。

原本沉寂的阿尔法自这一瞬缓缓垂眼,一寸寸凝视着对面被海洋神纹缠绕的薄光:“为什么最后献祭听觉。”

这一次薄光没有回答。

但这样的沉默已然代表了某种答案。

于是先前还意兴寥寥的阿尔法慢悠悠笑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踩着鲜血朝不远处的薄光走去。

对薄光来说,献祭视觉和听觉各有优劣。先献祭前者所获的神力增幅更多,先献祭后者则更方便之后的战斗,所以这本应该是个五五开的选择,薄光选择哪个都理所当然。

然而这只小鸟却沉默了。

假设选择先献祭哪个感官并不完全出于理性……

这一瞬,已然自曲声、雨声、血声中停在薄光面前的阿尔法极缓极慢地扼住了薄光的手腕。再然后,他一点点抬起薄光被他禁锢的右手,直至后者指尖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最后的最后,就见这位神明瞥了一眼薄光身后如雨的水波,然后便俯下身来,以低缓的音色附在薄光耳畔嘲弄道:“真蠢啊。”

不是声波,不是口型。

这一刹那,海神低哑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回荡在深海之中。

而随着阿尔法打破禁忌的开口,他颈间紧附的骨刺就此坠落,而骨刺下喉结的轻微震动因此显得异常分明。

“啊……我都忘了。某只小鸟不仅献祭了听觉,连触觉都已经早早献祭出去了。”哪怕亘古未曾开口,可人鱼的声线似乎自带几分蛊惑的意味,以至于连讽刺都像是在诉说情话。

哪怕此刻薄光感受不到对方颈间喉结的起伏,感受不到后者似嘲似讽的低语,但那句蠢货他还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到的。

不过闻言的他却破天荒地没有反讽什么。

因为阿尔法这一刻的表情……

回忆着天空与阴影传来的画面,回想着阿尔法那一刹那的晦涩。

海神的这句愚蠢似乎并非是在说予他,而是在说他身后的这场雨,又或是在嘲弄他自己。

阿尔法的确不是在嘲弄薄光。

那一瞬,他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深海里的雨波上。

——这真是一场足够的愚蠢的雨。

——这真是一场足够愚蠢的意乱情迷。

或许这才是当时那位海神真正想说的话。

雷霆的灼烧、毒蛇的剧毒本就致死,此刻伤上加伤、还打破不说禁忌的阿尔法显然也已到了死亡的临界点。

然而阿尔法却像是感受不到那份噬骨吞髓的痛楚般,仅是一边将骨刺所化的、那只栖息于海面的飞鸟递予薄光空悬的左手,一边低头舔了下先前薄光按向他颈间时覆在指尖的血液。

“——恶心。”和当初深渊神殿里一样的话,而开口的海神却早已从嘲弄变成了自嘲。

恶心的爱,恶心的恨。

最恶心的是,如此恶心的爱恨只有二百三十五天。

别说二十年,这甚至普通到都无法算作是某个特别的时间。

而这却已经是三个纪元里,他对小鸟所能拥有的所有。

所以真是恶心透顶的预言,恶心透顶的命运。

可是。

只见此刻视觉和听觉同样因濒死而模糊的阿尔法倚着身后的檐柱,以眼前残存的余光,他的视线划过薄光的眼、薄光的唇、薄光颈侧的小痣,最后又落到了他与薄光交握的右手上。

那一瞬阿尔法似是想说什么。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在独自举杯饮尽一旁无人动过的合卺酒后,就这么对着指间的鸟雀低笑道:“如果世界不给你,我来给你;如果世界亏欠你,我来补足。所以小鸟,记住了,你要比谁都恨我。然后——”

“——Conquista(去征服吧)。”

——Conquista(去征服吧)。

——Il mondo è ai tuoi piedi(世界本就该为你匍匐)。

哪怕这个世界恶心透顶,可无论它恶心与否,它生来就该被某只小鸟征服。

毕竟那是连游鱼都捉不到的飞鸟。

随着海洋之神的闭目沉眠,整个深海仿佛一瞬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而就在薄光将阿尔法放到海神神座上、准备起身离去时,一个执拗的力度却骤然止住了他的脚步。

深海里的阴影告诉他,那是阿尔法自握住便未曾松开的右手。

即便陷入死亡般的沉睡,天生猎手的海神依旧死死扣住了猎物的手腕。

而这一瞬自后者指尖与他腕间连接的血液,竟像极了今日未曾被系上的那道红线。

也许游鱼确实捕获了飞鸟。

可握住飞鸟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恣意咬碎鸟翼,只是无声地吻上了鸟羽。

感知着此刻海神沉眠后微微褪去凶戾的脸,感知着后者死亡前那份蛮横又隐忍的克制,半响,只听薄光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条青花瓷小鱼终是代替他的右手,无声落入了阿尔法的掌心。

——晚安,阿尔法。

——哼。晚安了,我的小小鸟。

==========作者有话说:==========

①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③直译过来其实是“世界在你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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