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封圣旨,也颇有来历。
数日前,陆昶前往程氏族学接儿子回府,路过一处雕窗长廊,无意中听见两名小厮在园子内躲懒,说起什么“家主新得了女儿,可惜不能接回长房”之类,这话听得他一头雾水,暗想程明昱何时有个女儿,过于奇怪,忍不住放缓脚步,侧耳细听,那两名小厮声线压得极低,听不大真切,隐约有“兼祧”“四房”等字眼,不待他弄明白,人便离去了。
陆昶从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只是事情牵扯到程明昱,便留了个心眼。回到府中,他吩咐心腹暗中打探一番,果然将程明佑与夏芙之间的事翻了出来。再联想到那个对外宣称“收养”的女儿,以陆昶的城府,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尚未确证,他便先将此事按下不表。偏巧这两日军营巡视耽搁了行程,昨夜才回京,一落脚便听说了京兆府闹出的动静。这一下,彻底坐实了程亦安乃程明昱嫡亲血脉,而那个与夏芙兼祧的男人,正是程明昱无疑。他思来想去一夜,决心趁这个机会,帮着皇帝拉拢一番程明昱。
今日晨起,二话不说直奔御书房,哪知人还没进去,便撞见曹内侍喜笑颜开迈出来。
“哟,陆国公来的正是时候,陛下正遇着一件喜事呢。”
“什么喜事?”
曹内侍从未笑得这般开怀,特意将他拉出几步,指着文昭殿外那广阔的石阶,解释道,“就在方才,绣衣卫来报,说是前几日姑苏夏氏在老宅附近一个池塘里,挖出一块石碑。”
姑苏夏氏?这不是夏芙的娘家么?
陆昶心神一凛,忙问,“什么石碑。”
曹内侍幽幽笑道,“碑上刻着八个字,‘盛世在望,既寿永昌’。”
陆昶闻言眸光大绽,瞬间明白过来,“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至于事情真相如何,已无需追究,也不必追究。皇帝要的,就是这桩奇事所带来的声威。自金山堡一役以来,朝廷备受重创,百姓也信心不足,此碑一出,便是振奋人心的好事。政事堂为充实国库已制定了一系列的新政,有了这块碑做“背书”,新政推行也能减少些阻力。如今,官府正敲锣打鼓,将石碑一路护送往京城。沿途州郡必被惊动,用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天下,届时四海上下一心。
好手腕,好城府。
“姑苏夏氏族人发现的?”
“可不是,听闻要建个宅子,刚买下那块地,清淤泥时发现了此碑,可真是妙哉妙哉!”
可不妙么!
不消说,定是程明昱的手笔,为的是给娶夏芙而造势,台阶铺到此处,他焉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待陆昶进了御书房,皇帝果然问起姑苏夏氏何许人也,陆昶便顺带将程明昱兼祧夏芙一事给说明白,皇帝听得恍然大悟,旋即笑起来,“程卿果然好手笔,朕也不白收了他这份厚礼,快些拟旨,朕给他二人赐婚。”
圣旨经中书房,行至政事堂,待宰辅盖印,陆昶便携之赶往程家巷,到了程家祠堂,目睹程明昱行家法一幕,颇为震动,过去对程家兴旺的艳羡到此刻均化为喟叹,深知程明昱不付出代价,族人交待不过去,果然高门族长不是谁都能当的,眼下家法行了,圣旨也有了,再有那块石碑,往后还有何人敢就此事嚼半句舌根?
不得不说,程明昱心思缜密。
陆昶喟叹一番,将圣旨递给他,亲自将人扶起,“回头程相这口喜酒我可是吃定了。”
程明昱含笑道,“陆国公自当坐上席。”
眼看他伤处包布已被血色晕开,陆昶不再多言,后退一步朝他拱手,“我就不耽搁你了,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快些去止血包扎,好生休养。”
程明昱吩咐二弟送他离去,旋即也被管家搀着回了家主院。
十指连心,这一刀下去,自是疼得厉害,他仰身倒在铺了褥子的躺椅,左臂搭在一侧,任凭府医与平伯等人料理伤口,只吩咐大管家一句,“封锁消息,万不能叫夫人知晓。”
大管家看着他虚弱的眉眼,躬身为他将额尖汗液拭去,心疼道,“老奴明白,您就放心歇着吧,外头的事有我呢。”
程明昱自罚一事到底传了出去,两位公主正在长公主府对弈,闻得此讯不禁潸然泪下,扼腕痛息。
或许那双手不再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双手,那个人却越发叫人肃然起敬。
原先对着这场婚姻的不甘不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祝福。
程明昱这三招效果显著。族人心悦诚服,再无二话,京城官宦以为他是奉旨成婚,不算毁诺,又听闻他已自行家法,愈发敬佩其为人。原先纷纷扰扰的闲言碎语,就此消弭于无形。而那块碑牌,则成了夏芙的护身符,连皇帝都要护着的人,谁还敢背地里议论她的出身?三分诚心,七分手段,程明昱用这块石碑,为夏芙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连着七日,程明昱均在养伤,不敢去别苑探望夏芙。
夏芙自是一而再再而三打听动静,周嬷嬷在二十这一日傍晚收到消息,立即折进主屋告诉她,“夫人,好消息,方才陛下得知夫人与家主兼祧一事,特下旨赐婚,有了这道圣旨,世人便不会责备家主毁诺,夫人也可安安稳稳嫁进长房了。”
“真的?”夏芙不敢置信,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嬷嬷没骗我?”
“老奴骗您做甚?”
“那嬷嬷怎么哭了?”
“老奴....老奴是替夫人与家主高兴,才喜极而泣。”
夏芙便盼着程明昱过来,遣文宁去打听动静,文宁得知真相,又如何敢据实以告,只得撒谎道,“夫人莫急,年关时节,家主朝务繁忙,说是得过几日再来探望夫人。”
夏芙也就放心了。
次日,安安被送过来,夏芙忙着带孩子,自然无暇他顾,到午后,闻得穿堂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夏芙忙自软榻起身,立在窗棂探望,只见孟氏带着丫鬟快步而来,
“芙儿,我来看望你了。”
夏芙亲自挑起门帘迎了出去,“孟姐姐!”
“诶呦哟,如今这声姐姐我可当不起了。”孟氏踏上台阶,打量一番夏芙,见她气色极好,放下心来,携着她一道进屋,边走边埋怨道,“你可真是坏透了,这么好的事,你竟瞒着我?我当初劝你寻个俊俏的鳏夫嫁了,你还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谁知转背,你不声不响就干了一票大的!可真真有你的!”
夏芙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身旁周嬷嬷听了这话,嗔笑道,“好奶奶,可不兴拿家主说趣,回头传出去,便是对家主不敬。”
孟氏爽朗一笑,“这里没别人,嬷嬷不说,我就不怕。”
周嬷嬷笑而不语,忙吩咐丫鬟奉茶。
夏芙这厢拉着孟氏落座,下意识如过去那般叫孟氏上坐,孟氏却不敢了,非将她推去主位,“你可别害我,家主在族中放话,往后见你如见他,若是怠慢了你,是要挨罚的。”
夏芙自是腼腆害羞,转念一想,往后这身份总要慢慢适应,便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在上位落座,催问道,“快些与我说说,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家主又是如何向族人交待的?”
孟氏来之前便得管家嘱咐,万不可与夏芙透露零星半点,此时经她一问,喉咙便有些发堵,前日之事仍历历在目,程明昱那一身的血煞是触目惊心,倘若叫夏芙在场,指不定要晕过去,只能逼着自己不露声色,换上笑容,“家主将族人召集在祠堂,将娶你一事公布于众,原是要行家法,赶巧陆国公来的及时,送来赐婚圣旨,如此皆大欢喜,再无后顾之忧了。”
夏芙满意了,垂眸笑了好一会儿。
孟氏却是重重握住她手腕,“芙儿,往后要幸福呀,一定要好好与家主过日子。”
他们能走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了。背后担了多少风言风语,顶了多少族中施压,冲破一重又一重藩篱,涉过湍流,踏过荆棘,才终于修成正果。
“一定的。”夏芙笃定回。
坐了半日,夏芙留了饭,又送她出门。
五日过去,安安皆在别苑住着,到了二十八这一日,周氏遣人来接安安,夏芙将孩子交给乳娘带过去,自个回房绣鸳鸯枕巾,这一绣便是半日过去。
薄暮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灰蓝的云层。细雪无声而落,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庭院。
夏芙扔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琉璃窗边,张望庭外,只觉四下一片静谧,静到闭眼便可听见雪绒触地的窸窣声,她阖目沉浸于这份安宁之中,浑然忘我。倏忽间,前方传来门扉吱呀声,夏芙蓦地睁开眼,只见一人推门而入,身披湖蓝大氅,正踏雪而来,身影在茫茫白幕中愈显修长清逸,周身不染半点尘嚣。一抬眼,眸宇间的绝艳足以与天地争辉。
已多日不曾见到他,夏芙自然是想念得紧,快步掀帘去迎。
程明昱却比她更快,唯恐她着了凉气,右手往前握住她,大步穿过门槛,将人带进屋内。
“用过晚膳了吗?”
“我吃过了,家主您呢?”
小娘子笑吟吟望过来,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夜色里的一对星子,清澈得没有一丝俗尘。
程明昱看着高高兴兴的她,眉心微动,不知待会如何与她交待,只管牵着人往里间送,“这几日在做甚?”
这话问到点子上,夏芙迎着他落座,去隔壁西次间将自己绣好的枕巾捧来,欢欢喜喜递给他瞧,“这是给咱们大婚绣的鸳鸯枕巾,家主觉得如何?”
程明昱看得出来她一针一线绣得十分仔细,没有不满意的,“极是好看。”
夏芙知道他素日里用惯了好东西,自己这点针线活计,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又给自己找补,“我原也不爱费这个工夫,只是想着喜床上的贴身之物,若叫旁人来做,终究不大妥当,这才打起精神,非要亲手绣出一套来。不管怎样,你都不许笑我。”
程明昱爱看她这副撒娇的模样,“谁要笑话你,往后我贴身衣物,均由芙儿来操持如何?”
夏芙乐了,“一言为定。”
程明昱哪舍得她动针线,眼下不过是顺着她话头讨她开心罢了。
夏芙重新将枕巾送回去,回来时看出这件大氅为她当年所补,遂伸手来拉他,“这衣裳都旧了,家主怎还在穿?我记得当初补在左手袖口来着,给我瞧瞧...”
程明昱一顿,原要阻止,到底忍耐住了,任凭她将左手拉起来。
夏芙一眼瞧见他左手末指被纱布缠着,脸色顿时一变,“这是怎么了?”
程明昱见她语气发紧,不由得头疼,抿了抿唇,柔声回道,“不小心受了些伤。”
“好端端的,怎会受伤?除了我没轻没重伤过你,还有何人敢伤家主?快给我瞧瞧,伤势如何?”言罢便要来解他的绢布。
程明昱在她看见伤口前,到底将人按住,“芙儿,我与你坦白,二十那日,我召集族人公布娶妻一事,因毁诺而行了家法。”
夏芙怔住了,目光定定锁在他脸上,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觉一个个字眼沉甸甸地砸下来,令她好不难受。难怪这段时日总是心神不宁,所以他到底还是付出了代价。
“给我看看伤口。”夏芙握住他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紧绷、严肃,不容人拒绝。
像是变了一个人,叫程明昱罕见生慌。
也知无论如何瞒不住,干脆亲自将纱布解开,将伤口露给她瞧。
夏芙的视线缓缓移过去,甫一触到那道狰狞而丑陋的伤口,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了眼。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整个人腾身而起,直直往后方的屏风扑去,双手死死撑住屏风架,全身颤抖不止。分明伤在他身上,可那痛意却直抵夏芙胸间,好似有一柄粗砺的巨杵,直直捣入她心口,狠狠搅动,将一颗心搅得血肉模糊,眼底的哀痛压都压不住,喉咙因过于心痛而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纤细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仿佛随时都能裂开。
程明昱见她惊厥至此,眉心刺痛,飞快将伤口重新缠好,快步追过来,双手自她身后穿过去,将她紧搂入怀里,柔声安抚她,“芙儿你听我说,我知你很伤心,也很难过,更是为我心疼,可这一步,非走不可。”
“你告诉过我,万无一失,程明昱,你骗我!”夏芙倒在他怀里,泪流不止,疼得她骨头都在颤栗。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听她连名带姓唤他,颇觉有趣,眼底染了笑意,双臂越发环紧了些,“好,甚好,往后芙儿就这般唤我。”
她素日里对他恭恭敬敬,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不敢多看他一眼。今日这般语气,还是头一遭。
“就该这样与我说话。”
夏芙呆住,一时没明白他何意,待反应过来,气得转过身,瞪向他,“我在同你说家法之事,你怎么扯上旁的了?”
程明昱负手而立,神色轻松,“又如何,只要能娶到你,再大的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夏芙见他不以为然,越发气狠了,举起双拳待要狠狠往他胸前招呼而去,到底舍不得,最后只扔了几个绵绵无力的眼刀子。
“我为什么要嫁你?我就不该答应你写那份婚书!”
“你得疼成什么样,你怎么可以这般狠心!”
“你既成了我夫君,身子便不是你一人的,你岂可不经我准许,行此自伤之举....”
“我恨你!”
夏芙捧着脸哭得涕泪滂沱,眼神发昏,心痛到无以复加,不过片刻功夫,一双眼已肿成桃子。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抬手搂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俯首低声道,
“你说的没错,在此之前,程明昱属于程氏族人,在此之后,程明昱只属于夏芙一人,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一点皮都不破,你道如何?”
夏芙抬着泪眼,抽泣地盯着他,眼底仍衔着恨意。
程明昱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眸,抬手为她将眼角的泪痕拭去,温声道,
“今日之痛,是为往后能与芙儿心无旁骛的相守,芙儿不如将这分心疼转为珍惜,珍惜往后每一日每一时,只管称心如意的过日子,咱们过得越好,今日这份疼,它就不白受,芙儿以为如何?”
夏芙泪水止住,眼底翻腾的情绪慢慢缓下来,定定看住他,轻哼道,
“果不愧是使臣出身,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竟被你说的无言以对。”
“芙儿细想,看是不是这个理,但凡你难受一点,我便白挨了这刀。”
“.....”
被气到了极致,夏芙不管不顾扑去他怀里,揪着他衣襟又哭又骂,“程明昱你个混蛋,存心不让我好受...”骂到一半,忽又觉着失了体面,岂能这般骂堂堂家主,羞得她无地自容,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藉着哭声掩去那层尴尬。
她就这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泪水鼻涕糊了他满襟,窈窕绵软的身子只管往他怀里拱,折腾个没完。叫程明昱纳罕极了,这辈子从未有人在他跟前哭闹,更遑论往他身上糊泪涕,原来女人撒娇是这般滋味。
她真是他自矜人生里唯一的一团火。
怀里时而像拥着个小火炉,烫得人心口发软,时而又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扭来扭去一点都不安分。他哄一句,她闹得更凶,不哄,她又哭得更委屈。这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是程明昱不曾有过的,只管将人圈在怀里,任凭她作闹不休。
心里默默盼着婚期快些到。
虽说有圣旨,到底三媒六聘少不了,年前遣人往金陵走了一趟,年后夏芙婶娘伴着妹妹夏晗一道来送嫁,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这数月里夏芙做了两桩事,其一将那册医书刊印发行,这是实打实妇人能用得上的方子,一经刊印,京城贵妇几乎人手一本,众人皆知这是程明昱的夫人所编,自是对夏芙多了一分敬重,甚至也有人藉着这个光景,前往别苑拜访夏芙,一来二去,倒也结识不少官眷。
其二便是给程明昱配药,每隔三日亲自为他上药,推筋活血,硬生生给他养回来不少。
期间还得见缝插针缝制新婚用的贴身之物,忙起来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三月十六。
婶娘于十日前带着夏晗来为夏芙张罗嫁妆,待赶到别苑,发现一切就绪,压根无需她插手。
“就连嫁妆都是程家主给准备的?”婶娘惊诧地问。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不好意思地点头。自个掏嫁妆银子娶媳妇,程明昱怕是史来第一人。婶娘也自觉着面上过不去,一心想为夏芙长脸,只是仔细一盘磨,夏家又拿得出来什么来给夏芙撑腰呢,“我这还跟做梦似的,咱们芙儿竟能嫁这世家第一人,回去我得好好去夏家祖坟拜拜。”
这话将夏芙与夏晗给逗乐。
夏芙拢着妹妹问,“周子林可有找过你?”
这一年多姐妹俩时常通信,周子林那边的动静也没瞒过夏芙。
“找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夏晗道,“我愿意嫁他,只是将来生了孩子,得有一个姓夏。”周家势大,周子林又在金陵任官,县官不如现管,两家来往十分便捷,夏家自是有了倚仗。周子林不可能给夏家做赘婿,两下磨了这些年,总算达成一致,照旧由夏晗嫁去周家,回头多生几个孩子,其中一个给夏家支应门庭,周子林应下了。
如今夏芙这边改嫁程明昱,成为程家家主夫人,周家那边自然要重新审视这门婚事,答应只在时日。
也算去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六这一日,嬷嬷们准备得当,天还没亮便唤夏芙起床,怎奈小娘子昨夜睡得迟,这会儿仍在与周公梦游,翻了个身又滚去被褥里,嘟囔几声便无反应了,可叫周嬷嬷好笑。
“您再不起,待会得叫家主来请您了。”
夏芙听到“家主”二字,一个翻身坐起,方想起自个今日要嫁人,忙不迭叫道,“快快,快些沐浴更衣。”
好一通收拾,外间热闹起来,孟氏等人主动请缨为夏芙操持宴席,娘家人虽不多,倒也不失热闹,待午时正,程明昱的迎亲队伍准时抵达,前来催妆,自夏芙婶娘手里,牵过夏芙,一道将人迎去婚车,与过去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不同,今日新婚夫妇一道乘坐婚车,沿途撒了不少红包,一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来到程家。
程明昱的婚宴高官满座,席间免不了多了几分肃静,好在夏芙已演练数遍,倒也步态雍容随程明昱行了拜堂大礼。酉时正,将人送去洞房。
坐定那一刻,夏芙长出一口气。
程明昱原还想陪陪她,怎奈外间来人催他,
“家主,桑相催您去前院。”
想当初桑相公以首相之尊,亲赴弘农求婚而被拒,程明昱言之凿凿今生不娶,转背又将隔房弟媳迎进了门,这叫桑相公如何释怀,自是铆足了劲要给程明昱好看。
二弟程明江与三弟程明景有心相帮,偏沈青擒着酒盏,左一推右一踹,生生将兄弟二人给赶走,杵在程明昱身旁,对着满院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不将他灌醉,我沈青誓不为人,来,我来陪新郎官敬酒。”
拽着程明昱挨桌挨桌过。
面上扬眉款笑,私下却咬牙切齿,
“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她是我隔房的弟媳,如今正在守寡呢。”沈青学着他的腔调,嘲讽道,“程明昱,你脸疼不疼啊!”
程明昱从容而立,任凭他奚落,但笑不语。
“今晚叫你入了洞房,我便不姓沈。”
沈青别的本事没有,插科打诨的本事一流,这一日愣是将程明昱灌个半醉方撒手。
程明昱不习惯失态,即便醉意浓浓,仍旧保持稳重的步伐,按着眉心来到澄心堂。
澄心堂是去岁新修的一个院子,自家主院往后打通一扇小门进去便是,如此方便夏芙随时能来前院寻他,他忙完也能打此去后院寝歇。两个院落虽分别隶属内外院,却又自成一体。
周嬷嬷迎着他在明间落座,为他备了一盏醒酒汤,程明昱满口将之饮下,不闻内室声响,遂问,“夫人呢?”
周嬷嬷笑道,“等您等困了,这会儿在打盹呢。”
程明昱展眉一笑,也不去打搅她,干脆撑额小憩,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休了片刻,人精神了,酒意去了大半,这才去浴室将洗,换了一身殷红寝衣回到内室,果然瞧见小娘子握着却扇靠在拔步床的门框处睡着了,一身大红对襟鸳鸯喜服将她面颊衬得格外瑰丽白皙,浓密的黑睫静静铺在眼下,透着几分乖巧与憨气,连睡相都是极为好看的。
程明昱待要走近,夏芙似乎受了惊,忽然睁开眼,一双杏眼瞪得乌溜溜的,待目光聚焦在程明昱那张脸,渐渐回过神来,眉梢软下去,笑眼弯弯,“您回来啦。”
程明昱轻轻将她手中的扇子取下,搁去一旁梳妆台,来到床榻陪她坐下,“用过晚膳了吗,可还饿着?”
夏芙抚着小腹笑道,“戌时偷偷吃了一席,吃饱了。”
即便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依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没怎么变。程明昱看着她失笑。
两人望着彼此,一时都没能找到话茬。
夏芙的视线落在他面颊上,停了一停,又顺着往下,逡巡过胸襟,徐徐滑至衣摆。今日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绯红长袍,与方才那身紫衣官袍截然不同。她平日里见惯了他穿苍青、湖蓝、雪白等清淡沉静常服,极少瞧见他穿这样明艳的颜色。醒目的绯红与那头乌发,形成鲜明对比,将他五官眉目映得愈发清皎分明。
就这样嫁给他了吗?
哪怕足足有数月功夫供她消化这个消息,然此时此刻真坐在这间婚房时,仍觉十分不真实。
那些夜里看着他来去匆匆,看着他抽身离去,不是不留念的,恨不得往他怀里靠一靠,恨不得能与他相拥至天明。
“家主....”
“你唤我什么?”程明昱突然截住她的话,眼神清明锐利地压过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夏芙抿了抿唇,被他强势的眼神吓得有些发缩,大抵是天差地别的身份,叫她始终难以将他视为夫君,那两个字眼在唇齿间狠狠徘徊着。
程明昱不高兴了,稍稍眯起了眼。
“夫人?”
“诶!”她倒是爽快应了,脱口后方觉自己小心思过于明显,露出个害臊的笑来。到底还是敛了神色,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软软糯糯,拖着一缕尾音,伴着那把柔腻的嗓音,徜徉辗转,一股脑儿撞进他耳膜里,直直钻进他心坎上,酥酥麻麻地,半晌化不开。
那种感觉,大抵便是酥到了骨子里。
遥想初见之日,这嗓音入耳,只觉得刺挠,竟生了些嫌弃。而今再听,却已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程明昱舌尖抵着齿关,眉目深深,静静享受这抹余韵。
夏芙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盯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虎着小脸问,“我能抱抱你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许久,就想尝一尝钻进他颈窝是何滋味,上回与他哭哭闹闹,倒也搂到了一处,只是光顾着心疼他去了,哪顾得上旁的。
程明昱被她气得心口疼,倾身往前贴近数寸,把自己送过来,“夫人,此心此身,皆为夫人所有,夫人尽可为所欲为。”
夏芙乐了,笑意染上眉梢,坦荡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面颊先贴上去,蹭着他胸口,双手顺势环过他的腰,再往上攀住他的肩膀。他身上是好闻的雪松清冽气息,一点酒气浮在冷香里,若有若无,并不觉得刺鼻,反添了几分醉人的滋味。
抱了一会,没觉得够,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脊背描摹,像是初来乍到的主人,开始逡巡自己的领地。
这个空档,程明昱也没闲着,眼睫低垂睨着怀里的人儿,将她发髻上的金钗簪子悉数给卸下。发髻松了一半,夏芙却浑然不觉,腰肢一挺,脸蛋蹭去他颈窝里,那是无比温热而迷人的所在,湿漉漉的唇珠送过去,贴住某一片冷白的肌肤。
酥痒毫无预兆炸开,气氛忽然在这一刻被点燃。
只见程明昱抬臂穿过她双膝,戮力将人往床榻一送,夏芙刚滚进去,程明昱扯下帘帐,极快地跟过来,半个身子悬停在她身上,眼神漆黑锐利,动作一气呵成,叫夏芙始料不及。
夏芙平躺着一动不敢动,只见那双冷峻的眸眼,一寸一寸漫过她眉梢鼻梁至唇瓣,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堪堪被他看了一眼,身子便软了大半,呼吸不自禁发紧,连溢出的鼻息也滚烫灼人。
两片唇瓣迫不及待贴在一处,交织交缠。身影一滚一落,大半床榻都成了他们的战场,焦灼拉扯间,夏芙迷糊糊地问,“家主,您的伤势..”
“无碍。”他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干净,强势地撤去她层层叠叠的腰封。
夏芙却不放心,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惯又耗那么长时辰,今日若是弄狠了,指不定明日怎么疼呢,她用尽力气攀上他身子,趁着他忙活的间隙,反客为主,拢着敞开的外摆扑去他胸前,脸埋在他怀里,手却悄无声息够进去撤去里间最后一层襻结,将温温软软的身子给送过去。
怕他笑话自己,伸手捂住他眸眼,娇咻咻地说,“家主今夜便委屈委屈自个吧。”
程明昱倒吸一口凉气,忍耐着没出声。
可惜她是只纸老虎,折腾不了多久便散了架,还得害他来收拾局面。
这一夜格外的长,长到墙角的海棠忘了谢,晚露刚从草尖滑落,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浸入月色里,迟迟不肯消停。远处的玉兰开得正盛,白得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清凌凌的暗香拂过来,和着泥土里新翻的潮气,缠缠绵绵,游走在密密叠叠的枝桠间。
廊庑灯火犹明,树影悄然东移。
这一夜,有馨甜的花香,有淌了一地的月华,更有一室温软绵长的岁月静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