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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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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楼不在大内,而是坐落于朱雀门以南半里之地,四周被繁华喧嚷的街市环拥。每年上元或除夕,皇帝便亲临此处设宴,城楼之上觥筹交错,城楼之下万家灯火,上下同辉,取与民同乐之意。

巳时初刻,夏芙等人抵达勤政楼西面的含福街,此街离勤政楼尚有些距离,只因今日前方戒严,勤政楼附近街道被封锁,所有赴宴的官宦贵人只能打此处下车,步行前往。

下车后,夏芙与孟氏在程明佑二人的引领下,往前方勤政楼去,远远望见一座三层高的城楼巍峨地杵在天地间,晨烟与日芒斜斜打在飞檐之上,衬得那座城楼宛如腾在半空的雄鹰。

好不气派。

及近,仰头望去,只见斗拱如云,朱绮彩绘层叠如画,檐角铁马悬在高处,被风一碰,细碎的清响便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圈一圈荡开,令人生出浩瀚的敬畏之意。

这是夏芙第一回 来勤政楼,自是被勤政楼巍峨的气势所摄,城楼下有三条甬道,正中一条为御道,左右两道素日亦可通车,只因今日戒严,此处已被金吾卫封锁,不许通行,即便如此,仍是有几辆华盖马车停在附近,可见已有贵人莅临。甬道转出来至勤政楼内苑,内苑东西两侧均有掖门,而夏芙等人便自掖门而入,入掖门先有一道核验,行至城楼下,左右各有长梯登楼,官吏行左,女眷在右,右边楼梯处,自有内宫嬷嬷搜身,勘合复验。

程家今日来的当然不止夏芙与孟氏二人,由二太太萧氏领衔,带着几位年轻的媳妇聚在城墙底下一处等着,孟氏等人见着,自然是与她们汇合,再由萧氏领着前去核验登楼。

这一通折腾,直到午时初刻,夏芙方顺利跨进勤政楼内。

在楼下时并不觉得,一入楼内,方知这座殿宇竟如此恢弘宽敞。殿中矗立着十六根朱漆巨柱,几有耸天之势,大殿深处,盘龙宝座金碧辉煌,其下三层白玉石阶,每层皆设坐榻宽几,当是贵人之位。石阶之下,数排紫檀长案一字排开,便是百官及女眷之席了。西墙的菱花隔扇斜斜地切进光线,将满堂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殿内侍卫林立,内侍如云,早有宫女领着程家女眷入殿,夏芙到时,程明英等人已在殿尾靠墙之处坐着了,孟氏见丈夫朝自己招手,便朝他走去,随后问夏芙,“诶,怎么不见明佑?”

夏芙也立在过道处寻程明佑的身影,意外地发现,程明佑竟然坐在靠近中间御道的位置。彼时程明佑也发觉了她,立即起身迎来,对上夏芙二人吃惊的眼神,也甚是无奈,“也不知为何,竟将我夫妇二人的席位安置得这般靠前。”

大殿北端是御座,正南则新搭了一座白玉石台,那是今日斗琴之所在。两侧官席沿御道一字排开,越靠近御道,身份越为尊贵,程明佑也好,程明英也罢,本是末席,离着琴台有十几排的距离,骤然被安置在前三排,委实叫人吃惊。

程明英笑着摆手,“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这等排场,家主必是要到的,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程明佑敛了敛神,朝夏芙一比,“芙儿,随我来。”

夏芙跟随他来到御道之东第三排第四处席位落座,席中前有紫檀长案,后有两个绣墩,此时案上沉香袅袅,茶水杯盏俱全,甚至已备了些小果子点心之类,“这果子我倒是在北齐吃过,叫开心果,芙儿你尝尝。”

夏芙摇头道,“我不吃,喝口水便罢。”

唯恐程明佑误会,低声道,“此处在城楼,不便寻恭房。”

程明佑心领神会,端起茶盏,“稍稍饮一口润嘴。”

这回夏芙接了,小抿一口便搁下。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官宦进来,程明佑见了国子监祭酒,自是要去拜见的,夏芙远自江南而来,又非官宦之后,除了程家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识,她倒也不妄自菲薄,安安静静坐在席位,眉目不动,不与人攀谈。

那袭裙摆如蝶衣一般,在四周柔柔铺开,她肩线不动,脊背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亦自有亭亭之姿。

只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进殿之人,只消瞧见她的无不偷偷打量几眼,“此女并未见过,席位如此靠前,莫不是北齐来的贵女?”

“瞎了你的眼,她坐在大晋官宦席位中,自是咱们大晋的女眷。”

“如此绝色,怎不曾听过她的名声。”

正疑惑间,便见应酬的程明佑回到夏芙身侧坐着,其中一人只觉牡丹插于淤泥中,颇为惋惜愤慨,“那是何人,竟娶得如此美妻?”

倒也有人认出程明佑来,“别提了,便是程家四房前不久死而复生的那位佑二爷。”

“嘿哟天呀,真真是暴殄....哦不对,是明珠暗投!”

“闭嘴吧你!”

众人窸窸窣窣落座。大晋宴席素来男女分席,只是北齐民风与中原迥异,且来客是北齐公主,故经一番斟酌,各家夫人破例随夫列坐,未出阁的贵女则另辟一隅,以珠帘相隔。

很快首相桑相公到场,坐在夏芙前面的第一排首位,须臾之后,四下已坐得满满当当。独桑相公身侧空了一席,夏芙心弦莫名揪起,怀疑那是程明昱之座。

程明佑见夏芙脸色不大好看,宽慰道,“怎么忐忑成这样?”

转念一想夏芙初次经历这等场面,害怕也在所难免,低声宽慰,“陛下性情宽和,朝野称颂,你不必紧张。”

夏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我知道的。”

片刻,外头内侍高声唱诵,“明澜长公主驾到!”

“北齐明月公主驾到!”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位公主相携而来,满头珠翠,华服耀目,贵气逼人。不论底下如何势同水火,面上却皆雍容肃整,步幅不疾不徐,尽显天家威仪。

行至玉台之上,明澜公主客气引北齐公主东向座,自个儿坐在西席。

举止十分得体,不过面上对着明月公主却无好气色,“好手段,能逼得程大人露面,你叫我刮目相看哪。”

明月公主懒懒地理了理宽袖,唇角微勾,不无得意,“当年若非你兴冲冲带着府兵来边境,没准我便将程郎留在了北齐,何至于这会儿千里迢迢奔来大晋,只为一睹其风采。”

明澜公主翻了她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明昱若连你都摆脱不了,他也枉为我大晋世家第一人。”

明月公主不甘示弱,优雅地捡着茶盏,轻啜一口,“我手中有的是筹码与程明昱掰手腕,你却不同,你家皇兄生怕你沾染了他,处处防备着你,全大晋的衙门士子均与你为对,你分明与他同在京城,一年却见不着两面,岂不可悲?”

明澜公主可气笑了,“我那是尊重他,哪像你,不要脸面,为了见他一面,打着议和拜访的名义,劳民伤财南下,你配为一国公主么?”

这话戳在明月公主软肋,她将茶盏搁下来,忍了忍,道,“非也,程家有不少产业在我北齐境内,我若是能成功离间程明昱与大晋朝廷,对我北齐岂不有利?”

“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得了,你把我皇兄当傻子?他岂能看不穿你的险恶用心,岂会因此而疏远程大人。”渐而话锋又是一转,“至于程家的产业,不是我吓唬你,若是程明昱抽手,我怕是你北齐国中顷刻便要陷入瘫痪,还拿捏呢?我看你是自毁前程。”

瘫痪是夸夸其词,有所损害却是不假。

敏诚钱庄在北齐声誉极隆,本地几家钱庄论信誉皆难望其项背。纵使北齐朝廷鼎力扶持本土钱庄,明里暗里打压敏诚,百姓却依然愿意往敏诚钱庄借贷存银。近年间,敏诚钱庄隐隐有坐大之势。

明月公主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游刃有余,“所以呀,我这不招揽程相来了。”

明澜公主:“......”

默默将视线移去殿外,不再理会于她。

午时正,前方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面朝前方行叩拜大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两位公主亦是长揖而下,再抬目时,一人陪伴在皇帝身后跨进殿内。纵然满堂锦绣莹彩遍地,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竟觉周遭一切霎时都淡了,只见他朱紫官袍加身,骨相清俊,皮相贵气,殿角斜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显得清冷孤峭,宛如雪巅一株高松。

明月公主已是数年未见他,只觉那身清越之气一如当年那般逼人,免不了是一阵失神,

明澜公主虽比她好不了多少,到底克制住情绪,唤了她一声,“公主殿下,这是大晋国宴,殿下莫要失了风度。”

明月公主何等人物,很快收敛情绪,转眸过来,朝她露出笑,“大晋风水养人,一别经年,程郎风采依旧。”

“闭嘴吧你。”明澜公主终于没了耐心。

少顷皇帝拾级而上,吩咐免礼,程明昱这厢行至自己席位,容色宁静再拜,随后入席,坐定那一瞬,余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那身海棠红的对襟褙子,是他刻意所挑的羽纱并丝绸合织的料子,保暖舒适,那条天水蓝的百迭裙,颜色为他亲自所调,介于湖水蓝与天水碧之间,世间独此一件,再无其二,羊脂玉手镯,十八子压襟,哪一件又不是他亲自过目,一整身穿戴出来,炽艳逼人。

至于眉目压得低低的,他没瞧见,也不敢瞧。

却是端端正正坐在旁人身侧,以妻之名。

程明昱心中酸楚难当,扶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压下少许。

上方陛下已发话,礼部尚书康相公朝北齐来使宣读贺词,嗓音抑扬顿挫,满殿肃然。不一时,贺词毕,华宴正式开启。但见殿门两侧鱼贯而入两队舞女乐师,约莫四十余人,无声涌上琴台,奏乐起舞,满殿气氛顿时跃然生动。两国官宦推杯换盏,共商友好往来大计,席间竟也一派和煦。

待酒过三巡,明月公主便执盏起身,朝皇帝贺,“陛下,我此番前来,为领略大晋词彩华章,特携二十余人前来观摩请教,台上这些靡靡之音不如退去,叫你我两国琴艺高手切磋一番如何?”

皇帝早做了准备,只管往明澜公主一指,“明澜,此事为你所筹办,今个你便好好招待明月公主。”

“臣妹领命!”

明月公主目的再如何昭然,到底也得先铺个场子,抛砖引玉。

起先由两国精挑细选的贵女各展才艺,琴棋书画轮番上阵,随后琴师登场,指下珠落玉盘,各显神通,待到举国知名的几位音律大家登台较技,丝竹齐鸣,更是将气氛推至高潮。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呼应,互不相让,一个时辰过去,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当真称得上精彩纷呈、余韵不绝。

夏芙领略完这场视听盛宴,回想当初在程明昱跟前自恃琴艺,便觉是笑掉了大牙,也幸得是家主脾性好,不曾嗤笑于她,换做今日这样的场合,自己那点琴技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手的。

虽说已有小成,在这些大家眼里,还不够看。

暗想回去,还得细细操练才成。

此厢静耳倾听,竟也有一番收获。

明月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陛下,明月心慕大晋风华久矣,此番前来,一则代齐修好,二则也是诚心求教。今日两国共襄盛举,实为千秋佳话。明月既已登殿,愿奏一曲,以祝两国永结同好。”

皇帝微微错愕,“公主竟要亲自抚琴?”

明月公主慨然道,“没错。”

暗想她一国公主都不拘身份当殿奏琴,程明昱一介臣工没有推辞的道理。

皇帝看出她的意图来,不觉头疼,也为程明昱捏一把汗,面上却是道,“好,叫朕见识见识公主琴艺,洗洗耳廓。”

“不敢。”

明月公主抬手,示意侍女将她那把“绿绮”抱去台上,昂扬自明澜公主身侧走过,一步一步下台阶来,行至程明昱身侧,目光在他面容停顿一瞬,再登台而上,抚平衣摆落座,开始抚琴。

席间不少人辨出那是绝世名琴绿绮,低呼之声此起彼伏,不无震撼。

还别说,明月公主不愧是琴艺大家,痴琴多年,手法卓绝到不着痕迹的地步,一首《破阵子》令满殿兵戈四起,琴音宛如旌旗猎猎,煞是震慑人心。最惊人的是,这般金戈铁马的气势之下,她端坐的身形依然纹丝不动,可见其炉火纯青的造化。

一曲毕,满堂喝彩,久久不绝。

“好一曲《破阵子》!朕原以为公主深闺习琴,不过风花雪月,不想竟有如此气魄,当真令朕赞赏。”

“陛下谬赞!”明月公主从容起身,回到席间,随后目光直凛凛地看向程明昱,

“程相当年为边军助阵,弹此破阵子,本宫闻之如闻仙乐,至今难以忘怀,遂日夜研习,敢问程相,本宫今日这答卷,您以为如何?”

程明昱闻言,起身抬手一揖,垂目道,

“殿下之曲,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梁柱间奔腾,刀剑交击之声盈耳,令在下钦佩。”

心里想的是过于气势昂然,反失了这首曲子本来的韵味。且过于卖弄技巧,听着无趣。

还不如夏芙的曲子好听,虽说姑娘琴艺不算娴熟,至少天然纯净。

明月公主不无自得,遂抬袖道,“既如此,还请程相赐教,叫我看看,数年过去,程相这首破阵子又到何等惊人境界。”

话落,所有目光皆聚焦于程明昱。

哪怕是程明佑亦是轻轻牵了牵夏芙衣角,“芙儿,我这位堂兄琴艺冠绝海内,你别看北齐公主方才这首曲子气势凌凌,却是比不得我堂兄十之五六,听闻堂兄从不在人前抚琴,今日咱们也算撞上机缘,可大饱耳福了。”

夏芙自程明昱入殿,自始至终不曾往他方向瞟一眼,闻言只随口应道,“倒是幸运。”

忍不住回想去年最后一别,约定携焦尾琴为她弹一曲西山别梦,终是再无机会了,细细密密的酸楚宛如藤蔓一般爬上心间,令她眉间刺痛,险些难以自持,遂硬生生饮了一口浓茶,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也罢,也罢,《破阵子》亦是名动天下之作,今日能亲耳听他弹奏,也算慰藉那份遗憾。

怎奈,程明昱却是起身,朝明月公主拱袖道,

“殿下,臣已多年不曾抚琴,手艺生疏,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听得明月公主神色大变,“程大人,不过是一首曲子而已,何必谦辞推脱!本宫千里迢迢南下,为的是寻程大人指教一二,今日两国国宴,本宫自降身份,为贵国陛下奉上一曲,程大人难道要枉顾两国情谊,置本宫脸面于不顾吗?”

程明昱再度长揖,声线依然平和,“殿下所言差矣,正因殿下身份贵重,故而陛下方挑选了我国中琴艺最为卓绝之人,与殿下讨教,方对得住殿下这番诚意。”

随后他抬袖往殿门口示意,“请宫南先生,并焦尾琴。”

片刻,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并任琦入殿,任琦抱着焦尾琴,缓缓搁在琴台之上,明月公主看得那把焦尾琴,脸上再不复淡定,喝道,“程明昱!”

她看着台阶下的清隽男人,对着他万分恼闷,“都说习琴之人,视琴如命,人在,则琴绝不外借,你程明昱乃当世第一君子,乐林之楷模,何以今日为了推拒我,竟要将自己的琴,舍予他人弹奏,你...当真叫我难过之至!”

明月公主急得眼眶酸痛,近乎要哽咽出声。

程明昱面朝她的方向,依然平静回,“在下虽视琴如命,却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等地步,好的乐师当以好琴相配,宫南先生之琴艺,堪以焦尾琴相配。”

宫南先生朝程明昱一揖,“多谢程相抬爱,我试过此琴,果然不负盛名,世无其二。今日得抚此琴,于愿足矣。”

然明月公主仍不肯放过程明昱,咄咄逼人道,

“我记得程相曾有言,世间君子居不可无竹,抚不可无琴,竹有节而虚心,琴有弦而含蕴,君子立身,贵在一脉清气,君子之道,贵在守心如一,故君子宁守其拙,不为巧变,宁固其穷,不随波逐流。”

“何以今日程相为了拒我,竟将自己一以贯之的节守弃如敝履?你如此作为,又要置明月于何地?这不是我识得的程明昱,更不是我心中那位世间第一君子!”

程明昱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犀而淡,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口中的‘程明昱’,是你眼中的程明昱,是你所希望的程明昱,确切地说是你想成为之人,与程某无关。”

“程某只是自己。”言罢,他不再与明月公主废话,而是回身坐下,抬手示意宫南先生抚琴。

明月公主闻言跌坐在席位,眼底闪过苍苍茫茫的情绪,久久难以回神。

明澜公主一阵喟叹之后,倒是释然地看向明月公主,

“看到了吧,这才是程明昱,他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若你今日能得逞,我何至于这些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再说了,若他今日真与你斗琴,共弹一首《破阵子》,传出去,岂不是叫人以为你二人有情?亏得你是个聪明人,看不通透,大张旗鼓南下,最终却要就此折戟,失望而归了吧。”

明月公主仍沉浸在程明昱那句话里,兀自失神。

一时竟辨不清,到底是自己太过执拗,还是程明昱当真变了。转念一想,或许他所言不差,是自己陷入迷局,看不通透,将自己所思所想加于他身上。而他程明昱,仍是那个程明昱,自始至终,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只是,不能请得程明昱出山,纵是宫南先生之《广陵散》再如何雄浑高远,明月公主也无心细听了。

皇帝示意另外两位宗亲,开明月公主的怀,给她敬酒,说起旁的事。

“殿下定要在我大晋久留一阵时日方好,我等定领着殿下逛遍我东京城。”

“早闻晋都繁花如梦,我既来了,定要逛个够才是。”

席间饮酒用膳,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底下群臣,倏忽想起一事,她问身侧侍女道,“对了,程明昱那位族弟是哪个?”

侍女早已暗中打探程明佑底细,俯下身来,悄悄往席间一人一指,“那位便是。”

明月公主目光在程明佑身上定了一瞬,莫名移至他身侧的夏芙。

美人儿在哪都是显眼的。

“大晋风水养人,如此美人,当真罕见。”明月公主往夏芙抬了抬额,与明澜公主笑说。

明澜公主回眸瞟了一眼夏芙,也颇为眼亮,笑道,“依本宫看,明月公主不如留在我大晋,我大晋不仅美人多,美男子也多,不瞒你说,我府上便有不少,要不改日为你挑上一位?”

明澜公主的作风,明月公主有所耳闻,轻嗤一声,

“我可不像你。相中了程郎,世间俗物皆不在我眼里。”

明澜公主一哂,“你总不能终身不嫁吧。”

明月公主没接这话,只是目光落在程明佑身上,忽然有了个主意。

待宫南先生一曲毕,本该是北齐一位男子上台奏乐,明月公主中途叫停,却是指着程明佑问皇帝,“陛下,这位便是在我北齐逗留两年的程家十二郎?”

皇帝当然不识得程明佑,然这两日也因程明昱,而对他之事有所耳闻,一听便知明月公主意图,无非是与程家攀上点干系,好叫大晋君臣离心。

“是他。说到此处,朕倒要谢你北齐行商,挽救我将士性命,他虽久在北齐,却心向故土,纵是粉身碎骨,亦历经艰辛回了大晋。”

明月公主悠然一笑,视线挪回去,刻意冲程明佑比了比酒盏,

“程家十二郎,本宫听闻,曾有一位牧羊女救过你的性命。我记得大晋坊间有句话,叫‘救人一命,当舍身相报’,不知十二郎打算如何谢我北齐那位女子这番救命之恩哪?”

这话落下,叫诸位臣僚无不变色。

听这意思倒是要让程明佑娶北齐女,好彻底将程家与北齐人绑上。

可恨可恼!

程明佑断没料到自己一无名小卒竟是被北齐公主给惦记上了,联想此番情景,再回忆其那张莫名的请帖来,顿时悟出这背后的干系,不由得冷汗涔涔。

他慢慢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朝北齐公主道,

“回殿下话,臣可一点都不感激北齐人所谓的‘救命之恩’,当年臣跌落山崖,纵是双腿摔残,熬些许时日,未必不能被我大晋将士寻得,救得一命。如此也不至于被北齐人数度转卖,拿我换取银两,每每想之,恨之入骨。”

“至于所谓的牧羊女,没错,她阖家是救过我,可我后来也报答了他们的恩情,卖了一对玉佩,给她爹娘治病,算是两清。我能活着回京,全靠我对大晋、对我母亲妻子的惦念,与你北齐毫无关连。”

旁人可以卖北齐面子,独他程明佑不成,否则便给了朝臣攻讦的把柄。

明月公主没料到他竟颇有一番铮铮铁骨,倒也意外。

不过她从来不是好打发之人。

突然指着程明佑身侧的夏芙道,

“这位,便是你夫人吧?”

程明佑看向夏芙,夏芙不得不起身,朝北齐公主一拜,“夏氏见过殿下。”

哟哟。

连嗓音也好听得要命,仿佛春蚕绕耳。

明月公主越发细细打量她,越看越惊艳,目光倏忽落在她合在腹前的双手,只见其指骨十分纤细修长,极具美感,“本宫嗜琴如命,看人最爱看她的手,我观夏夫人这双手美极,该是一双弹琴的妙手,程十二郎,你这位夫人,可是极擅抚琴?”

这话听得程明佑心头直跳。

听这意思,是让夏芙登台抚琴哪。

换做过去,他自然毫不犹豫称赞自家夫人,况且夏芙琴艺属实不错,可今日这么多名家在此,让夏芙登台,便是献丑无疑,恐引得人侧目,奚落于她。

程明佑不能让她吃这样的哑巴亏。

夏芙亦是脊背发凉,暗吸凉气。自生产过后,太医一再嘱咐,三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神伤怀,珍养身子为要,然弹琴最易移情动气,故而这数月,她委实不曾摸琴,手艺也生疏了些,这样的场合,万一她弹得不好,被明月公主揪得把柄,为难程明佑或程家,又当如何?

纵然是弹,也只能弹最为拿手的《西山别梦》,此情此景,不宜奏此哀乐不说,且一旦纵情投入,怕是要伤这产后的身子。

夏芙当真是进退两难。

程明佑见夏芙投来焦灼的眼神,便知其意,立即回道,“殿下,内子近日身子不适,还请殿下海涵。”

“哟,你们程家人一个个的真是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哪,程家主婉拒我便罢,连你们夫妇,也不给本宫脸面?陛下,你们大晋臣子就是这般忤逆皇室宗亲的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程明佑心底冷气直冒,他为难地看向夏芙,夏芙深吸一口气,便知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正待抬步,然这时,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夏芙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窒。

“陛下,今日北齐使臣来访,为我大晋献上三万匹良驹,两国同修旧好,确是一桩盛事,臣愿抚琴一曲,为两国盟谊庆。”

她生产不久,身子并未复原,岂能弹此动情伤气之曲,自是由他代劳。

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绕出,抬袖往前长揖,眉目冷隽,不动如山。

一席话震得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视线注目于他,一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声称自己琴艺生疏不便献丑的人是谁?

皇帝只当程明昱是要给族人解围,倒也不太意外,

“好,朕闻程卿琴艺冠绝天下,今日让朕与诸位臣工开开眼界。”

北齐公主怎么也没料到形势峰回路转,竟无意间逼得程明昱露了面,高兴得心跳如鼓,紧声问,

“程大人是要弹《破阵子》吗?”

程明昱淡声回,“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弹此兵戈之曲。”

“敢问程大人,要谈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众人起先一喜,随后又是一噎。

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兵戈之曲,难道就宜这等哀伤之曲?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请动这尊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两位公主与众人默契地忽略这茬,缓缓落座,敛神等候。

程明昱示意书僮取来焦尾琴,从容来到琴台后落座。

任何琴手抚琴前,总要试琴。

程明昱亦是如此,古琴有诸如宫、商、角、征、羽等调子,程明昱正式抚琴前,刻意用琴弦传出一节音调:

夏芙,约好下回见面与你弹奏《西山别梦》。

故时之诺,我程明昱今日来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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