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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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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这厢回到四房,赵嬷嬷已吩咐人给程明佑摆了一桌膳食,程明佑枯坐在桌后,神情寂寥,并未动筷子。

见四太太进了屋,方掀起眼帘,低声问,“娘,我能去看望芙儿吗?”

四太太望着儿子热切的眼神,心口蓦地一酸。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怎么就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巴巴儿求人兼祧,到头来闹得儿子媳妇离了心。

她忍着泪,坐了下来,温声道,“你别急,吃口热饭,沐浴更衣,娘带你去见她。”

程明佑这才意识到自己风尘仆仆归来,形容必是狼狈不堪。他不想叫夏芙瞧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便重新净了手,捧起碗来吃饭。

四太太见他拿筷的姿势都透着几分笨拙,鼻头又是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团热意,须臾到底忍住了,只陪着他一同用膳,席间不住地给他夹菜,絮絮道,“孩子,别的事且看开些,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明白么?”

程明佑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却未接话,只沉默着将两碗饭用完,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儿子不陪母亲了,这便去沐浴更衣。”

下意识要往外走,这才想起秋香苑守着那么多陌生丫鬟,扭头问四太太道,“娘,那些丫鬟哪来的,好似不是咱们屋里的人。”

这话四太太也有说辞,扭头看着他回,“实话告诉你,自我决意兼祧,族里不少人便盯上芙儿,意图翻墙而来,生米煮成熟饭,原先的丫鬟不顶用,嘴里不干不净,后来我请你大伯母出面,自长房调了人手过来,方保住芙儿安稳。”

这话毫无破绽,也合情合理,程明佑自然不做二想。且即便给他一百个脑子,也不会将此事联系到程明昱身上,在他看来,怕是全族男人死光了,那位霁月风光的堂兄都不可能答应兼祧,反对长房施以援手心生感激,

“赶明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谢她这份爱护之心。”

“你就别去了,她近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恐怕此时此刻的周氏也不愿见程明佑。

程明佑倒也没多说,只问,“儿子在哪沐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便回秋香苑。

四太太这才想起自夏芙搬回秋香苑,原先程明佑不少旧物全搁她这来了,忙指着厢房那边,“赵嬷嬷,佑儿的衣裳你去找找,先找两身旧衣穿着,我明日一早遣人给他裁制新衣。”

赵嬷嬷实则早已备好,只管往后面厢房一指,“您跟老奴来吧。”

寡母的正院当然不便给成年的儿子沐浴,赵嬷嬷临时在后面西厢房的耳房安置了浴桶,便于程明佑更衣,程明佑满脑子的夏芙,也没在意这些小处,沉默地洗了个澡,再度往正房来。

此时四太太已简单吃了几口饭,搁下筷子坐在明间等他。

“佑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明佑来到她跟前锦杌,淡声道,“娘说。”

四太太见他换了一件湛青的直裰,面容也收整干净,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神采,心里好受了些,怜爱地抚着他鬓角,“好孩子,我还有一句话与你交待明白,兼祧之事全赖我一人,是我一力促成,芙儿自始至终都是被迫,你若是心存介意,便索性一刀两断,可你若执意留下她来,那么往后不可对她生半点埋怨之心,也不可轻视她半分,做得到吗?做得到你就过去。”

程明佑深深闭上眼,一行热泪滚下来,吸着鼻尖道,“我知道,一切与芙儿无关,我发誓,我必不会做对不起芙儿的事。”

四太太听着放心了些,“好,至于孩子,待出生,搁我院子里养,你跟芙儿好好过日子。”

言罢想起一桩棘手之事,再道,“我也告诉你,芙儿怀着孕,不便与你同寝,产后三月,也不能同房。”与其让夏芙为难,不如这个恶人由她来做,四太太坦白道,“我已吩咐人将秋香苑隔壁的跨院收拾出来,你先住那边。”

说完果然瞧见儿子面色有一瞬的僵硬。

怨谁呢,谁也没错,只能怨老天爷,偏要这般折腾四房。

程明佑沉默半晌方抚去眼泪,不情不愿哎了一声,起身往外去。

夏芙这厢已用过晚膳,沐过浴,更过衣,正卧在榻上歇着。面上再如何镇定,丈夫死而复生回来,又在短暂的两刻钟内彻底抹除与程明昱之间的痕迹,换做任何人都没法做到心若止水,夏芙即便逼着自己抗了下来,到底情绪拨动,心力交瘁,不得不躺下来缓口气。

然待一切落定,静下心来,目光落在那幅寓意新婚美好的鸳鸯戏莲帘帐时,不免陷入茫然,往后她还怎么跟程明佑过日子?

心里自然也没有谱。

只是眼下她身怀六甲,哪怕踏出这道门,都恐惹来轩然大波,遑论别的。除了安稳地留下来,别无他法。

其他的慢慢盘算。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二奶奶已歇着,二爷这会儿要见她吗?”

文宁虽然不敢强势地将人拦住,却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拒绝之意。

程明佑自知她是长房遣来护卫夏芙的人,便不好摆主子谱,客气回,“是,我要见芙儿。”

他大步往里去。

文宁也不好强拦,连忙跟了进来。

屋子里周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立在门庭内相迎,老人家面上礼数周到,恭敬地给他请安,“见过二爷,二奶奶正在榻上躺着,请二爷进去说话。”

周嬷嬷虽是程明昱乳母,却极少在人前露面,确切地说不在公子哥跟前露面,故而程明佑并不识得她,只见她气度不凡,又是周氏遣来的嬷嬷,对她心存敬意,

“辛苦嬷嬷照顾芙儿,明佑感激不尽。”

周嬷嬷笑道,“老奴奉大太太之命,自二奶奶兼祧开始,便侍奉在她身侧了,二奶奶性情柔善,待下人宽和,侍奉她是我们这些奴婢的福分,当不得二爷一个谢字。”

她越宽和,程明佑越发敬重她。

再度回礼,这才抬步入内。

夏芙已自床榻坐起,眼神不住地朝他望来,“二爷...”

程明佑能活着回来,夏芙是高兴的。

毕竟夫妻一场,曾经的情分还在,自然盼他好。

程明佑见她眼底含着泪,迫不及待应道,“芙儿!”三步当两步跨到她跟前来,下意识想去拉她,看着她鼓囊囊的小腹,到底有些顾虑,只在矮柜旁坐下,怔怔凝望她,“芙儿,害你吃了苦。”

夏芙绞着帕子,亦是热泪盈眶。

夫妻俩泪眼相对,许久方止住哭声。

“明佑,你活着就很好,很好。”

程明佑见她泪如雨下,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拉她,夏芙不着痕迹抬手拭泪,遮掩过去,含笑道,“嬷嬷,快些给二爷斟茶,斟他最爱的峨眉毛尖来。”

周嬷嬷立在博古架处静静注视着程明佑的举动,听了这话,扭头吩咐秋蕖,“去给二爷斟茶,斟上好的峨眉毛尖。”

随后仍是立在原处不动,并不敢放任程明佑与夏芙单独相处。

程明佑沉浸在与夏芙重逢的喜悦中,哪能辨出周嬷嬷这腔心思来,只顾冲夏芙笑,“我已两年没尝过茶的滋味了。”

夏芙忙问他,“你告诉我,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程明佑又将自己的际遇简单与夏芙说了一遭,唯恐吓着夏芙,略去自己被人辗转售卖的惨状,只说被一家牧民救下,养了两年方能脱身。

光这些,便听得夏芙心底一阵阵发抽,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伤势如何?现在可大安了?可要请大夫为你瞧一瞧?”

程明佑迎上她关切的目光,总算寻回了些许往日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定,温声应道,“病根总归是有的,好在不妨碍日常行走坐卧。”

夏芙也心疼,眼泪再度漫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咱们慢慢养。”

茶水送进来,程明佑捧着茶,见丫鬟只给他斟了茶,问道,“怎么不给二奶奶斟茶?”

夏芙笑道,“我现在喝水,不喝茶。”

程明佑只当孕妇不宜饮茶,并不多问,一面喝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目光到底一滞。

夏芙顺着他视线看了自己一眼,也跟着尴尬。

丈夫回来了,肚里怀的却不是他的孩子。

光想一想,都够她晕一轮的。

好在程明佑还算平静,并未就此纠缠。

只是再如何刻意遮掩,夫妻之间到底比过去要客气许多。

比起从前的亲密无间,这份疏淡才最叫程明佑接受不了,偏这份憋屈只能忍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干巴巴地盯着手中茶盏,“好喝。”

夏芙看出他十分别扭,心里也不自在。

“明佑....”她为难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给我一些时间。”

她并不避讳二人之间的隔阂,指着西次间,“西次间已被我收拾出来预备给孩子,暂时...”

“我知道。”程明佑将茶盏搁在矮柜,打断道,“我先住跨院,这事,母亲已吩咐过了。”

同样的话,他不想从夏芙口中听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却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生分了。

能不生分吗,隔着一个男人呢。

“你们处了多久?”程明佑双手交握,坐在她跟前,到底问了出来。

他眼神漆黑,直勾勾看着夏芙,带着隐忍。

夏芙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问,倒也坦然地回,“五个月。”

五个月?

他与夏芙新婚也不过半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与那个男人也不过处在同一起跑线,他娶了夏芙,而对方给了夏芙孩子,他并不比对方份量重。

更要命的是,他在先,那个人在后。

五个月的朝夕相伴,早已将他过往的痕迹一点点覆盖殆尽。

他得用多久,才能让夏芙回心转意。

目光直视她白皙的手尖,那真真是一只无比纤美漂亮的柔夷,雪白无暇,纤细如玉,柔柔地卷着一方手帕,泛着莹润而美好的光晕,比新婚时养得还要美。

是他曾经细细吻过的地儿。

那个人也曾这样吻过她么。

一想到那个男人曾摁着夏芙做那等事,程明佑心口腾升一股热辣辣的屈辱与愤怒,逼得他险些要当场发作。

又能怎样。

这不是芙儿愿意的。

那个男人已然走了,没法算账。

一切归结于他失联。

是那个混账行商,非要将他掳走,害他与芙儿分离。可若非对方相救,他兴许早已横尸荒野,甚至为狼兽吞噬。程明佑心底一时翻江倒海,满腔情绪不知发泄在何处,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哭腔。

“明佑,你别这样,你难受就哭出来。”夏芙看他这样有些慌。

程明佑还没这么无能,到底忍住情绪,揉了一把酸胀的眼眶,问她,“他是什么人?”

兴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没有那么让人难忘。

夏芙一怔,垂下眸道,“一个书生...而已。”

一个书生,必是没考上进士。能被一笔银子打发,自然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物。

程明佑自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身世有身世,夏芙不至于对人家念念不忘,心里遂好受一些。

可一想起那样的男人也配占有夏芙,又觉得恼火。

面色红一阵青一阵,倒像是打翻了颜料盘般精彩。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适时送进来一碗燕窝粥,“二奶奶,该吃粥了,可别饿了肚子。”

温度已调好,夏芙接过来便喝。

程明佑这个空档,也调整了情绪,“夜里睡得好么....”

又问起夏芙的起居,总总舍不得离开,却又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后见夏芙神色倦怠,到底依依离去,这一夜直挺挺躺在跨院,满脑子是夏芙与旁人做那等事,是她尖叫,是她哀求,是她柔腻的一把嗓,熬得他险些吐血,至后半夜方眯一会儿。

大管家也没睡好。

昨日闻讯尾随程明昱奔回弘农,一番调度,该隐瞒的隐瞒,该是盯紧的盯紧,一夜没怎么合眼。

别看主子已吩咐抹除一切痕迹,可这回大管家却不信了。

上回说好不闻不问,后来不是险些捏碎他手骨么。

大管家吃了教训,这回学了聪明,甭管程明昱想不想听,甭管乐不乐意,一清早将文宁唤了来,往里一指,示意她进去回话。

文宁杵在程明昱书房的门槛外,两眼发懵。

先往大管家看了一眼,大管家躲在廊庑一角,只管往里努嘴,让她进去。

文宁遂朝里望去,只见那位主子背身坐在太师椅中,大约是斜倚着的,只露出半截身形,玉带飘在椅后,无声翻飞。搭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即便只是一小片侧影,也足够叫人屏气凝神。

文宁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跨过门槛,来到程明昱身后不远,不必他问,便老老实实交待夏芙的处境,

“二奶奶昨夜晚膳用了两小碗饭.....消食片刻便回房歇着了....戌时二刻,二爷过来了,”想必,这该是家主在意之处,略作停顿,探头偷瞟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接着道,

“与二奶奶说起漠北的事。”夫妻之间闲话的细节当然不必告诉程明昱,他又非监视她,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并未留宿,便回了跨院。”

“期间,咳...也并未动手动脚。”说完文宁两眼望天,恨不得寻个地缝把自己给埋了。

椅后那人尚未反应,倒是那头的大管家听了,放心下来,就怕程明佑要迫着夏夫人做难堪之事,那就不好办了,阻止吧,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管不顾,怎么可能?

屋里那位昨夜可是连灌了三碗药汤,才缓过来。

大管家伺候程明昱多年,比文宁更了解他,文宁的回答显见还没点出要害,他替程明昱问道,

“夏夫人可好?可有伤心难受?”

文宁回道,“二奶奶心绪平和,还劝二爷想开些,能活着便是上苍开眼。”

情绪平稳,身子便安虞。

大管家满意了,往外一指,示意她可以走了。

文宁如蒙大赦,无声朝程明昱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离开。

程明昱手中捏着一个竹签筒,里面搁着的恰恰是仅存的那份契书,其余的都烧了,独他这份还在。默默将文宁那番话在脑海过了一遍,平心而论,换做是他,看着妻子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必不好受,夏芙临盆在即,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与其让他在她跟前碍眼,还不如将人使开,至少得保她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

程明昱指骨屈起,轻轻在桌案一敲。

书僮会意,立即奉来笔墨纸砚,程明昱提笔写下一封手书,卷好递过去,“送去枢密院,给探军司郎中彭祥。”

程明昱今日休沐,明日又告了一日病假,后日七月初一,朔望大朝,缺席不得,仅仅歇了一日便赶回京城。

而程明佑这边,也在两日后收到枢密院的传函,他拿着传函来寻夏芙,

“我回来的事,被朝中知道了,现如今枢密院命我回京,接受盘查。”

“为何要盘查?”夏芙听着情况不对。

程明佑苦笑,“我在北齐境内待了足足两年,朝廷担心我被北齐渗透,成为他们的探子,自然要严格审查,这是朝廷规制,只要通过盘查,方能恢复官身。”

吃了这么多苦,险些丢掉性命,又害夏芙糟了这样的事,程明佑更不可能丢去官身。

四房全靠他撑着呢。

这一关必须要过。

夏芙有些不安,“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程明佑宽她的心,“你放心,我清清白白,也定一五一十交待底细,绝不隐瞒,朝廷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这一去,少说得一月功夫,芙儿你要照料好自己。”

夏芙倒是宁愿他离开一段时日,让她缓一缓。

“我在府里很好,你放心去。”

程明佑策马离开弘农,他离开当日下午,大太太周氏便赶来秋香苑,一进屋,便对着夏芙一顿狠斥,

“你为什么不答应和离?你为什么不回长房来?芙儿,你这是要剜我心里的肉啊。”

原先她总觉得程明昱与夏芙之间已八九不离十,如今被程明佑横插一脚,反倒叫她没了底。

夏芙仍是笑笑着回,“您这是说胡话,我本是为了明佑方才兼祧,现如今他活着回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我怎么可能与他和离?”

这话周氏一个字都不信。

前段时日,提起程明昱,夏芙腼腆害羞出神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喜欢儿子已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可能说变心便变心呢。

无非是兄夺弟妻的名声不好听,为了斩断程明昱后路罢了。

人家小娘子心里已经够苦,她何必将她伤疤掰开,让她难堪呢。

素来坚韧不屈的周氏,想起这遭来,也忍不住淌下一行泪。

说来夏芙论家世、论能耐、论性情,绝不是程家宗妇的合适人选,先前两任媳妇也均是她亲自所挑,断没有不满意不喜欢的,可如今在周氏心里,夏芙已远不是旁人可相提并论的。

她这一出破釜沉舟,反越叫周氏将她视为执念甚至心病了。

“你是诚心不让我好过。”

夏芙还是第一回 见周氏红了眼眶,自然难受,只管乖巧地往她怀里钻来,撒着娇道,“您恼什么,芙儿又不曾离开,这不是还在您身边么,往后我每日领着孩儿来给您请安,您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是高兴了,她儿子呢。

罢了罢了,那混账自己不争气,她不必为他惋惜。

又岔开话题,问起孩子,夏芙便如孟氏一般,倒豆子似得将孩子胎动的迹象告诉周氏,听得周氏满心眼里怜爱,抚着高隆的小腹叹道,

“你大伯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来看你,他若不争气,你便叫大伯,见一次唤一次,明白吗?”

夏芙听得她左一口大伯又一口大伯,给气笑了,“您别欺负孩儿。”将腹部捂住,不让她教。

“不叫大伯叫什么,叫爹吗?”

是啊,也不可能叫爹。

夏芙笑容一散,垂下眸。

*

程明昱在京城连打了三个喷嚏。

对面的海相公见状问道,“子昭这几日仿佛身子不适?”

程明昱整理文书,淡然回道,“非也,不过是闻不得某些花香,有些不适之症。”

“对了,听闻你们府上四房的程明佑活着回来了?”

程明佑回京,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程明昱颔首,“没错。”

这个话题叫人好奇,其余几位相公也参与进来,唠唠叨叨说个不休。

不一会,外头通禀,进来一人。

海相公看了对方一眼,笑道,“哟,提起曹操,曹操就到,彭大人,今个是来寻程大人的?”

来人正是探军司郎中彭祥,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先朝诸位相公请安,随后与程明昱道,

“程相,已对程明佑完成初审,暂时不见任何异常。不过,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程明昱摇头道,“在他彻底洗脱嫌疑之前,我不会见他。至于你手中的审查文书,也交给桑相公,我自当避嫌。”

政事堂四位宰辅,桑相公主理度支部,海相公管辖吏部,康相公管着礼部与鸿胪寺等衙门,而枢密院、都察院等则归程明昱节制,论理程明佑盘审一事该他过问,然既然是同宗,便得避嫌,转交给首相料理。

桑相公无话可说,抬手让彭祥将文书递过来。

又吩咐道,“毕竟是程相族弟,该给的体面要给,不能为难了人家。”

这话彭祥也只是听听,没当回事。

任何一位进入探军司的人,不脱一层皮出不去。

同样的话术,今日问,明日问,改日变着法儿问,唯恐对方撒谎逃过审查。

倒不是为难程明佑,只因这是必经的流程。

兹事体大,宁可错拿不可错放。

不过接受盘查倒也不是毫无自由可言,每日仍旧居在自己府上,甚至可以出去会友吃酒,收到消息再去探军司报到即可,当然探军司的人也会悄悄跟踪他,以辩真伪。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初,盘查只能困住程明佑一月,而夏芙的预产期在九月中旬,还得想法子拖他一阵。

程明昱这一日回房,便定了主意,写了一封举荐信递给大管家,

“你着人送去国子监,就说是我的意思,让明佑先在国子监落个脚,担任司业,待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再行文书。”

程明佑在战场失踪两年,有被北齐渗透的可能,两年内不能担任要职,这是朝廷法度,换做旁人,兴许得在府待选两年,但程明佑有程明昱这位族兄,自然能被暂时安放到合适的官职去。

程明佑这边刚自探军司解脱出来,便收到国子监临时任命文书,也是意外。

彭祥送他出来时,还道了一句恭喜,“程大人有程相帮扶,是莫大的福分。”

程明佑也感激程明昱,“堂兄对族中兄弟素来照拂,我程氏族人同气连枝,向来如此,不过也多谢彭大人关照。”

不过程明佑没直接去国子监,而是拿着文书,回了弘农。

明日中秋,他自然要回去陪芙儿,过两日再回京城赴任。

程明昱这边收到消息,也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捆住程明佑双脚。

程府一半族人在京城,一半族人在弘农,长房在两地举办家宴。

京城家宴归程明昱主持,弘农家宴女眷居多,便簇拥在周氏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吃了。

只是今年中秋天气不怎么好,清晨尚有些日头,至午后便下起了小雨,雨势倒也不大,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听得人心底添上一层愁。

约定今日各管家早早来禀庶务,好早些散了夜里去吃酒,故而下午申时均聚在程明昱书房,程明昱一桩桩听着,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脑海时不时掠过那道纤细的身影,逼着自己不去想她此刻在做什么,身旁有何人,是否浅笑盼兮,是否螓首歪垂。

又一年中秋团圆。

去年今日,他们刚开始兼祧,刚有了第一夜。

她是不是忘了她曾绵绵地拽着他衣袖,低低地唤他家主,一下又一下撞在他掌心,面潮如涌,情难自抑。

一切回到正轨?

她回得去么?

真能与程明佑心无旁骛的过日子?

一阵强风袭来,突然将北侧的支摘窗给吹开,发出砰的一声响,程明昱心口那腔涌动的潮水也随之炸开。

他不知道他这一刻是质问,还是为她担心。

这时,大管家捧着一道飞鸽传书,疾步冲进书房。

“家主,弘农传来消息,今日午后夏夫人提前发动,落了红,怕是要生了。这提前了一个月啊,老奴记得前几日的邸报里还写着,孩儿尚未入盆呢。”

程明昱猛地转眸,直直站起身来,素来镇静的男人,脸色瞬时千变万化。

闪电突然自当空劈下,急雨浇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也盖不过他此刻紊乱的心跳声。

孩子若未入盆,便十分凶险,女人生孩子本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遑论平出变故?可以想像夏芙此时此刻定是生死攸关。

她眼下所经受的痛苦全是他给与的,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仅此一次,就这一次,让他越界一回。

陪着她渡过难关,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没有迟疑,程明昱抓起搁在屏风处的银色披风,疾步跨出门槛,冲入雨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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