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半空次第绽开,万千流光倾泻而下。
程明昱背着手立在窗下,张望那一片流光溢彩,忽然在想,此时此刻的夏芙,该是坐在程家堡的盘楼、西边视野最好的那间雅室,观看这场烟火。
若没料错,该是穿着那件他特意吩咐下去的孔雀翎....不,不对,她不会穿,明知她不会穿,然瞧见那块料子时,却忍不住吩咐给她做上,他想看她穿着世间最华美的衣裳,在烟火下徜徉。
可惜,不能。
程明昱兀自牵出一抹笑,不无苦涩。
案头仍堆积不少公文折子,程明昱回到桌案后坐下。今夜虽是除夕,他也仅仅以族长身份在京城家宴上露了个面,劝过一杯酒便回了房。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无半分不同,照旧开始忙碌。
自今日始,朝中休沐,直至元宵后方复印开朝,大管家见缝插针将这半月的安排给奉上,请程明昱示下。
大年初一要入宫朝拜,一整日不得空,初二至初五得轮流去太庙、郊丘等多地为社稷祈福,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去岁程明昱守制不曾归京,今年政事堂几位相公一致将这个劳神劳力的活推到他身上,程明昱便要以宰辅之身,代圣上与百官行祭拜之礼。
与此同时,朝中各勋贵府邸轮番宴请,帖子已堆积如山,不过以家主的性子,当不会与宴,估摸能得几日空闲。到初九,虽是不曾复衙,然各地州郡自有公务抵达京城,政事堂已开始轮流办公,很显而易见,素不参与私宴的家主,又被老相公们给卖了,得当一把苦力,提前入朝当班了。
程明昱看了一眼安排,并无异议,明日是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极为隆重,天未亮,便得入宫,这一日便提前睡下。
翌日忙到夜里戌时三刻方回府。
案头照旧摆放十来个匣子,除夕之夜的邸报来了。
程明昱一身紫袍未褪,盯着第一个匣子出神。
昨夜除夕,万人空巷,她穿得如何,吃了些什么,高兴么?
迫不及待,将之取了过来。
“除夕宴上,夏夫人眼有泪色。”
程明昱蹙眉。
“初二,十二房摆宴,夏夫人吃席而归,半路呕吐不止。”
程明昱凝神不语。
“初三,四房摆宴,夏夫人帮忙宴客.....”
“初四,昏睡一日不起....”
“初五,神情好转,习字看书,笔耕不辍。”
“初六,送六房孟氏出行,含泪而归。”
“初七,又送婆母四太太归京,独自返回听雨阁....”
一日日的邸报下来,看得程明昱心口如压巨石。
又如何?
他是能去教她习字,还是能陪她弹琴?
什么都做不了。
程明昱将匣子推开,深深闭上眼。
不该这么放不下。
她要一个孩子,他给了她,她得偿所愿,其余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均与他无关,不是他能过问的。
原定初七回弘农探望母亲,程明昱临时取消,步入京城的藏书阁读书习字作画,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拒绝会客,自初九起,早出晚归,入政事堂当值。
每年元宵,京城各地均要举办盛大的游灯会,皇帝将在这一日,驾临勤政楼,与民同乐,席间,百官陪坐,万国来朝,百戏呈巧于街陌,士女交游于夜阑,金吾弛禁,彻旦不息,以彰显盛世气象。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自年前开始筹备,年后查漏补缺,步步落地。
各衙门各司其职,如何统筹,便落到程明昱身上。
年轻的宰辅,一席紫色官袍,端坐于政事堂公堂之上,但见他神色从容,逐一过问各项进展,一桩一件,皆细细核验,如有阻滞,立时协调疏通。堂下僚属往来奔走,册簿堆积如山,而他却条清缕析,调度得井然有序。
忙完,已至日暮。
迈出政事堂,官衙署内灯火通明。
明朗的光晖铺泻而下,程明昱一袭紫袍,由两名礼部官员陪侍,穿过长廊,向正阳门行去。
“明日便是元宵,待过了这一日,我也能好生歇一会儿了。”
“对了,各国来使的名册均核对过了吧,并无错漏吧?”
“哎呀呀,刘大人,您已问过三回了,下官亲自去勤政楼核对过坐席,绝无错漏。”
那位唤做刘大人的中年官员,捋须讪笑不止,“忙昏了头,整个正旦年节,我是一日不得闲,家里夫人都快要将我赶出门来。”
“休提此事,我本应承夫人,今年元宵定陪她上街观灯逛市,偏生被康相公点将抓了差,摊上这桩公务,又得爽约。我今夜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交待呢。”
二人隔着个程明昱,各倒苦水。
刘大人笑道,“尊夫人年轻,正是使性子之时,蒋大人切莫大意,当好生安抚一遭,以免夫人寒心。”
唤做蒋大人的官员,倒也一脸从容,“可不是?我这就打算上街,为她买一对平日舍不得的镯子,再购置一盏花灯,亲自与她赔罪。”
“这就对了,年轻的女人家,哪个不盼着元宵得一盏花灯?图个心意?你若舍不得送,外头有的是男人送。”
“哎哟哟,刘大人,您该不会是‘身经百战’吧?”
“快别提,我家那位自来招人惦记,没过门前,那些个表兄表弟们便慇勤得很,过门后,仍旧巴望着撬我墙角,我什么都能忘,然元宵节一盏花灯却从不缺她的。”
一路行至正阳门外,二人先将程明昱送至程府马车前,方拱袖离去。
程明昱坐入软榻,吩咐赶车,抬手摁着眉心,沉默不语。
马车穿过正阳门前的宫道,驶入繁花的街市,果不其然,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往来游人如织,均在为家里娘子或姐妹挑上一盏花灯。
吆喝声,欢声笑语,涌入他耳帘。
行至程家巷,迈进门槛,只见大管家正抬手,招呼一众小厮将一些千奇百怪的花灯给挪开,
“快些搬去耳房,别污了家主的眼。”
程明昱裹着披风,立在廊下,瞟了一眼,淡声问道,“那是什么?”
大管家这才发现他,赶忙小跑过来,躬身答道,“回家主话,是些来历不明的花灯,老奴这就打算将之仍出去。”
程明昱眉峰不动,抬步回了书房。
照旧更衣料理族务。
程明昱没给人送过花灯,也不知一盏花灯于女人家是何等意义,不过程家总管房每年元宵均在府上举办灯谜会,灯谜甚是简单,以确保每一位女眷能得一盏花灯。
花灯她是不缺的。
就算缺...又怎样。
程明昱忍着涌动的心潮,默不作声签押批条。
大管家循例与他通报各处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金陵。
“家主,今日金陵传来飞鸽传书,夏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夏家太太给夏晗姑娘立了女户,对外声称招婿,已着手给姑娘议亲。”
程明昱闻言,自一众繁复的文书中抬起眸来,定定注视着他,“夏家的消息?”
“正是。”
这个消息于夏芙而言,至关重要。
她一定是盼着听到的,也一定欣慰无比。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为兼祧对象,不正是求他一份庇护么。
不见面,不意味着他要撒手不管。
夏家的事,他得看顾,消息,他得递过去。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护她,照料她,并不为错。
他深知,无论是他抑或是她,均不可能越过礼法的底线。
通一些必要的往来,又何妨?
多余的字眼没有,只据实将夏家的动静转告于她,信笺于元宵之日抵达听雨阁,定能予她一丝慰藉。
程明昱毫不犹豫,铺开一页金栗纸,抬手,落笔。
一封信写完,目光落在右下角空白处。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再度换了一只小狼毫。
画下一盏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