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叫夫君呢。
那声夫君落在他耳里,要么是将他代做程明佑,要么是将他视作夫君,都是极为不妥的。
家主必定不喜。
程明昱离去许久,夏芙仍将自己埋入被褥里不肯出来,狠狠拧了自己几下,怀揣着这份愧疚辗转至后半夜才沉沉入睡,次日自然起得迟了。
夏芙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今日是她第一回 迟了时辰,进去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也看出她精神不怠,抬手示意她坐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床笫之间的事,又如何为外人道,夏芙扑去四太太怀里,抱着她哭道,“我想夫君了。”
该是如此吧,情不自禁念着他,以至于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痛如绞,眼眶直泛酸气,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芙儿素来性子柔弱、本分守己,如今却要背负着道德的枷锁,与旁的男人行那敦伦之事,于她而言,该是何等的煎熬。
四太太抚去眼角的泪,很痛快地开解,“想他作甚?他这般莽莽撞撞扔下咱们娘俩不管,便是不负责任!明昱哪儿不好,旁人求嫁而不得,赶明儿你要是与他作伴,婆母我第一个赞成。”
夏芙闻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婆母会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来。她怔怔地望着对方,见婆母一时没忍住,脸上已露出了笑意,这才明白是故意说笑,顿时又气又恼,伸手去摇她的胳膊,“您这是打趣我呢,还是存心埋汰我?这话若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旁人只当我觊觎家主,那我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四太太看着那张交织着羞怯与笃定的面孔,失神地笑了。
到底年纪小,不知世事之重。岂知有些事,一步起,便再也回不了头。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四太太亲昵地揽着她问,“字练得如何了,昨夜可有挨训?”
这话又是戳了夏芙的痛处,“快别说了,我今日不得空去看望孟姐姐,我得回去补缺。”
那焦头烂额的模样,将四太太引得大笑。
“我这段时日吃的清淡,就不留你用膳了,午膳你回听雨阁吃。”
四太太晓得周氏给夏芙开了小灶,必不会委屈了她,不愿拖累她在自个这吃素食,孩子前几日瘦了些,得补回来才好。
夏芙也没推辞,吩咐文宁给孟氏递个话,迳自回了听雨阁,先将前段时日那几十页小楷翻出来,一页一页过目,挑出几页不大好的,认认真真重写,复又将今日的十页写完,至午时正方停笔,一时胳膊酸痛不堪。
起身时,只觉眼前好一阵模糊,就连外头那片枯荷也摇摇晃晃,定睛几许方回过神来。
周嬷嬷带着人进来为她摆膳,夏芙则吩咐文宁,“你快些将课业送去家主的书房。”
“好勒。”
文宁这边小心将小楷悉数装入匣子里,快步赶去沐心堂。
夏芙目送她走远,不禁弯了弯唇。她近来勤学苦练,当是长进不小,这回家主总该夸夸她了吧,没准连带昨夜的事也不与她计较了。怎奈,待夏芙午睡刚醒,文宁那厢便将匣子抱了回来,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密密麻麻的批复,要求好似比先前更严苛了,看得夏芙好一阵沮丧,小嘴嘟起,委屈得鼻尖窜酸,忍不住又捏着那些小楷狠狠瞪了几眼。
她仍不死心,鼓着脸腮扭头看向文宁,“家主今日心情不好么?”
文宁被问得一头雾水,抚了抚后脑勺答,“我只管送去书房角门,是书僮帮忙递进去的,后又在后罩房刘妈妈处吃了盅茶,歇了两刻钟,里边又将匣子送出来,我便捎回来给您。”
“奴婢见不到家主。”
夏芙泄了气,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认命一页页修补,到晚边心绪不佳又觉无聊,便吩咐文宁道,
“你去四房寻秋蕖,让她将我那张‘簌玉’找来。”
“是。”
“簌玉”便是程明佑当年求亲时,赠给夏芙的琴。
夏芙自幼学琴,也最爱抚琴,不仅叔伯婶婶,便是程明佑也常夸的。不能总在家主跟前落下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找场子。
不多时文宁帮着将那把琴给抱来,夏芙将之搁在北窗下的琴台,端来一把锦杌坐好,慢慢调匀了呼吸,指尖落下,素手拨弦,琴音便跟随落日余晖,幽幽地荡满了北窗。
许久未弹,夏芙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找回手感,渐渐越弹越上瘾,不知不觉斜阳落去了云层后,暮色四合,用过晚膳顾不上消食,复又坐下抚琴,情绪被悠扬的曲调给安抚,也随之变得轻快飞扬,浑然不觉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了廊庑外。
戌时二刻,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远远在竹林外的石径便听得一段琴音,自月洞门跨进来,方觉出是夏芙,略觉意外,于是下意识放缓脚步,慢慢踱步过来,思绪跟随她每一个音符而动,待行至博古架中的夹道,一曲终了。
夏芙恰好转身而起。
四目相接。
程明昱一袭银白的长衫,负手而立,山间孤松一般,清逸却不可亲近,瞳色极深,竟看不出半点情绪。
“家主...”夏芙愣了愣,立即福身给他请安。
程明昱静静看了她一眼,缓步朝她走来,确切地说是朝琴台走来。
夏芙察觉他视线扫过那张簌玉,猜到他该是听见了方才那首曲子,暗暗期待他的反应,转身跟随他的步伐落在琴台右侧,就瞧见他面无表情拉着一张圈椅搁在了旁边。
夏芙眨了眨眼。
程明昱指着古琴旁的锦杌,“你坐下。”
夏芙狐疑地坐了回去。
程明昱也在圈椅落座,随后严肃道,“你方才没弹好。”
夏芙一听,小脸一瞬涨红,交织着几分羞恼与不服气,“哪儿不好?”
程明昱看着她回,“错了七个音。”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芙眼底疑云更甚。这支曲子她自幼弹到大,即便称不上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她暗自回想《春宵》的琴谱,细想之下并无错漏,对程明昱的判断不免存疑,于是轻声反问,“家主,您的琴艺如何?”
不怪她质疑程明昱,眼前此人,少登高位,执掌家族,朝务族务一把抓,才学已是人间至圣,没道理还有功夫弹琴。
他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然而这话,结结实实将这位年轻的家主给问懵了。
十七岁高中状元,有人质疑过他的才学,二十四岁擢拔政事堂参知政事,有人质疑过他的能耐。
平生第一回 有人质疑他的琴艺,令程明昱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新奇感。
自会执筷用膳,他便开始摸琴,到而今也有二十余载,七岁起,父亲将他送去四大名家处,他逐一拜师,硬是学到每位先生都觉再无可授,才肯回京。他从不以大家自居,可论起琴艺,至少也称得上精通二字了。
面对夏芙虎生生的质询,程明昱心情复杂地回,“我会。”
夏芙深居简出,对程明昱实则是不熟悉的,也不曾听人说他弹琴如何,更不曾听过他弹琴,是以深表怀疑,“可是我夫君夸我弹得好。”
她不信自己的琴艺在程明昱眼里一文不值。
程明昱听得“夫君”二字,缓缓眯起了眼,“明佑夸得你?”
夏芙微微抬了下颌,带着自信,“正是。且夸得不是一回两回,我幼时也曾随女师习琴,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却也算小有所得。”
程明昱长臂往扶手一搭,姿态随意靠在圈椅,饶有兴致看着她,“敢问夏娘子,你与明佑,谁的琴艺更好?”
这下,夏芙陷入了迟疑,印象里夫君古琴弹得也不错,要论高低...她自个儿尚未捋清个头绪来,却听得对面那个清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那点琴艺,也是我教的。”
夏芙:“......”
隐约记得夫君提过他师从当世名家,所以这位名师便是家主程明昱么?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渐而一团窘迫的红晕又急急地涌了上来,从耳根烧到面颊,越烧越烈,到最后不得不将脸埋进手窝,连肩也缩了进去。
程明昱将她笨拙的神情收之眼底,轻嗤一声。
不一会,又见她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只活脱的俏眼,正往地上四处张望,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呢?”
夏芙咬着唇,神情麻木地说,“我在找地缝呢。”双眸湿漉漉地盛着一汪水光,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又憨又呆。
程明昱被她给逗乐,一抹极浅的笑容自颊边绽开,竟也一本正经回她,“程家的地砖严实得很,无缝隙可钻。”冷峻的眉梢被笑意柔化,狭长而浓烈,似有星光溢出,不见锋芒。
夏芙登时给看呆了去。
原来家主笑起来竟这般好看,似彼岸花开,似冬雪初融,那一瞬,连外头的月华都暗淡无光了。
夏芙第一次见着他笑,难免惊艳。
只可惜那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芙尚未回过神来,他神情已恢复如初,反见夏芙眼神呆滞、怔怔地盯着自己瞧,便抬手往她脑门轻轻一弹,
“发什么呆?快些将方才那截曲子再弹一遍,将错处纠正!”
他的动作极轻,宛如松风划过林梢,留下嗖嗖的酥痒,夏芙红着一张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揉了揉痛处,这才重新抚上琴弦。
程明昱瞥见她耳尖红透,方觉自己方才那一举动略显出格,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将视线调开些许。待夏芙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过目光,专心听她的曲调。
严格来说,夏芙琴艺不算差,只是在程明昱这般顶尖的音律大家里,便不够看。
《春宵》一曲共有四段,夏芙用半盏茶工夫弹完,程明昱先纠正了她的错处。
“这首曲子并不长,然指法却十分丰富,变化也快,看起来容易上手,想弹得精妙并不容易。譬如,第一节 末尾,你用了虚按,实该用实挑,指力飘忽,气便散了....”
“这个‘挑’,当这般运力...”程明昱一面说,袖手抚琴,指尖轻轻往琴弦一带,好似一串淙淙水声自他指腹下划过,自然悦耳,没有半丝人为的痕迹。
夏芙听得一惊,同一指法,她弹着好似寻常,到了程明昱指下便自有一股雀鸟惊蝉的意境。一个指法,便叫她看到了差距。家主当真是音律大家呀。
亏她方才大言不惭质问人家琴艺如何,真真羞死了去。
夏芙小脸鼓鼓。
这回是羞的。
程明昱不用问,也知她心里想什么,有了习字的经验,他如今也懂得如何安抚这位不同寻常的学子。
“其实你极有弹琴的天赋,只是基础打得不好,这怨不得你,得怨领你入门的师傅功夫不到家,你好好学,学成之后,将来便可教孩子。”
先捧她一把,再督促一声,便将夏芙哄得熨熨帖帖的。
小娘子笑眯眯地听讲,用心习练指法,整整两刻钟,几乎一点神都不走,比程明昱还要专注几分。
程明昱看着带劲的夏芙,暗自自嘲,他如今也是脾气好了,竟还学会了哄学生。
“接下来你再将第一节 试弹一遍,看看效果?”
他是个琴痴,一旦沾上,轻易丢不开手。
然夏芙却偷偷瞄过角落的铜漏,已是戌时五刻了,练了有小半个时辰,再耽搁下去,今夜正事办不成了。
她缓缓站起了身,低声提醒,“家主,时辰不早了。”
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程明昱蓦地一顿,脸上的温润竟是淡了下来。
夏芙只当他痴迷琴技,被她打断心生不喜,也就没管他,只管转身去斟茶。
折返之际,她无意间朝他身后一瞟,竟发觉家主髻上那根发带不见了。
天爷,这些夜里,他哪回不用发带束发,何以今日竟不用了?
那根发带飘逸灵动,衬得他如画中人,人中仙。
夏芙爱看。
温温吞吞将茶盏搁在他跟前,脑海不经意回想起昨夜的画面,隐约猜的几分,心里七上八下,羞臊不堪。
“家主喝茶。”
然出乎她意料,这回程明昱单手搭在琴台,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竟迟迟未接那盏茶。
夏芙心头一紧,探头探脑去瞧他,“家主?”
程明昱听得第二声方回过神,抬眸看她一眼,默了默起身,“好。”
至于那盏茶,他始终没动,也没接。
夏芙替他将水打来,随后往床榻边去,程明昱则漫不经心净手,捡起搁在盆架上方的帕子,将掌心手背水珠擦净,余光竟察觉夏芙仍未上床,移目过去,只见夏芙背对他而立,对着搁在高几上的铜镜,在折腾什么。
夏芙倒也没折腾旁的,她今日得空时,费了些工夫制作了一款胶泥,剪下一块绵软透气的涓纱,涂在上头,便可将自己那张不安分的小嘴给堵住。
她不想丢人,更不想惹家主不快。
那根发带不翼而飞,便是最好的证据。
她越界了,她逾矩了。
夏芙黏好,低头臊脸地钻进床榻。
程明昱捕捉到她的动作,眼色闪过一丝狐疑,随后跟了进去,这回夏芙只管躺进被褥,自顾自将中裤退下,看都不曾看他。程明昱眼力好,藉着那抹余光辨出她嘴唇贴着一张“封条”。
一时哑然。
换做过去,他不能容忍夏芙行这等荒唐之举,今日罕见装作视而不见,不做理会。
分明方才习琴时气氛极好,进了这榻间,一切变得怪怪的。
夏芙躺好后便等着程明昱过来,前段时日他从不叫人催的,今日空的时间有点长,夏芙嘴粘着不便开腔,只得伸手去够他,柔荑摸摸索索往他的方向探去,一把摸住了方才弹琴那只手,连忙一松,只用尾指捞住他一角袖口,牵了牵,暗示他,她已准备妥当。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股怪异祛除,这才上前。
这一夜榻间极其安静,诡异般的安静。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吱声。
直到她呼吸变得很艰难,程明昱终于看不下去,抬手覆在她颊边一角,摸住那张封条,轻轻将之一撕....就在这时,那舌尖宛如濒临窒息的鱼儿,极快地窜出来,往他指腹舔了一把。黏黏腻腻的汁液带着从未有过的酥痒一瞬间窜遍周身。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蓦地停下。
夏芙得以大口呼吸,总算缓过神来,同时也感受到他停下,湿漉漉的双眸绵绵望着他,不上不下的,带着哭腔,“家主...”
这一声“家主”听得程明昱松了一口气,没再出神。
没有那根发带,夏芙心下空空,总觉少了些什么。
一抹秋风及时地送进来,飘进一线烛光,赶巧落在他下颌,他的眉目隐在暗处瞧不真切,独有那张薄唇是十分美貌的存在,是世间最美好的甘泉,似磁石一般极力吸引她去索取。
然而不能。
他并非她的夫,她不能亲吻夫君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就这样看着她躁动不安,看着她款款摆动,酡红的小脸,绵软的腰肢,恍若迷人的漩涡,勾动那素来自持的心弦,恨不得将人搂紧,彻底禁锢在身下。
然而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克制住念头,错开视线,闭上了双目。
这一夜他们心思各异,迟难消解。
这一夜,他们分外沉默,就连离去之际,也不曾彼此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