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是白茫茫的一片。
和在菩萨像前一样,周遭全是白色,只不过面前不再有那尊巨大的菩萨,也不再有女人流着血泪的模样。
床上的人大脑仿佛在缓慢的重启,眼皮重复地启合了数次,看见的也依然是一片白。
……为什么是白色的。
为什么……?
这是哪里?
最后是停留在什么时候。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沉睡过。
过去的记忆在大脑开关按下后,几乎如潮水般涌来。
楼上是熟睡的“父母”。
他却和闻泽在菩萨像前纠缠不清,在恐慌与报复之中,贪婪地汲取着对方带来的那一点扭曲的满足。
直至今日,那些感觉仍旧像毒pin一样难戒,甚至愈发上瘾。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在b大的礼堂里,初见对方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灯光落在他身上,干净、耀眼,拥有一切的从容。
他在台下许下愿望,要让抢走他一切的闻泽,从云端坠落。
他成功了。
魏东伟破产跳楼,闻莉变得一无所有。
然后他跑了,再然后听说闻莉和闻泽出了车祸,全部身亡。
身亡。
闻泽身亡。
大脑被这四个字刺激得仿佛应激了一般,瞬间进入了僵止的状态。
蚀骨的阴森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从知道对方死亡的那天起,他开始听到不同的声音,随时随地能见到对方的脸,被鲜血糊满。
无论他逃往何处,心脏都像被拖拽着,每往下拽一次,大脑就像被尖锐的刀,在他的神经里刺刻着……
刺刻着那个……他说什么都相信他的蠢货。
他一边想逃往正常的生活,一边被这个人困在原地。
然后昨晚……对,昨晚。
昨晚,他又看见了他,在床前……再然后就毫无记忆。
那现在,自己也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魏川猛地要起身,结果尾椎骨传来的剧痛,让他一下卸了力重新摔了回去,他几乎是痛苦地吸了口气。
“嘶————”
疼痛让他的意识完全回笼,再次睁开眼才发现手上依然打着石膏。
但是石膏却被捆住,连着挂在了一边。
所以这里不是医院……好像也有其他东西……他貌似睡在床上,旁边有木制的衣柜,有桌子,石膏挂着,被连在了床头?
这是哪里?
为什么装修和在b市的那个卧室一模一样……他又回去了?
魏川心脏砰砰地跳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心脏也会这么跳。
随着要顶破耳膜,“咚咚”的心跳声。
下一秒,他看见门被推开了。
缝隙被掀开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那张被篆刻进神经和血液里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从年幼看到成年,可对方的眼神却全然变了。
“醒了?”
面前的人只撂下了两个字。
魏川面色惨白。
那日看到新闻的手抖和心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可这张脸却无比清晰,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是幻觉,还是现实,还是他真的死了,他死了也要和这个人纠缠在一起吗……
他在医院里吧?他肯定还在医院里。
魏川用另一只手,凭着记忆的方向,想疯狂按铃,让护士给他药片和水。
结果刚伸出手,却砸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因为过于用力,痛得他叫了出来,柜子上那个同记忆里,闻泽经常拿来喷他烟味的香氛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他难道陷入了轮回?
他是精神分裂吧……他明明和那个女人一样……是精神分裂。
那个庸医!
他目眦欲裂,看着面前的人走了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旁边。
他僵直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仿佛只剩眼球可以转动,跟着男人的脚步,他的眼球定格在了左侧,连呼吸也停止了。
对方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香氛,重新放回了柜子上,然后垂下眸看他,睫毛遮着视线。
“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魏川同他对视着,浑身都在冒冷汗,嘴唇嗫嚅了几次,都没说出一个字。
铺天盖地的恐惧几乎要把他淹没,魏川觉得世界就像个万花筒,开始天旋地转。
“怎么不说话?哥以前不是很会说吗。”对方看着他,像是真的很疑惑,“哑了吗?我记得哥被撞的是胳膊和尾椎吧。”
魏川的冷汗几乎快打湿床褥。
“……你没死?”
闻泽伸出手,把他扶着,让他坐了起来,只是在碰到对方的一霎那,魏川全身僵硬。
他几乎是被半强迫地坐了起来。
“你觉得呢?”
魏川在坐起来的一瞬间,就挥出了拳头,试图打碎这该死的幻觉。
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在拳头还没挨到自己脸上时,扶着他的手一下把他重新按回了床头,魏川尾椎受力痛得叫出了声,拳头顿时软了。
“啊!”
“哥还是这么不老实啊。”
魏川快疯了,尾椎传来的阵痛,似乎都在告诉他,这好像是现实,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他也没死。
这么久以来,出现在梦魇里的人,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无比害怕对方的死亡。
可比厉鬼更可怕的是,他活着来找你了。
“……你没死。”
“是不是觉得很可惜,死的不是我。”
闻泽视线描绘着眼前的人,哪怕已经隔着距离看过很多次了。对方的相貌没什么变化,只是过去的黄发被染黑了。
“……你想干嘛?”
魏川觉得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头上的达摩克里斯剑似乎终于落下了,他握紧了拳头看着闻泽,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根本无从挣扎,骨折的尾椎让此刻的他面对一个成年男性,和报废了没区别。
“你要报仇?你要钱,房子?”
“别紧张。”闻泽看着他笑了,“我只是照顾哥而已。”
“照顾!?怎么可能!你到底要什么!”
闻泽的表情一下也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哥也知道不可能啊,为什么呢?”
魏川大脑都快负载了,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到底要什么……闻泽。”他几乎是痛苦地怒吼了出来,吊着石膏的手被扯着,“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之后就知道了。”
“因为我骗你?因为我利用你?因为我卖了房子?因为我让魏东伟破产?因为我发给你妈的视频?”魏川颤抖着声音,“闻泽,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是我妈被你们害死的!!你以为我他妈想做那些事?!”
听着对方把过去做过的事一件件报出来,闻泽的视线也压得越来越低,体内有什么在剧烈地躁动着。
“魏川。”
魏川一下噤了声,这似乎是记忆里对方第一次叫自己名字。
他看见闻泽站在床头,看着他的眼睛,视线晦暗不明。
“魏东伟破产后,闻莉跑了我也没帮,他接受不了背叛和周边人态度的落差,跳楼死的。我不在乎。”
魏川止住了呼吸。
“闻莉在收到了你精心拍摄的视频后,精神就已经失常了,知道我背叛她,把她救命跑路的房子给你后,彻底疯了,又开始到处乱搞。”闻泽的声音里带着嫌恶,“她酒驾带着酒吧里找的鸭子撞死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在乎。”
魏川看见闻泽俯下身,对方的脸越来越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你让魏东伟死,还是让闻莉和阿姨一样变成精神病,我都不在乎。”
闻泽碰了碰魏川的手臂,能感受到对方随着自己指尖的触碰,冒起的鸡皮疙瘩。
“因为我们是共犯啊,哥。”
魏川头皮一下炸开了。
闻泽的脸在此刻放得无限大,但熟悉的模样却和记忆里的闻泽完全对不上。
“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从我这要什么……”
魏川本以为闻泽是带着那两个人的仇恨一起回来,现在看起来远不止此。
“他们都死了,欠哥的生活我都一笔一笔还过了。”
闻泽眨了眨眼,在精神病院的日日夜夜,似乎都浮现在了眼前。
“所以,现在是我们的清算时间了。”
-
“你确定你朋友没给你说吗?”
“我确定啊!”季月焦头烂额地站在医院,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魏川,“我昨天给他办的预出院,今天说好了来接他的啊,他没和我说有其他人会来。”
“你自己再确定一下好吗?这怎么可能会有人接别人走啊。”
旁边的医生被季月闹得有点烦,毕竟这里只会出现很多甩在医院不想接回去的,没见过谁上赶着来医院乱接人的,毕竟接的都是病号。
“他要有其他人肯定会给我说啊!”季月现在打魏川电话是忙线状态。
“怎么了?”有护士看到这边起了争执,走了过来。
季月又说了一遍。
“今天早上他就被人接走了,推着轮椅走的。”签单的护士走了过来,“还挺早的,大概六点。”
“被谁接走的?”季月皱起了眉头。
“一个男生?挺高的,很年轻。”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季月脑子里根本对不上号,这几年魏川的泛泛之交很多,但她能确定对方根本没有熟悉到能接走的人。
“有具体特征吗?”
“具体特征?”护士想了想,“挺好看的,然后……后颈好像有疤?他转头的时候看到的,露出了一点,应该是疤吧?不像纹身。”
“后颈有疤?”季月上哪知道谁后颈有疤,“他没说他是谁?”
“哦,好像说了。”
季月看着护士,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开口。
“他说是他弟弟。”
季月睁大了眼睛,感觉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能看监控吗?”
旁边的医生更烦了,只觉得季月在无理取闹:“小妹妹,调监控很麻烦的,需要给医务和保卫科提书面申请,写明原因,基本都是医疗事故纠纷才给调,你别在这找事了。”
“你是觉得大白天有人会来医院,劫持一个尾椎和胳膊断了的成年男人?”
“不。”季月吸了口气,“我是觉得闹鬼了。”
-
魏川已经在床上躺了四个小时了,这期间闻泽只给他喝了一些水。
对方时不时进来,似乎只是看看他,很快又出去,只要出去,门就会上锁。
无论魏川如何问他,他永远都是一副哥在说什么,我只是照顾你啊的样子,几乎要把他逼疯。
比起闻泽没死带来的触动和庆幸,本以为会心安,结果现在更深的恐惧又来了。
他知道他做过什么,正因为无比清楚,所以才恐惧。
也许是水喝多了,再加上神经高度紧张,他一直想上卫生间,却硬着头皮不肯开口。
终于等到闻泽再次推门的时候,他看着拿着自己手机的闻泽,没忍住叫住了对方。
“闻泽,给我解开好吗,我想上厕所。”
闻泽走到了他跟前,但是没解开,只是把他看着。
“我说我想上厕所。”
“你知道吗,哥。”闻泽突然开口,“以前我觉得别人要,我就给,别人就会留下,会觉得我有价值。”
“但多亏了你和闻莉。”
魏川看着他,只觉得面前的人越来越陌生,那个无数个夜晚焦躁地同他求吻的闻泽,那个他要就会像狗一双双手奉上的闻泽,好像再也不见了。
“现在我发现,你不把人逼到绝境再给,别人是不会感谢你的。”
魏川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什么意思。”
“想上厕所吗?”闻泽把手机拿到了魏川另一只手够不到的距离,“给她说你没事。”
魏川看着屏幕上季月的名字,他忍着痛伸出手想抢,对方只是轻轻靠后了一点。
“不想上?那就尿床上吧,反正不是我睡这。”
“……闻泽!”
沉默的几分钟里,魏川被折磨得都要疯了,他实在憋得难受,在这种刺激下更是难受。
眼见着对方转身要出门了,魏川赶忙开口。
“我说!我说!”
闻泽重新拿到了他面前。
魏川咬着牙:“我让之前喝酒认识的一个弟弟来接我了,忘了和你说,因为你晚上不是要和……”
他还没说完,闻泽就取消了发送:“语气不对。”
魏川深吸了口气,努力耐着性子,调整自己的语气,重新说了一遍。
对方很快发来,<你到底几个弟弟????>
“你没见过,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啊季月,我的问题。主要是昨晚没睡好,着急出去,你又要出国了……不想太麻烦你。”魏川几乎是在闻泽的注视下回复完的。
“可以了吗?”魏川吞了吞口水。
闻泽点点头,收起了手机。
“给我解……”
他话音刚落,对方的手却突然按在了他小腹上,然后下压。
难以忍耐的酸胀,开始剧烈的要寻求出口。
“闻泽!!!!”
“想尿吗?”闻泽贴在他耳边,勾起嘴角,嘘了一声,“尿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