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时隔多年又想起这一幕,魏川抱着手臂笑得肩都发抖。
怎么会有人被打还会……太他妈变态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那个瞬间比起恶心,更多的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嘲弄的东西,毕竟闻泽的形象可从来都是一个完美的儿子。
地铁站播报声响起,魏川跟着人流像被推搡着塞进一罐密不透风的沙丁鱼,又被跟着挤上了电梯。
那件事之后,闻泽虽然不再跟着他出去,但两个人私下的关系却开始比以前更“近”。
因为闻泽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在关心保护他,也真的觉得他们开始是兄弟了。
他见过这个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明白人总会在创伤的边缘筑巢。
那之后的事,那些噩梦,全都被掐断,只剩下他。
梦里只有他们,现在也只有他们。
电梯上升到出口,雨后的风吹进,让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魏川吸了口气,咧开了嘴角。
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原以为要花上很长时间去扭转印象、重新获取信任,但现在看来,对方早已在梦里和现实为他留好了位置。
魏川要去的地方在一家背街,换平时他才不会专门去别的地方喝,但今天心情却难得的好。
毕竟一个人的心理看懂了,态度才会看懂,然后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他到的时候,Lily听话地穿着刚刚直播的那件衣服坐在小卡里,看起来楚楚动人。
“果然,比手机里更漂亮。”
“真的假的?”Lily撩了一下耳发。
魏川挑起眉头:“我从不骗女人。”
魏川坐在漆皮沙发里,手里夹着烟回消息,Lily在昏暗的灯光中,拿出自带的镜子,准备今晚上班的梳妆。
“说起来你现在还在金海做?”
“嗯。”
Lily说着也点了根烟:“没想过换啊。“
“钱。”
“还没赚够?”
“钱能赚够?”
“话是这么说,但这行来钱已经算快了。”
“差得远。”魏川吐了一口烟。
“你到底欠了多少?能比我多。”Lily边往脸上补水边看着镜子里的魏川,“我听说你现在……好像客户类型拓宽了。”
魏川停下了回消息的动作,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掀起了眼皮。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是吗,听谁说的?”
“你们场子里其他人我也有认识的。”
“你信吗?”
Lily看着魏川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我和你谈过,当然知道你多直,但是你这么缺钱,谁知道呢?”
魏川锁上手机,俯过身轻轻搂住了她的腰:“怎么,今晚是感觉不到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我可没说你喜欢男的,我只好奇你现在是不是客户群体拓宽了。”
魏川没说话,只是打开手机,聊天框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张女生躺在医院的照片。
对方拍了好几个角度过来,备注舒舒的女生一直在说你不是说想你就去金海吗?你不是叫我晚上找你吗?你不是说最爱我吗?
“靠,这是在干什么。”Lily一下眯起了眼睛,表情有些难看。
“要找我的女的,本来是让她来的,只是今晚有个更大的客要来,所以没时间陪她。”魏川面不改色,似乎对照片内容毫无反应,“所以,你觉得我需要去做男的的生意?”
“搞这些威胁你?”Lily提高了音量,“她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呢。”
“你不怕她真出什么事?”
魏川却像是好笑地笑了出来:“宝宝,她的一厢情愿也要怪我吗?”
“魏川。”
不过他今天心情不错。
看着面前人紧张的样子,魏川笑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拨通了视频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很快安静的房间,便开始充斥着手机里的啜泣声。
“别伤害自己好吗,舒舒。”魏川语气不似方才,切换得很快。
对面没有回答,哭声只是持续着,魏川蹙了蹙眉:“我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你不是让我去金海找你吗!”对方突然转过头尖叫,“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优先级吗!”
“你一直都是。”
“那是我给你订台花的钱还不够多吗?你之前就躲我!现在联系我说爱我,结果又不要我来!”对方情绪崩溃地哭喊,“你不是答应过我只有我吗?那个人给了你多少!”
“我说过医院太忙了,不是躲你,是真的没时间,我爸还需要人陪护……”魏川放柔了语气,但却没浸进声音里,“你也知道,我爸快不行了,躺在icu的每天都在烧钱。”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宝宝,喜欢我难道不该理解我的难处吗?但我这个月连业绩都还差很多……现实和感情很难两全的。”
魏川听到那边哭声越来越大,他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这个月还差多少?”对方的声音还在抖。
魏川没说差多少:“今晚来的这个人会开五万的酒。”
对方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神经质地重复:“五万……五万……五万我也能给,我爸上个月给了我一些钱,还有两个平台我也能贷。”
“可我不想让你给我花这么多舒舒,我们的感情不一样。”
“……我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我们有相似的原生家庭,所以我明白你有多需要我……你也一样对吗,你会体谅我的对吗?”魏川垂下眸,“今晚我确实无法推脱,明晚可以吗宝贝?”
视频里的人不说话,只是躺在枕头上流泪。
“宝贝,你一定不会不理解的吧。”
哄完手机里的人,挂断没多久魏川就收到了对面转来的五千,要预定明天他的台。
“你爸死几次了,还没死完?”Lily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
“你爸不也没死完。”
“快了。不过每次看见你,我都会觉得恐怖。”
“怎么?”魏川又恢复到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你和我做的不是一样的事。”
“我可没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客户,也不会给男的许诺未来。”Lily打粉扑的手停了下来,突然换了话题,“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当时我突然提出要和你分手吗?”
魏川并不太在意这个回答,一如当时答应恋爱和分手时一样无所谓。
“因为你这种人没有心。”
“是吗?”
“虽然干营销的都相似,但你不一样,大多数的人在你眼里都不是人,只是当下有用的东西,用完就能丢。”
魏川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非常坚信,你这样的人……”Lily侧过头亲了亲魏川的唇角,“迟早会遭报应。”
周天天气很好,不似昨日。
空气里有草木被晒出的清香,风带着一点暖意,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闻泽回家的时候,魏川还没起床。
他睡眠其实很浅,一点声音都会醒来,魏川是今天早上6:18到的家,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格外清晰地落入耳里。
闻泽把球包放在了茶几边,然后去了卫生间。
洗完手关水的时候,他视线落在了镜子里搭在洗衣机上的衣服,是魏川昨晚出门的那件,今早出去时都还没看到。
他没用手去拿,而是用两根手指拎起衣领的一角,上面混杂着烟酒味,还有淡淡的,不属于男人有些甜腻的香水味。
糜烂的气味,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他的鼻腔直接钻进大脑皮层。
几乎和小时候每次给被不同油腻男人扶着的、那个烂醉如泥的女人开门时,扑面而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生理性的反胃让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这团腌臜的东西丢进垃圾桶里。
“吱——”
闻泽听到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时,魏川穿着一件灰色背心,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和以前一样,让他一瞬间没分清时空。
两个人对上目光,闻泽先开了口。
“醒了,哥。”
“早,哦下午了。”魏川看到他在卫生间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关门。”
“只是洗个手,你用吧。”
“那个衣服,我中途上卫生间时本来想丢进洗衣机,结果可能没睡醒,光搭边上忘塞进去了。”魏川看着他手里的衣服,抓了一把头发,“我回来没吵醒你吧。”
闻泽把衣服放了回去:“没有的。”
“那就好,我怕我洗澡的时候把你吵醒了,你才回来吗?”魏川说着扫了一眼外面,视线才落到沙发旁写着titleist的高筒型球包,“那是什么?”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卫生间里实在有些挤。
闻泽先走了出去:“那个吗?是高尔夫球包。”
“上午打球去了?”魏川有些想笑,闻莉真是山鸡想养出个野凤凰。
“嗯,去见个朋友。”
“下次有机会能教教我吗,我还没玩过。”
他说是这么说,只是好奇现在闻泽身边的圈子都是什么人,依闻莉要往上爬的不择手段,谁知道现在的闻泽是多大块肉呢。
毕竟魏东伟就是一个开小机械厂的,主要给工程和建筑设备提供配套部件,在c市郊区有个自建厂,厂里五六十号人,发展起来后和穷没关系,但和所谓的大富又离得太远。
走在钢丝上的中产,政策就是这些人的跳楼机。
不过这些年的钱倒是够养面子,不然魏东伟也不会越来越膨胀,闻莉也不会盯上,更不会绞尽脑汁地把闻泽培养成现在这样。
好在闻泽对他的请求答应得很快,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防备。
“那下午你在家吗?是写作业还是?”
“怎么了哥?”
“没事,就说你要是有空,咱俩出门逛逛?”魏川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这次换他主动,“我对这附近不是很熟悉,毕竟要过家庭生活了,要是你没空,我也可以去买买菜不是。”
“但是下午我可能要回一趟学校。”
“周末还回去啊?有事?”
“假期参加了一个学校的竞赛,今下午五点有颁奖典礼。”
“能带人吗?比如家属。”
闻泽听到家属时只是愣了一下:“哥要是不介意,也可以来参加。”
魏川只觉得自己昨晚的猜测果然没错,闻泽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和趁虚而入的机会。
“怎么会介意,这么久没见,我也想了解你现在的生活。”
魏川收拾的时候,闻泽回了房间。
卧室虽不算大,但因收拾得整洁,显得有些空旷。
黑桃木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金鱼缸,缸里却空无一物。
手机在桌面上持续震动,来电显示是妈。
闻泽毫无反应,只是注视着桌面因缺氧而开始翻腾的金鱼,随着鳃部的水分挥发,好似即将步入死亡。
时间被刻意拉长,鱼身的动作逐渐变得迟钝,在快要静止的时候,桌前的人把它丢进了鱼缸,几乎是下一秒,水面重新荡开,金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游动起来。
闻泽眼皮机械地眨了一下。
手机铃声快要结束,接通键才终于被按下。
“喂,儿子啊,干什么呢这么久没接?”
“刚刚在外面兑咖啡,没有听见。”闻泽的语气听起来很轻快,“怎么了妈?”
“哦没事,你今天和王总女儿球打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王总说,他女儿好像挺喜欢你的,你觉得小姑娘怎么样?”
闻泽盯着鱼缸,过了两秒才开口:“很优秀。”
“王总是c市工程圈好几个大项目的承包商,给我夸了你几次稳重懂事。”闻莉顿了顿,“现在这几年生意也不好做,你也不是没看到家里现在的样子,人家小姑娘是美国名校的,你们多联系交流,就当先交个朋友,人家看上我们,我们都算高攀。”
“喂?喂?听见了吗?”
“知道了。”
闻泽站起身脱下打球的polo衫,侧身去拿衬衣。
“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
“我知道,魏…你哥在吗?”提到这个人时,闻莉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在,在卫生间。”
“那我和你说话他听得见?”
“听不见,我在房间。”
“哦行,记得我和你说的,和他保持点距离,我不想你学坏。”
闻莉估计在外面做脸,闻泽能听到有人在叫闻姐,可以进去了。
“这两年生意不好,你爸突然开始迷信你也知道,非要觉得亏欠他,让你俩一起住当补偿,这我没办法。”闻莉似乎想起了此前为此的争执,突然变得有些烦躁,“但是有一点你记住,他那么久没消息,现在突然愿意联系回来了……”
闻泽对着镜子扣上了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电话里的女声压低了声音。
“就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