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云世子请我来为这位郎君换脸。”
医师徐徐道:“当时这位郎君受了很重的伤,但我确认他是自愿换了云世子的脸,只是没成想待他醒来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那时云世子已经不知所踪,在云世子离开前的安排下,府中的人都自然而然将这位郎君认成了云世子,只晓得经历一场刺杀后,云世子受伤失去了记忆,并不知道已经换了人。”
“我当时并不能确认这位郎君失忆到底是真是假,也猜测是否是他与云世子早有商议,毕竟他要留在这里代替云世子,失去记忆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而我受云世子所托,要将此事保密,所以等到这位郎君醒来后我便也离开了,云世子交代过,除非有一日这位郎君真正的亲人登门,否则不论谁来查我都不能露面。”
魏姚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也不知道真正的云世子去了何处?”
医师面露怅然,摇头:“我不知。”
“但那时云世子已经重病缠身了,怕是...”
他没将话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楼雪雁皱眉道:“可不是说云世子自从来了平乐后,身子愈发好转了吗?”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医师道:“我为这位郎君换脸时,见云世子满脸病容欲为其把脉,但云世子拒绝了。”
医师说罢,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若医师所说属实,那真正的云世子恐怕...
“当年,我便是在这间屋里为这位郎君换的脸。”
一阵清风拂过,吹过桃树枝,医师的视线缓缓落入院外:“那日我来时,两位郎君都坐在轮椅上,就在那棵桃树下...”
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只是一个病入膏肓,一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
魏姚苏翎霜都不由顺着医师的视线望去。
院里有一棵桃树,枝繁叶茂,据下人称云庭...不,温无漾便是晕倒在这棵树下。
所以,他是想起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吗?
“多谢医师相告。”
魏姚回过神来,郑重朝医师道了谢,又道:“我们此行寻医师还有一个请求。”
说着,魏姚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立在季扶蝉身侧的少年。
少年直到今日才知云世子竟然就是魏姑娘的同胞兄长。
他先前还纳闷,魏姑娘回渝城,身边跟着的都是亲人心腹,为何云世子会同行,原来竟是这样。
察觉到魏姚的视线,少年回过神,上前几步。
医师看了眼少年,又看向魏姚,心中隐有猜测:“魏姑娘是想...”
若要看病京都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且少年身体康健不似有病症在身,那么初次之外,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魏姚轻轻点头:“嗯,我想请医师为他换一张脸。”
果然,医师神情了然的再次看向少年。
少年年岁尚轻,只立在那里便不容人忽视,这是长期立于上位者才会侵染出的贵气,眼前少年非富即贵。
医师不敢多思忖,确认少年时心甘情愿,便道:“郎君想换谁的脸?”
少年一愣,下意识看向魏姚。
他也不知该换谁的脸。
这个问题魏姚早有准备,她道:“不必拘于谁的脸,只与他现在的容貌截然不同即可。”
医师了然:“好。”
“整个过程最少需要半月。”
魏姚:“嗯,那就有劳医师了。”
少年这时眨眨眼,试探开口:“要好看的。”
魏姚和医师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医师道:“郎君轮廓生的好,便是换副皮囊也是好看的。”
此事定下来,医师便带着少年离开检查,楼雪雁折身跟出去,季扶蝉在原地顿了顿后,紧跟着楼雪雁出了门。
宋青禄忍不住啧了声。
话不多的冷脸将军何时这么黏人了。
屋里恢复了寂静。
魏姚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陷入昏迷之人,他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梦里经历着什么痛苦,她心疼的抚平他的眉头,低声唤了句:“哥哥。”
苏翎霜立在床头,目光亦紧紧落在温无漾脸上。
“若哥哥全都想了起来,那他曾经心脉受损的症状...”
魏姚心中的担忧刚刚浮现,她突然想起什么,忙抬头看向苏翎霜:“方才医师为哥哥诊脉时,并未说哥哥心脉受损...”
苏翎霜朝她轻轻点头。
“如今的境况与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他面临至亲的死亡,身边陪伴多年的暗卫也为护他惨死,再加上听闻你的死讯,他绝望崩溃之下才会心脉受损,可如今他即便再想起那一切,也与当时不一样了。”
“而今他有了这六年的记忆,有云国公府对他的疼爱关怀,又寻到了亲人,一切都好起来,不再是昔日绝望之境,他心中有了希望,有了新的念想。”
说到这里,苏翎霜微顿了顿,面色有些微的不自然。
“无漾前两日问过我,我是不是他曾经的心上人。”
魏姚微讶,哥哥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看来真正的有缘人,即便失去了记忆,再见面时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对对方心动。
“苏姐姐如何答?”
苏翎霜眼睫微动:“自然是如实答。”
魏姚不由莞尔。
当年京都众多大族都想与温家联姻,其中包括郡主,公主,但哥哥都拒了,对外宣称有了心上人,那时外头大多都以为这只是托词,可她心中清楚得很。
哥哥是真的有心上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无漾说,如若他当真记不起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苏翎霜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耳尖微微泛红。
宋青禄听到这里,不由打趣道:“那苏医师一定是答应了吧。”
苏翎霜这回倒是坦然。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那可是她等了六年的人。
不等宋青禄反应,苏翎霜突然盯着他:“如今陛下与鸢鸢大婚在即,远安与雪雁好事将近,我也等到了我想等的人,玉穹...”
苏翎霜话音猛地一顿,转而道:“那...宋大人呢?”
宋青禄:“......”
他真是闲得慌才多那句嘴。
“谢清宴年岁比我长,他不也没着落。”
苏翎霜喔了声:“离京前,我听说有几家想与谢大人想看,陛下正在为谢大人择选呢,说不定此行回去就有着落了。”
宋青禄唇角一抽。
合着就只剩他了?
陛下偏心!
魏姚微笑着听二人斗嘴。
她此时也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苏姐姐几乎形影不离的陪在哥哥身边,原来,苏姐姐不仅是想帮助哥哥恢复记忆,也是让哥哥对未来产生新的念想。
有她们在身边,哥哥不再是孤身一人,定然会好起来的。
-
温无漾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魏姚正将刚送来的药放在床边矮桌上,耳边便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阿鸢...”
魏姚动作一僵,手中的药洒出来了几滴。
这些日温无漾一直这么唤魏姚。
但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阿鸢’是她听了十几年的,是只属于哥哥的语气。
魏姚还未转身,泪已先落。
哥哥,回来了。
魏姚想克制些,不愿惹哥哥心伤,可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法控制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激动,欢喜,委屈,思念...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满脸泪水的扑到了床前,望着温无漾嗓音哽咽的唤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哥哥穿透了六年的时光,又仿佛带着六年间所有的思念,回到了六年之前。
温无漾看着妹妹哭成这般,心中百感交集,泪如涌泉。
兄妹二人就这么望着彼此,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温无漾伸手将妹妹拥入怀里,如过往很多次一样,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背:“阿鸢不哭,哥哥回来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动作。
魏姚再也忍不住,埋在哥哥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涌来。
温无漾心疼的快要窒息。
兄妹连心,他不必问也知道妹妹哭成这样是因何,他将妹妹搂的更紧些。
“这些年,辛苦阿鸢了。”
经历巨变后他失去了记忆,什么也不记得,这些年在云国公府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于他而言他仿佛一觉醒来,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妹妹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的安平,她一步一个血印才走到了他的身边。
愧疚和心疼几乎将温无漾淹没。
为何不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理该是他承受这一切,是他保护妹妹才对。
他温柔的一下一下安抚着妹妹,泪水无声的没入她的发丝。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不知过了过久,魏姚才终于缓了过来。
她抽泣着道:“只要哥哥还在身边,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太欢喜了。”
紧揪着温无漾心脏那只手因这句话慢慢的放松了力道。
是啊,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一切就还来得及。
温无漾拥进妹妹,轻声道:“嗯,我不会离开了。”
苏翎霜立在门口望着兄妹重逢后的相拥,眼眶微微泛红,唇边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
看着温无漾轻声哄着阿鸢,那一瞬她有一种错觉。
他们好像回到了曾经。
曾经阿鸢生病,受伤不肯喝药时,温无漾便是这样耐心而温柔的哄着,一见她去,阿鸢就会躲在她的身后跟她撒娇,试图让她跟哥哥求情。
最后往往会变成她和温无漾一起威逼利诱她喝下药。
温无漾的余光看到苏翎霜,目光微凝,抬起头。
魏姚似有所感,从哥哥怀里抽身回过头,恍惚一瞬后,她笑着亲昵的唤了声:“苏姐姐。”
熟悉的场面,宛若当年。
在兄妹二人带着泪光的注视下,苏翎霜缓缓走了进去。
她对上温无漾那双深情而熟悉的眼眸,弯着唇角用熟稔的语气道。
“温无漾,好久不见。”
一如过去很多次他们分别后再重逢时那般。
温无漾弯起眉眼。
“苏翎霜,好久不见。”
苏翎霜比温无漾年岁小,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温无漾。
那是一个巧合,却似是命中注定一般。
他们相伴长大,一起见证十几个冬去春来,他们不常将爱宣之于口,但早已融入彼此的灵魂,生命。
他死去的那些年,活在了她的心里。
他失去记忆不记得过往,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直到再一次见到她。
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已骨髓,好像永远都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重逢时的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此时此刻的一句‘好久不见’,便已胜过无数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