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书房
魏姚将战后所有状况一一梳理,安排下去,等忙忘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她转过头便看见少年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微微一愣。
忙起来倒是将他忘了。
见魏姚终于注意到了他,小皇帝眼底骤亮,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姚问。
小皇帝忙站起身道:“朕想见摄政王。”
魏姚皱了皱眉,据初九所言,英王几乎没有活路,眼下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也不知现下宫中如何了。
正在她思忖时,魏零快步踏进书房。
“姑娘,立春来了。”
立春是陆澭身边的贴身暗卫,他此时来必是传达陆澭的意思,魏姚忙让他将人带进来,不等她询问,立春便禀报道:“姑娘,主上请姑娘进宫。”
魏姚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小皇帝。
其他人也都顺着她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紧张的看着魏姚。
他被以闻家表公子的身份藏在驿馆,便已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他虽名义上还是大昭皇帝,但大昭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甚至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做不了主。
而今他能不能见到摄政王,只看魏姑娘点不点头。
寿宴那日摄政王同他说过,不管以后出了什么变故,都要他听魏姑娘的,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何不是听狻猊王的,现在倒是明白几分了。
魏姚沉思片刻,问道:“英王如何?”
立春:“主上已经派人将英王带回了寝宫,但...”
他的话没说全,但魏姚听明白了。
英王怕已到弥留之际。
小皇帝隐约感知到什么着急的往前一步,魏零立刻就挡在了魏姚身前,小皇帝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双眼通红的恳求般看向魏姚。
“魏姑娘...”
对上少年那双清澈的水光潋滟的眸子,魏姚心软了。
英王用自己换他活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也无不可。
“带闻家表公子进宫。”
小皇帝闻言一喜:“谢魏姑娘。”
见魏姚开口,立春自然不反驳,只道:“事不宜迟,马车已经备好了,魏姑娘请。”
“嗯。”
魏姚让魏零取来一件斗篷给小皇帝穿上,带着他疾步往外走着,边走边嘱咐:“记住,你现在是闻家的表公子,不再是大昭的陛下,进了宫切莫说错话,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皇位更迭,他本该必死无疑,是英王设局保他的命,她和陆澭愿意守诺,但她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亦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晓,外乱已起,大昭内部已再经不起折腾,所以若他身份暴露,她不介意做那个恶人。
“朕...”
魏姚一个眼风过来,小皇帝立刻乖巧改口:“我知道了。”
马车疾驰往宫中驶去,路过栖凤门,魏姚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宫墙之上与宫门口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清理,一路血迹蔓延,腥味味刺鼻。
“柳公子如何了?”
魏零回道:“柳公子伤的很重,昏迷在街头,温家军将柳公子与初九姑娘送去了就近的医馆,柳公子无性命之危,但初九姑娘...怕是熬不过今晚。”
魏姚心中顿觉沉甸甸的。
为逍遥卫,为柳羡风,也为初九。
“苏医师今夜会到京都,派人去城门守着,苏医师一到便请她去看看初九。”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苏姐姐能解初九的毒呢。
“是。”
魏姚掀开车帘后,小皇帝也在看着外头的尸身血海,他脸色苍白,目光怔忡,魏姚注意到后,突然想起,小皇帝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年京都大乱,小皇帝并不在京都,英王占据皇城后才从皇室宗室里将他接来,有英王镇压,此后京都五年未起战乱。
小皇帝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上,虽晓得天下大乱,但从未亲眼目睹过战争的残酷。
魏姚放下了车帘。
小皇帝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摄政王常与他讲战争残酷,百姓流离失所,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种冲击。
一场战争便要死这么多人,那长达数年的战乱又葬送了多少性命。
魏姚此时也无心去安抚他。
陆澭挟持陆淮进宫,虽胜负已定,但陆淮大军还在,如何处置陆淮还得从长计议,还有裴家,还有...卢坚赫连秋。
她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小皇帝,可耳边却突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
“结束了吗?”
魏姚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后,沉默几息,道:“大昭内乱结束了,但战争还没有。”
小皇帝脸色又白了白。
摄政王同他说过,大昭内乱太久,敌国怕是要趁着二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能安内平外的只有狻猊王。
他知道摄政王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怕他久居高位舍不下这份荣华,怕他心中有不平,不甘。
他坐不稳大昭的皇位,便得让能坐稳的人来。
其实摄政王多虑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他撑不起大昭。
“魏姑娘,为了让我活着,摄政王用什么做了交换?”
魏姚目光不明的看向小皇帝。
“你知道?”
小皇帝苦涩一笑:“虽摄政王从未与我说过,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早就知道他活不长,皇位更迭哪容他这个大昭旧主活着,可他从寿宴上中毒昏迷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驿馆,还摇身一变成了闻家的表公子。
若狻猊王要杀他,他就不会成为闻家表公子。
虽闻家嘴严什么也不同他说,但结合前后摄政王的再三嘱咐他便能猜到了。
狻猊王没有让他活着的理由,这天底下想要保他性命的只有摄政王,可如此紧要之事,狻猊王岂会轻易答应。
所以,必然是摄政王为了他做了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摄政王的傀儡皇帝,可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摄政王待他很好,会用心教他如何做帝王,是他自己没用,学不会,后来摄政王放弃了,开始教他如何活下去。
“英王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魏姚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实告知。
小皇帝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但转眼便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嘟囔都:“我就知道是这样。”
魏姚见此不必细问便也知英王和小皇帝并非外界传言那样。
小皇帝不是英王握在手里的傀儡,英王也不是小皇帝处处防备的权臣。
他们一直都在同一个阵营,君臣两不疑,互相扶持着走过了这艰难的五年。
“今日,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
小皇帝忍不住掩面而泣。
“是我没用,才累的摄政王病重缠身。”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行,我还是做不好帝王。”
魏姚静静地盯着崩溃痛哭的小皇帝。
眼前的少年而今也不过才十多岁,被迫坐上帝位那年还是个孩子,哪里扛得起岌岌可危的大昭。
良久后魏姚轻轻一叹,递给他一方绣帕,任由他哭泣发泄个够,等他平息下来,她才道:“英王很放心不下你,冒险算计主上也要保下你,待会儿见了他,别哭了,让他走的安心些。”
小皇帝闻言又忍不住埋头痛哭,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堪堪止住。
魏姚见他下马车前仔细擦干了眼泪,便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主上在哪里?”
立春:“金銮殿。”
魏姚点了点头,看向魏零:“你送他去见英王,寸步不离。”
魏零应下:“是。”
魏姚则与立春往金銮殿去。
她远远便瞧见金銮殿外,风淮军与狻猊军持刀对峙。
陆澭是深入风淮军阵地生擒陆淮,自然要挟持着陆淮才能全身而退,因此风淮军为营救陆淮也跟着进了皇宫。
魏姚扫了眼,邱自华,岑遼,卢坚,赫连秋都在。
他们也看见她了。
邱自华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却看清了他眼底的挣扎和希冀。
他竟然指望她会为陆淮求情?
哦...似乎还有几分埋怨。
埋怨她背叛陆淮?
魏姚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如他一样对陆淮忠心耿耿,一切以陆淮的利益为先,宁死都不背叛。
“魏姑娘...”
在魏姚路过邱自华身边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出声叫住魏姚,魏姚缓缓停下,侧眸笑看着他:“邱先生,有何指教?”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邱自华自然听得明白。
可现在主上受制于人,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先前裴家一事确实对魏姑娘有所亏欠,但魏姑娘在风淮府五年情份做不得假,还请魏姑娘能看在昔日同袍情份上...”
“情份?”
魏姚打断邱自华,问道:“我替陆淮挡箭的情份,还是从雪中将陆淮带出峡谷落在腿疾的情份,亦或是,你们派人杀我的情份?”
魏姚每说一句,邱自华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入风淮府后竭力为陆淮筹谋,对得起他给的俸禄,至于他向我求娶后又为前程降妻为妾我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我不可能答应,若他信任我,不疑我,我们之间本该在一切结束后两清,谁也不欠谁。”
魏姚盯着邱自华,一字一句道:“可他陆淮任由裴家栽赃陷害,知晓裴家杀我兄长还对其视为同盟,更是派鸽影卫几次三番取我性命,如此种种,可无法两清。”
“可若当初魏姑娘选择如实相告,不叛逃溧阳,主上肯定会追查到底,怎会派人追杀姑娘...”邱自华下意识辩解道。
“是吗?”
魏姚淡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若我那日不叛逃,而是去了梅庄,落入裴家为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了无法自证的奸细,邱先生,我当真还有活路吗?”
邱自华面色一僵。
他一时竟有些不去敢设想了。
但很快他便道:“这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自然不能假设。”
魏姚闻言缓缓弯起唇角,慢慢的靠近他,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可若我说,那一切都发生过呢?”
邱自华惊愕不已。
“魏姑娘此言何意?”
卢坚和赫连秋岑遼也都同时皱眉不解的看向魏姚。
“若是我说,我曾进入过梅庄,一切如裴家所愿我成了奸细,被陆淮亲口下令押入大狱,后来...”魏姚看着邱自华,眼中冷光凌冽:“由邱先生亲手为我送上一杯毒酒,并用雪雁威胁我喝下毒酒,最后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
若说前面几句他们还觉得只是魏姚的猜想,可直到听到最后那一句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他们的心口都不由一紧。
尤其是卢坚。
他紧紧盯着魏姚,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说的不是猜想,不是假设,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赫连秋亦如此。
姑娘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迅速将那日的情形回忆设想了一遍后,心如死灰。
他确认如果那日姑娘没有离开,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绝大的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
“邱先生所设想的那条路,我走过了,滋味并不好,结局我也不喜欢,所以在我又一次站在分叉路口时,我选了另一条路走。”
魏姚说罢,缓缓看向金銮殿中,眼底带着笑意:“这一条路,我很喜欢。”
邱自华身形颤了颤。
他猛地想起那日魏一回来禀报的。
‘姑娘在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突然停下,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盯着一只受伤冻死了的兔子看了很久,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许久才平息...’
卢坚和赫连秋也想到了。
那时候他们只以为是姑娘当真发现了裴家的阴谋才停下,可如今仔细想想,姑娘从未派出身边的暗卫探寻,她又是如何得知梅庄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
且就算发现,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想别的方法破解,而不是直接否定主上对她的信任,带着雪雁去了溧阳!
除非...她真的经历过,且对主上失望过。
“所以,我与邱先生的同袍情份,早就在那杯毒酒下消弭的一干二净了。”
魏姚淡淡撂下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銮殿。
“可我没有...”
邱自华脚步微微踉跄,他没有给她送过毒酒啊。
但当他望着那道纤细挺拔的背影时,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或许真的那么做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可能真的在那一次,给她送去了那杯毒酒。
因为...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那样发展,为了主上的大计,那是他会做的事。
邱自华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干,低喃道。
“她不会放过主上。”
不仅不会求情,还会报昔日之仇。
卢坚赫连秋神情复杂。
不管姑娘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一次,现在他们都没有资格去祈求姑娘救主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认。
这是他们的路,而姑娘有她自己的路。
他们无缘同行,也不会去干涉。
只是他们不由在想...
卢坚握紧双拳,眼神黯淡。
若真有那一次,姑娘被逼到那般境地时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成了逼迫姑娘中一人,姑娘说那一次她死在他和雪雁的怀里,那么,邱先生送那杯毒酒时他知情吗,若知情他为何不阻拦?难道那杯毒酒也是他默许的吗?
赫连秋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若姑娘真的下狱他又做了什么,这一次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他放走了姑娘,那么上一次呢,姑娘成了叛徒的‘事实’后,他有怀疑过吗?
而那杯毒酒是邱先生送的,还是说,是主上默许的?
可这个答案他们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