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
魏姚此前虽没有来过京都,但她知晓父亲长在京城,是后来遇见母亲才举家迁往渝城。
她还曾问过父亲为何愿意舍弃相位离京,父亲说他已经看过最高的风景,更喜欢渝城的烟火,最重要的是,渝城有阿锦。
阿锦,是母亲的名讳。
她几乎不曾听父亲说过京中的人或事,可既然能同作一幅画,想来早年间父亲和英王是有些交情的;而外祖父也曾同她提过英王,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外祖父的评价很中肯。
“圣旨我藏在了城外,现下便可去取来。”初九起身道。
陆澭点头:“我差人护你去。”
“不用了。”
初九直接拒绝道。
陆澭遂没再坚持。
柳羡风盯着初九的背影,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
季扶蝉若有所思看着柳羡风。
“你真的对初九姑娘有意?”
柳羡风眉眼一弯,笑着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对每个姑娘都有意,也都很真心。”
季扶蝉:“......”
他就多余问这话。
但还是忍不住道:“初九姑娘救过你性命,你若无心思,莫要辜负人家。”
柳羡风听得好笑,摊开手不敢置信般道:“你难道没瞧见这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吗?就算是辜负也是她辜负我对她的一片赤诚和真心。”
季扶蝉不说话了。
难得再搭理他。
初九两个时辰后才回来。
除了那道圣旨,她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魏姚本要睡下了,听得消息惊得赶紧疾步往书房来,其余人也都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初九立在中间,眼眶隐隐泛红。
柳羡风拢着披风在她周围转:“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而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椅子上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那谁啊,你们都盯着他作甚。”
“初九,你大半夜怎带回来个小郎君,不是,这小郎君年纪也太小了些,初九,你就算不喜欢我,可这也不适合吧....”
初九冷嗖嗖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魏姚最先反应过来,她先是上前探了探呼吸:“活着。”
随后看向初九:“你进宫见了英王?”
初九轻轻点头。
“英王醒了?”
初九:“嗯。”
“那条暗道连着陛下的寝宫,英王与陛下都昏睡不醒,为了方便看管,风淮王将二人一起软禁在陛下的寝宫。”
柳羡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好奇的走到小郎君跟前:“这莫非就是小皇帝?”
没人回答他。
屋内寂静一瞬后,陆澭看向初九:“为何不是英王。”
魏姚也正有此疑问。
英王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何今夜不随初九离开。
眼下对于小皇帝和英王来说,离宫才能保命,而小皇帝突然消失不见,陆淮定会很快就查到暗道,也就是说,那暗道只能用一次。
这不等于直接断了英王的生机?
不对....
“就算暗道连着陛下寝宫,那么多人看守着,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陛下带走的?”
初九抿了抿唇,拳头微微握紧。
许久,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道:“英王苏醒后被带走去见风淮王,陛下寝宫的人就少了很多。”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世人皆知小皇帝没有实权,这种时候,英王的分量自然比小皇帝更重,相比起来,他更有可能知道玉玺的下落。
初九看了眼昏睡的小皇帝,继续道:“英王来不及与我说什么,只交代一句,请狻猊王应诺。”
一屋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小皇帝,顿时神色各异。
此时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英王与陆澭的交易,竟然是保小皇帝的命。
是啊,从头到尾,英王都没说过是要陆澭保他自己的命。
“那英王...”
他交不出玉玺,小皇帝也失踪了。
陆淮自然就会明白这一切出自英王之手,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可不妙。
初九垂首不语,向来冷漠的眼底尽显悲伤。
陆澭和魏姚缓缓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英王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小皇帝。
“宫外的暗道在何处?”
许久后,陆澭问道。
初九:“在明月街茶楼后院。”
魏姚一怔,那间茶楼竟是英王的。
“小皇帝失踪,陆淮必定会以为是小皇帝带走了玉玺,此刻恐怕已经顺着暗道查到了茶楼。”陆澭沉声吩咐:“传令,明月街增强守卫,全军戒备!”
大战要提前了。
眼下狻猊军只到了五万,与陆淮在人数上相差不大,可若再等下去,等胡柴和谢观明带领的二十万狻猊主力军到了,陆淮就没有抵挡的余地了。
陆淮很清楚,这已是他最好的时机。
魏姚自也明白,当机立断走过去,将玉玺落在圣旨上,交给陆澭:“英王说的不错,名正言顺能安抚民心。”
陆澭无声地接过圣旨。
“那这怎么办?”
柳羡风指着小皇帝道。
几人同时望向小皇帝。
自古皇位更迭,被牵连的人有多少不知,但被拉下皇位的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英王正是知晓这点,才设下此局保小皇帝命。
否则他一开始便不会有意让他们误会是他自己想要活命。
“哼...他倒是会算计,就不怕本王出尔反尔。”
柳羡风这时倒是机灵了:“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赌主上是否重诺,而是在赌魏温两家后人....”
众人纷纷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沉凝的盯着小皇帝。
为大局考量,他留不得。
日后若朝臣知晓小皇帝还活着,必会给陆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为江山社稷考量,她宁愿毁诺。
可望着眼前那张稚嫩的脸...
罢了。
“主上若是放心,便将他交给我吧。”
陆澭勾唇:“看来,英王赌赢了,那就将这个麻烦交给鸢鸢了。”
魏姚无奈的微微颔首。
大战在即,陆澭带着季扶蝉楼雪雁连夜点兵,柳羡风伤的重,暂且被留在了驿馆。
“劳烦初九姑娘。”
初九会意,走向了小皇帝。
夜色中,柳羡风提着灯笼,初九肩上扛着小皇帝,跟着魏姚往闻家所住的小院走去。
“闻家...可信吗?”
初九迟疑道。
柳羡风笑着道:“闻家籍籍无名,又是楼姑娘的外祖,将人放在他们这里是最安全的。”
闻家与楼姑娘一荣俱荣,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会将消息按的死死的。
就算将来真起了异心,又有多少人会信他们呢。
这就是为何驿馆住着云国公府和闻家,魏姚选择闻家的理由。
云国公府底蕴深厚,枝繁叶茂,他们将来若起异心,想要利用小皇帝做什么必然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提起此事,魏姚的心尖隐隐一颤。
云国公府的人住进驿馆那日,她又见到了云世子,除了那双眼睛和他惹祸的本事,不论怎么看都不似兄长,可她心里还是起了疑。
只不过她伤的重,陆澭不许她多思多虑,勒令她好生修养,且她又筹谋着为伏鲮报仇,便将此事暂且耽搁了下来。
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云国公了。
闻家的人深夜点灯爬起来就看见昏睡不醒的小皇帝,一家人惊的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这这....”
闻谦哆嗦半天没说出句有用的,老爷子嫌弃的将他拉开,将得意的孙儿推上前去。
闻颂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魏姚:“魏姑娘,陛下怎在此?”
魏姚眼眸一沉:“陛下?”
“闻夫人不是有位侄儿暂住在此么?”
闻家人皆面面相觑,闻夫人亦是没有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臣妇是有位侄儿,可是并没...”
“咳!”
闻老爷子一声咳嗽打断了她。
闻颂立刻道:“是,前几日确实有位...表弟来京省亲。”
魏姚神色微松:“大战在即,外头兵荒马乱,莫要让他乱跑,否则一个不慎就得丢了命。”
闻颂正色应道:“是,草民定看顾好表弟,绝不会让他离开驿馆...离开小院半步。”
魏姚满意的点头。
“除此之外,一应起居尽量满足。”
“是。”
闻颂。
目送魏姚离开后,闻谦才忍不住出声道:“这...这到底是何意啊?”
从前他们连跟高门大户搭话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倒好,直接将大昭之主交到了闻家,这简直是令人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闻颂目光沉着。
“从今日起,他就是闻家表公子。”
这位运道真真是好,也不知是怎么保下这条命的。
闻谦夫妇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
这可是陛下啊,他们怎敢...
“若此事出了岔子,闻家前途尽毁。”闻颂神色凝重的看向父母:“还会连累表姐。”
这个秘密必须要按死,所以他有意说的严重些。
果然,闻谦夫妇闻言大惊,而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壮士断腕般点头:“嗯!”
暗卫很快将闻颂的话传到了魏姚耳中。
此时初九柳羡风还没离开。
魏姚看向初九:“现在可放心了?”
初九忙垂首道:“人交给魏姑娘...英王能安心了。”
提起英王,几人面色各异。
良久后,魏姚道:“乱世出枭雄,英王算一个。”
若他兵力更足些,底蕴再深厚些,身子更康健一些,谁是最后的赢家还说不准。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魏姚望着天边骤亮的火把光忙,低喃道:“最迟明日一早,京都就要血流成河了。”
柳羡风与初九皆抬眸望去。
魏姚离开后,柳羡风突然道:“待一切安定,你想去何处?”
初九一愣,侧目看向他。
可他好似没有察觉,只还是凝望着天边,道:“你若想留在京都,我送你一处宅子,你若想离开京都,我送你万金,或者,你有其他什么想去的地方?”
初九皱眉垂眸不语。
耳边响起英王最后对她说的话。
‘柳公子是个不错的归宿’
柳羡风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挑眉道:“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那你可惨了,本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心里装的姑娘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若留在我身边,能受得了这个委屈?”
“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万一我哪日带回来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你可不能揍人家。”
初九眼底划过一丝冰霜,头也不回的离开。
英王这回看错了,这就是个混蛋!
初九远去,柳羡风眼尾的戏谑才缓缓消散。
‘你若执意下山,前功尽弃’
‘国将不国,多活一时有何用,我要下山择一良主,与他共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