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以生辰宴召请二王入京,日子定在四月初九,离今不过五日。
时间紧迫,好似不给人周全准备的机会。
陆澭既决定应召,定下章程便安排进京人员,商讨之后,由魏姚,季扶蝉,楼雪雁随陆澭进京。
按理谢观明出面同英王交涉是最好的选择,但此行太过危险,谢观明身手弱,不适合随行,且陆澭另有安排,他得与柳羡风坐镇后方。
而楼雪雁随行是因她母族在京中,虽不显赫,但居京城多年,总能提供一些便宜。
一应安排妥当,初五,一行人往京中而去。
溧阳距京都不过一日车程,天不亮出发,夜里便到了。
礼部的人早早就候在城门口。
礼部尚书方达看见城外火把犹如一条长龙,苦着脸又叹了口气。
“大人,这恐怕来的也不少…”
一旁的官员亦是满脸苦色。
方达理了理衣襟,确认迎接队伍没有错漏,才低声道:“陛下有令,最多只能带五十亲卫进城,不论如何,都得劝住了。”
半个时辰前,风淮王从南门进城,那边由鸿胪寺卿接待,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风淮王竟真只带了五十人进城。
其余几百人则都留在了城南外扎营。
这边原本也不必他打头阵,可谁曾想这二位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竟同一天且差不多时辰抵达京都,他也是运道不好,抓阄输给了鸿胪寺卿,只能来这东城门。
那厮肯定使了什么诈!
这位狻猊王早就凶名远扬,且相传这位脾性暴烈,喜怒无常,也不知道今日他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
方达心里虽叫苦不迭,但见狻猊王车驾靠近城门时,他立刻扬起了笑容,用极低的声音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警醒着,谁昏了头出了岔子惹怒了这位,本官可保不住你们。”
说罢,就大步迎上去:“下官礼部尚书方达恭迎狻猊王。”
不必方达提醒,一众官员纷纷扬起笑容,双眼瞪大如铜铃,这位跟前,谁敢不警醒?
但即便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还是被方达这一嗓子吓的一激灵。
包括马车里的几人。
魏姚远远看了眼城门官员,根据服制确认了对方身份。
“礼部尚书方达,处事圆滑,能从几代王爷手中活了下来,足可见其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他后头那人是鸿胪寺的官员,应是鸿胪寺少卿,多是后来新提拔上去的。”
季扶蝉道:“姑娘所言正是,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年前提拔上去的。”
几人虽都没有进过京城,但早有探子潜进京都,各部重要位置的官员画像以及背景早就调查过的。
陆澭勾唇:“本王猜,南城门迎陆淮的应是鸿胪寺卿与礼部侍郎。”
魏姚不置可否。
英王想要抱大腿,自然得端平这碗水,这个时候得罪谁都与他无益。
话音将落,就听外头嚎了一嗓子,声势震天,楼雪雁正端起茶盏,吓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马车内沉寂片刻,魏姚轻轻推开车窗看了眼迎上来的人,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她默默关上了车窗。
情报上也没听说方达有一副这么好的嗓子。
方达眼见车窗打开又关上。
夜里黑暗,他没有瞧得清里头的人,只隐约看见是位模样极好的姑娘。
方达笑容不减,拱手道:“下官已为狻猊王备好下榻府邸,还请狻猊王随下官移驾,只是这府邸怕是容不下这么多……”
话未说完,里头就传来一道讥笑:“皇帝陛下允许本王带多少人进城?”
这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方达硬着头皮赔笑道:“回狻猊王,五十人…”
马车里迟迟不见回音。
寒风拂过,方达只觉脖子凉嗖嗖的。
要他说,如今这皇宫早晚得易主,既将这两尊大佛请了进来,还管他们带多少人呢?
何必送他们来祭天。
不知过了多久,方达膝盖都要软了,才听里头啧了声道:“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胆子怎如此小,请本王来贺生辰,竟连百人都不敢放行。”
方达心里苦成黄连。
您这话在心里说说就成了,哪是他们能听的,他这是该回话还是当没听见呢。
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入乡随俗,皇帝陛下既有令,我们遵从便是。”一道好听的女声传来。
听到有人解围,方达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这位姑娘果然是人美心善。
“毕竟,不是谁都有主上这样胆魄。”
方达:“……”
夸早了。
“如此,本王听皇帝陛下的命便是,远安,点五十人随本王进城。”陆澭:“其余人,原地扎营。”
方达赶紧谢恩:“多谢狻猊王体恤下官。”
这位这话听着恭敬,但语气却没有半分对陛下恭敬的意思,说是听命,倒不如说是给皇帝陛下几分颜面。
狻猊王的车驾终于是在一众官员的心惊胆颤中进了城。
方达率人恭敬跟在后头。
望着前方的车驾,他若有所思,也没听狻猊王娶妻了啊,那车驾的姑娘…
似想起什么,方达眼神一震,那位姑娘该不是姓魏吧!
如今谁人不知,渝城魏姑娘跟随风淮王五年,年前,风淮王在万千将士跟前,满城烟花下求娶魏姑娘,更以老王妃留给儿媳的玉镯相赠,原本这是一段佳话,可谁曾想突然冒出来个裴家。
风淮王与裴家联姻,魏姑娘被逼降为妾室,大怒之下叛逃,投靠了狻猊王。
狻猊王也不知是为了气风淮王还是怎地,不仅给魏姑娘大肆操办接风宴,还在接风宴上点了一夜的烟花,听说将风淮王气的不轻。
后来狻猊王还冒险亲自陪着魏姑娘前往盘碣山寻兄长尸骨,风淮王大人设伏欲带回魏姑娘不成,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谁曾想狻猊王早有防备,毫发无伤的将魏姑娘与其兄长的尸骨带回了溧阳。
加之之前狻猊王为渝城城主与夫人收尸,还有传言说是狻猊王年少时曾在魏家进学,早就对魏姑娘动了真情。
要不狻猊王怎会至今未娶妻纳妾。
这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方达分不清楚,但是!眼下这三人齐聚京都,参加陛下的生辰宴,那不就是修罗场吗?
天菩萨欸,陛下这生辰能过得安宁?
虽然本来也不会安宁。
但现在这情景无异是雪上加霜!
方达就这样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忐忑忑的将车驾送到了东城驿馆。
“狻猊王,驿馆到了,还请移驾。”
方达殷切的躬身候在马车旁,伸出手欲亲自搀扶狻猊王下车驾。
不管怎样,保住自己的小命最为紧要,只要能活着安顿好这位,叫他跪着接都成。
然车帘掀开他一抬头却对上一张冷峻的脸,虽已束发,却透着一股少年气。
活脱脱一位意气风发,英俊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方达一怔,这…也没说狻猊王这样俊啊!
季扶蝉看了眼袁达伸出的手臂,默默跳下了马车,恭候在马车旁。
方达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狻猊王!
不过,能与狻猊王同车架必然身份不凡,如此模样的…方达瞳孔大震,飞快瞥了眼对方。
银枪小将,季扶蝉!
天爷,他总算明白狻猊王为何答应的那样痛快了,五十人又如何,这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眼见车帘又动了,方达赶紧收回心神,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手臂有些酸,但又不敢收回去。
就在此时,一张堪称绝世的容颜出现在了眼前,玄衣墨发,风华绝代…
不对,玄衣…
袁达不敢再看,惊慌颔首:“下官见过狻猊王。”
天老爷,他只听说狻猊王的凶名,也没人说狻猊王生得这般好看啊!
陆澭饶有兴致的瞥了眼袁达和他不知伸了多久微微发颤的手臂,似赏赐般搭了上去。
方达顿时便稳住手臂,恭敬的将人搀扶下来,而后听头顶上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
“礼部尚书,方达?”
方达身子又矮下去几分。
“回狻猊王,正是下官。”
头一回照面,对方就已清楚自己底细,也不知是他的荣幸还是不幸。
候在一旁的庄鲤见方达这般模样,微微蹙眉,父亲说的不错,庄大人果真惜命。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位姑娘,窄腰红裙,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不等人猜测她的身份,她便将方达挤开,朝马车里道:“姑娘。”
方达窝窝囊囊的往旁边挪了挪,偷偷抬眼打量,只见一位身着青衣披着白色大氅的女子缓缓下了马车。
气度风华自成一派,婉约中却有着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
方达没有见过魏姚,但他有预感,这位一定便是那位渝城魏姚。
魏姚淡淡扫过方达,又似不经意般看了眼庄鲤,庄鲤本来还安静立着,被这一眼看来他下意识便低下了头。
随后心中难免懊恼,他怎会在一个姑娘跟前输了气势,但即便如此想,他也不敢再抬头打量。
陆澭等魏姚下来,才抬脚往里走。
走出几步,道:“陆淮住哪里?”
方达赶紧跟上去,恭敬回道:“回狻猊王,风淮王住在城南驿馆。”
一个城南,一个城东,也算是将这二王尽可能的隔开了,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等不到陛下生辰宴就得出事。
陛下用心良苦啊。
总算安然将狻猊王安顿好,方达出门时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起了一身冷汗。
这时,庄鲤总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下官瞧这位狻猊王也不难相处,大人何需怕成这样?”
方达:“……”
他理了理衣襟,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了眼庄鲤,皮笑肉不笑:“后生可畏啊。”
庄鲤再傻也能听出这不是在夸他。
他正要开口,就听方达意味深长道:“少卿官路亨通,怕是没栽过什么跟头吧。”
庄鲤沉默不语。
他运道确实不错,走至今日算得上是一路青云,不曾遇过什么难处。
“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
方达一看他那模样心里就堵得慌,天知道他多努力才保住自己的命,而这小子生来好命,什么好事都能让他撞上。
今日除外。
“你只需记住,切莫逞一时风骨,得罪了这位,你再好的运道都没用。”
说罢,便扬长而去。
庄鲤回头看了眼驿馆,眉峰微蹙。
他抓阄抓到了东城门,父亲吓得脸色惨白,出门前抓着他的手不停嘱咐,说要想活命就一切听方大人安排,这京都之中,方大人的惜命程度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罢了,方大人说什么,他且听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