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姑娘?”
一刻钟前陆澭被柴将军叫走,魏姚坚持立在寒风中等神弓队的队员们。
听见声音,魏姚侧首望去,见是一位神弓队的队员提前回来了。
经过一月相处,她早已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钱昉。”
钱昉是神弓队中年纪最小的队员,今年秋月方才及冠。
原本报名进神弓队的不是他,是他的兄长钱朔。
如这般危险的任务,第一条便是要自愿。
钱朔主动报名,愿为狻猊军打头阵,可钱昉却暗度陈仓,打着替兄长送报名册的幌子将名字改成了他,等他兄长发现时为时已晚,钱昉已被选中,名字也已呈到陆澭跟前。
钱朔去年刚得幼子,双亲不在,上有大哥,下有双胞胎弟弟妹妹,他无牵无挂,符合此次征选。
可钱昉也同样符合。
季扶蝉也对此没有生疑。
直到钱朔慌张找来,告诉他名字错了。
可季扶蝉一开始看到的名字就是钱昉,一应考察自然也针对钱昉而设。
钱昉各项考察全是优等,完全符合此次特战。
但在钱朔的跪求下,季扶蝉同意他亲自去向陆澭说明。
“王上容禀,阿昉被父亲母亲娇惯着长大,自幼便无法无天,惯爱胡闹,就连入营也是偷偷报名,家中拿他无法,只能叫属下多加看顾,不求他挣功绩,只愿他平安活到退伍的年纪。”
钱朔一脸沉重:“报名那天正是朽木,属下正要递交报名册时阿昉说他嫂嫂病了,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他替我去送报名册,阿昉虽惯爱狐毛,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属下没有多想,上报后便回了家,加之回家之后发现拙荆确实病的厉害,怕属下担忧这才没有送信,属下便更没有怀疑此事。”
“直到属下发现此处征选结束后,阿昉的行踪突然变的隐秘,属下心中生疑,去查看落选名单,却根本没有属下的名字,这才猜到阿昉将名字替换了。”
“王上,阿昉年纪尚轻,还未娶亲,根本不知此次任务凶险,恳求王上从宽处理,容属下替换阿昉。”
狻猊军军纪严苛,不容人触犯。
可钱昉此次虽私自换了兄长报名册,却并没有触犯军纪,但钱昉已经正式入选,若要换人,便另当别论。
不过钱朔立下不少战功,而今已是一队队正,先前还曾在陆澭面前露过脸,且眼下名单虽然已经定了,但还没有开始正式训练,如真是弟弟不知轻重只想替哥哥犯险才偷换名单,陆澭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若你能通过考察,人可以替换,但钱昉入选后退出算是触犯军纪,得按军规处置。”
钱朔知道这军规要不了钱昉的命。
轻则挨顿军棍,重则逐出军营,若能就此将钱昉遣送回家,他求之不得。
可就在钱朔跪谢陆澭恩典时,钱昉闯了过来。
他不顾陆澭在此,怒气腾腾朝钱朔吼:“我靠自己本事入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陆澭皱眉,果真是个无法无天的。
季扶蝉示意人将他押下,好在他胆子虽然大,但也知道这是在主帐,王上跟前不容他放肆。
他更知道能决定此事的人只有陆澭,遂朝陆澭重重磕下头颅:“王上容禀,卑职递交报名册时便知此次任务凶险,亦知晓此次十死无生,卑职不怕死!”
当初,他提出替兄长送报名册时并没有其他想法,他只是希望兄长能快些回去见到嫂嫂和侄儿,可在排队递交报名册时才知道,原来此次任务十分凶险,是营中一级危险任务。
他当时又惊又怒,侄儿才刚刚满月,兄长如何忍心!
但他也知道兄长的抱负。
钱家如今日子虽过的好,但早些年战乱时遭了不少罪,若非王上的狻猊军攻进城来,钱家或许已经死在了叛军刀下,母亲妹妹更是差点....兄长一直感念王上恩情,一心要报效王上,更希望尽他所能早日还天下太平。
但他不允许!
兄长吃了太多苦,眼看好日子要来了,他不愿兄长以身犯险,况且家中嫂嫂每日都翘首以盼,侄儿还没学会叫父亲,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兄长去送死。
但钱家人不怕死。
所以,他替换了兄长的报名册。
“啪!”
钱朔气的狠了,狠狠一巴掌甩在钱昉脸上:“胡闹!”
钱昉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眼神却半点不退让。
“我也是钱家的血脉,也能报效王上恩情,更愿意为这天下安宁出一份力,哥哥有哥哥的抱负,我为何不能有!”
陆澭默许了兄弟二人争执。
军纪虽严苛,但他待自己人向来宽厚。
他容许可控范围内因‘情’而起的例外,亲情,爱情,友情,只要不触犯到底线,他都可以从轻发落。
兄弟二人虽争的面红耳赤,可这何尝不是一份难得的温暖和热闹。
钱朔虽是兄长,但口舌却不如钱昉伶俐,不一会儿就被钱昉说的哑口无言,气的跪在地上求陆澭做主。
钱昉也言辞恳切,分毫不退。
陆澭见这艰难的决定到了自己手中,眼眸轻抬,看向钱昉:“你入征选是不愿你兄长涉险,也为报效本王恩情?”
钱昉抬头,坚定的否认了。
“兄长认为卑职年纪轻,不懂战乱残忍,不知百姓疾苦,可战乱起时卑职已有十二岁,卑职什么都记得!”
“卑职入伍也并非胡闹,而是卑职心之所向,卑职愿竭尽所能助王上一统天下,免战乱之苦,还百姓安宁!”
少年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令人动容。
钱朔怕陆澭动摇,急得额头冒汗。
“阿昉....”
“王上,卑职虽不如兄长立下战功,有统率之才,但卑职认为卑职比兄长更适合此次征选。”钱昉打断钱朔道。
陆澭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第一,卑职轻功比兄长更好,骑射也优胜于兄长。”
陆澭看了眼季扶蝉,后者轻轻点头。
季扶蝉对钱朔有些印象,这几日也亲眼见过钱昉的本事,的确如钱昉所说,在这两点上钱朔不如他。
钱朔急忙道:“可属下近战功夫远胜于阿昉!”
陆澭季扶蝉都没吭声。
钱昉通过了考察,他自然比钱朔更知道此次任务最看重什么。
“第二,危急关头,卑职比兄长更懂得灵活变通。”
意思是他脑子比钱朔好使。
季扶蝉也没否认。
钱昉的应变能力是这次入选人员中最优的。
而这一点陆澭不必询问季扶蝉也已经看出来了。
钱朔口中无法无天爱胡闹的弟弟,不仅能将他说的哑口无言,还能堵住他的话口,临危不乱的展现自己的优势,脑子确实比他好使。
“第三,卑职不如兄长有统率之才。”
钱朔满目茫然,这如何能成为他的优胜之处?
但陆澭季扶蝉明白钱昉的意思。
此次任务凶险万分,多是有去无回,若在实力相当者中间选择,营中应该留下有统率之才的那一个,眼下军营需要这样的人才。
“第四,卑职已经入选,若临阵退出会叫人以为钱家男子贪生怕死,卑职余生都要背上这个污点,卑职不愿,若王上要换人,请赐卑职一死!”
说罢,钱昉重重叩下头,不再言语。
他这话威胁的不是陆澭,而是钱朔。
钱朔又气又怒:“你竟敢以性命相挟!”
钱昉不为所动,头也不抬。
事已至此,不论从哪一点看,钱昉都比钱朔更适合。
可是眼下不论陆澭怎么选择,都等于选那个人去死。
一阵沉默中,季扶蝉开口禀报:“若当初报名的是钱朔,通不过此次考察。”
钱朔一惊,望向季扶蝉:“季小将军....”
季扶蝉淡淡望着他,道:“方才钱昉所说,轻功骑射你都不如他,可是事实?”
钱朔不敢撒谎:“是。”
“可是....”
“此次征选,这两点是重中之重。”
季扶蝉打断他道。
钱朔终于明白了,为何方才钱昉会着重提出这两点。
他脸色灰败的垂下了肩膀。
陆澭看了眼他,道:“本王既已承诺于你,便不会更改,但钱昉却并非你口中所说的不知轻重,如今你二人既然都要这个机会,本王便让你们公平竞争。”
“远安,带他二人一同考察,谁胜谁入选。”
钱朔眼里又有了一丝光芒,忙磕头道:“谢王上成全。”
而钱昉唇角却缓缓勾起,抬头看向陆澭:“谢王上成全。”
同样的话,不同的意味。
陆澭对上少年势在必得的眼神,无声勾唇。
鲜少有人敢这么直视他。
真真是少年无畏。
为显公平,季扶蝉换了各项的考察规则,但结果并无不同。
钱昉优胜。
钱朔不仅输了,且没有通过征选。
钱昉顺理成章的留下了。
不知兄弟二人下去如何说的,钱朔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再阻拦。
魏姚是从陆澭口中知道这些的。
这一月中,每日从狻猊王府到军营的这条路上,是他们仅有的交谈的时间,魏姚常会会问起神弓队队员,陆澭知无不言。
少年迎着灯火而来,眼里的光却比灯火更亮,他快跑几步到魏姚跟前,问道:“魏姑娘是特意来送我们的吗?”
魏姚眸色柔软下来,点头:“嗯,时间还早,怎这么快回来了?”
钱昉闻言笑着道:“就回去见一见爹娘,给嫂嫂和侄儿买了些吃食衣物,用不了多长时间。”
魏姚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即将赴一场生死之战,按理都期望和家人多度过一些时光。
钱昉看出魏姚之意,抬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倨傲:“我一定会回来,这不是我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少年立在光里,无畏无惧。
魏姚绷直的肩也不由松软些。
光洒在少年的身上,让魏姚想到了多年前她和兄长,陆澭,苏姐姐四人坐在屋顶对着月光放下的壮志豪言。
“除了免战乱之苦,你还有什么愿望?”
钱昉一愣,认真想了想后,凑近魏姚道:“那我还真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看着少年狡黠的眸子,魏姚声音更轻了。
“魏姑娘不是要制作可以载人的‘飞隼’?”
钱昉眼睛亮晶晶道:“我想加入,还想做第一批被‘飞隼’带上天空的人。”
魏姚一怔:“你轻功不是极好?”
“那不一样。”
钱昉道:“轻功再好也不能凭空窜几十丈高。”
魏姚神色柔软道:“好,我答应你。”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光芒下,女子柔软的目光后写满着担忧,令钱昉一时看的怔住。
半晌后他才挪开视线,耳朵微微泛红,神情略微不自然道:“我当然会回来,我还要在战乱结束后,乘着‘飞隼’俯瞰太平盛世。”
言罢,他偷偷看一眼魏姚,道:“魏姑娘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女子披着紫色大氅,素净的脸庞裹在狐毛中愈显得苍白柔弱。
可这样柔软的外表下,却心怀天下怜悯苍生,更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和才能,叫人钦佩也令人向往。
看着少年毫不掩饰的崇敬,魏姚眸中划过一丝痛色。
他可知这生死一战因她而起。
少年胆大,却也敏锐,他看见了魏姚眼里一闪而逝的痛苦,不必深思便已了然。
旋即,他看向天空悬挂的弯月,道:“魏姑娘认为月光可算公平?”
魏姚一时没明白:“什么?”
“我们所站之地得沐月光,可魏姑娘你看,还有许多地方不曾被月光照耀。”
钱昉伸手指了指阴暗之处,道:“魏姑娘可认为月光并不公平?”
魏姚下意识道:“怎会,月亮悬在天上,普照众生,阴暗之处不过是被凡间之物遮挡,月亮何错之有?”
钱昉徒自一笑,看向魏姚:“是啊,月亮何错之有?”
魏姚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神一震。
她再迟钝也已明白他所指何意。
“月光普照众生,却同时也带来了阴影,可这便是月亮之错吗?”
钱昉席地而坐,仰着头道:“天地万物皆有其规律,人也在这规则之中,斗转星移,山海颠倒,人又有何不同?昨日我为了活下来,为了心中所求甘愿做人手中刃,今日我为了活下来,将刀尖对准昔日同盟,有错吗?”
“不管有没有错但不值得后悔,我只是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
魏姚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过去不是秘密,他不怪她,反而在安慰她。
“魏姑娘,人非圣贤,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况且,魏姑娘从来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