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玉衡楼,魏姚便去了静湖轩。
静湖轩靠近揽月殿,倚湖而建,是宋青禄的住处。
冬日湖面结了冰,寒风瑟瑟,冷到了骨子里,魏姚忍不住裹紧了大氅,心中不由想,宋青禄冬日住在这里是怎么受得住的。
青雀打了个冷颤,低声道:“奴婢听闻这是宋管家自己挑选的住处,据说,宋管家爱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在狻猊府的住处也是倚湖而建。”
魏姚眼眸微垂,轻轻嗯了声。
府里还有不少空着的院落,他选这里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宋管家有武艺傍身?”
青雀点头,又摇头:“据奴婢所知,宋管家本只学过君子六艺,初到狻猊府时跟着武师傅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但自做了狻猊府的管家,就忙于杂务没再学了。”
魏姚听明白了。
跟她差不多是个半吊子。
虽没有内力护体,好歹有些底子,冬日在这里倒也能熬得住。
其实她底子本也是不错,若没有那次受寒...
魏姚蓦地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
青雀问道。
魏姚看着前方鹅卵石旁边的两排橘树,眸光凝滞。
青雀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瞧见有什么不妥,正要开口,便见有小厮迎了上来,朝魏姚行了礼后,道:“小人宋安,见过魏姑娘。”
魏姚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记得他,晌午宋青禄来送礼时,他随行在侧。
随宋姓,多半是他曾经的家仆。
魏姚敛住心神,道:“宋管家可在?”
宋安恭敬回道:“郎君已在回来的路上,外间风大,魏姑娘不如先随小的进屋避寒。”
魏姚见他似乎早有准备,便猜测宋青禄应早料到她会来。
“今日除夕,宋管家想必杂务繁忙,倒是我叨扰了。”
宋安忙道:“眼下府中一应事务已筹备妥当,只待王上回来开席,郎君这会儿也正要回来沐浴更衣。”
魏姚见他这般说便也就没再推辞,随他进了屋。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两排橘树。
屋里炭火烧的正旺,茶水点心也都备的妥当,椅子上还放着崭新的毯子。
魏姚不由道:“宋管家果真是处处周全。”
宋安客气颔首。
魏姚朝青雀示意,道:“今年初来乍到,不知宋管家喜好,只略薄薄礼,庆贺新年。”
宋安赶紧接下:“小的代郎君谢过魏姑娘。”
刚接下新年礼,宋青禄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快步进屋,看了眼宋安手中的礼盒,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客气了。”
魏姚连忙抬手虚扶,道:“自己人,宋管家不必行此大礼。”
宋青禄视线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请魏姚落座后,道:“湖边雪重寒凉,魏姑娘不必亲自过来。”
“左右也是闲着,且还没机会在府里走走,正好过来看看。”
魏姚道:“倒是宋管家忙里忙外,本就辛劳,我还上门叨扰,实在失礼。”
“魏姑娘哪里话。”宋青禄正色道:“魏姑娘方才既说是自己人,便该无拘无束些,要真说失礼,也是小人疏忽,不曾带魏姑娘熟悉府中,不过今年雪重,年后怕还得有一场雪,不如待春暖花开,小人带魏姑娘熟悉熟悉。”
魏姚的腿疾在府中不是秘密,闻言遂道:“那就有劳宋管家了。”
“不敢,小人分内之责。”
宋青禄含笑道。
二人又闲聊片刻,魏姚问道:“今日谢先生,柳公子可是都随主上去了军营?”
宋青禄猜测她应是去送新年礼扑了空,便如实道:“按理,每年除夕谢先生柳公子是会随主上去趟军营,不过柳公子的性子想必魏姑娘也知晓一二,军营留不住他,想来此时多半找机会溜出去了,这会儿不是在哪个酒楼就是在哪里听曲儿,不到开席是不会回来的。”
“而谢先生...”
按规矩,谢观明此时应该是在军营的,但府中这几位又有谁重规矩?
谢观明的贴身小厮领了新年礼就出了门,多半是送去军营了。
若他没有料错,人这会儿恐怕是到了黑市了。
但魏姑娘刚来,总要给人留些好印象。
“谢先生应是在军营的。”
至于柳羡风...
呵,他随王上与魏姑娘出门一趟,性子想必早已暴露无疑,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原是如此。”
魏姚不疑有他,又聊过几句,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主上想来也该回来了,我回去准备准备。”
宋青禄起身送至门口。
待魏姚走远,小厮才抱着礼盒走近宋青禄,面色惊诧道:“郎君,竟是珍宝阁的东西。”
珍宝阁的物价哪个不是贵的吓死人,魏姑娘出手好生阔绰。
宋青禄早就一眼认出是珍宝阁的盒子。
他看着魏姚离开的方向,道:“你方才听到了吗?”
“什么?”
“她说,我们是自己人。”
宋青禄眸光深邃道:“自己人,礼自然贵重些。”
所以,她是否想起他是谁了。
宋安听的云里雾里,但见时辰不早了,不敢再耽搁,催促道:“郎君快些沐浴,王上应要回来了。”
宋青禄这才转身进屋。
走出几步,回头道:“摆在珍宝架上。”
宋安一愣,忙颔首:“是。”
郎君的珍宝架上摆着的可都是亲近之人送的东西,看来,郎君这是将魏姑娘当做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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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静湖轩,青雀实在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奴婢斗胆,敢问姑娘为何送宋管家如此厚礼?”
宋管家虽在府中有话语权,可尊卑有别,说到底宋管家只是下人,她想不明白为何姑娘送给宋管家与几位郎君还有苏医师的新年礼都是同等价值。
魏姚轻声道:“青雀,宋管家不一样。”
“你记住,对宋管家务必要恭敬客气些。”
青雀虽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但见魏姚都这样说了,自晓得轻重,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出鹅卵石小路,魏姚停在最后一棵橘树前,回头看了眼倚湖而建的阁楼。
三层阁楼,倚湖而建,小路两侧种着橘树。
她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地方。
沐城,宋府。
那年她五岁,随母亲去沐城赴宴。
沐城宋家与温家是姻亲。
外祖父的同胞亲妹嫁到了宋家,宋家是书香门第,温家乃武将世家,两家长辈早些年因政见有过分歧,并无过多来往,偏宋家老爷子一次遇险,被游历至沐城的姑婆出手相救,二人一见钟情。
这门婚事自然遭到了两家长辈反对,可二人执意认定对方,最后宋家不愿儿子煎熬,温家爱女心切,只能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那时候两家老爷子属实合不来,在世之时几乎不曾走动,只有年节关头,两家小辈按礼数登门拜访,后来外祖父掌家,又与妹婿两看厌烦,但凡见面,没有不吵的。
两家有个宴席什么的,也仍都是小辈出面。
那一年,姑婆的幺女出嫁,母亲带她前往赴宴。
她幼时顽皮,不怕生,初到宋家瞧什么都新鲜。
姑婆留母亲说话,又见她实在坐不住,便叫了宋家的哥哥姐姐带她去湖边摘橘子。
按常理,橘子树本该在果园,可宋家姑母喜欢临水而住,又爱吃橘子,姑父便在轩外种了两排橘子树,彼时橘子正逢时节,黄灿灿的挂在枝头,诱人至极。
可她不够高,摘不到,急的围着橘子树打转。
宋家哥哥瞧的发笑,她生气瞪过去他才收敛同她赔罪,为了让她消气便将她抱起来摘橘子。
宋家姐姐提着小筐耐心的接住她摘的橘子,直到竹筐装满,她才肯罢休。
她捧着橘子欢欢喜喜去寻母亲,却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擦伤了手臂,痛的嚎啕大哭。
宋家哥哥着急的背着她往正院走,一边温柔的哄她:“妹妹不哭,姐姐已经去请府医了,回头我把这里的橘子都摘给妹妹赔罪好不好。”
她那时年幼,痛的狠了哪里肯讲道理。
宋家哥哥说了什么她也都听不进去。
母亲知她受了伤,急急赶来,一屋人好一阵兵荒马乱,待府医赶来处理好伤口她已然是哭的累了昏昏欲睡,但睡过去前听见宋家哥哥向她承诺,要将那条泥路铺满鹅卵石,待她下次去定不再叫碎石子绊倒。
可她再也没有去过。
她再醒来已经在回渝城的路上了。
她没有再见到宋家哥哥姐姐,甚至连他们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不过即便当时知道,如今也早已想不起来了。
这段记忆早就尘封,记忆中的画面是模糊的,也记不清宋家哥哥姐姐是什么模样,若非见到那倚湖而建的阁楼与两排橘子树,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段短暂的过往。
“姑娘,您在看什么?”
青雀的声音将魏姚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铺平的鹅卵石路上。
她方才还想过是否只是巧合,可宋姓,临水阁楼,两排橘树,鹅卵石路...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他还记得鹅卵石路的承诺,那么一定就还记得她。
可他没有与她相认。
“没事,回去吧。”
魏姚转身缓缓离开。
他既没选择相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不急一时,来日方长。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她竟还有一位亲人。
即便他们只有幼年匆匆一面,再次相见,也仍在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毕竟乱世之年多的是孤苦无依,能得见一个亲人,属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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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姚刚回到凌霄殿,揽月殿便来人禀报,陆澭回了府,半个时辰后在凌霄殿开席。
魏姚简单梳洗后,携上白日备好的新年礼往凌霄殿去。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但凡房门不管有无人住,都贴上对联,挂上了灯笼。
天色渐暗,下人提着烛火沿着长廊三步点亮一盏红灯笼。
魏姚徐步踏入长廊,看着一盏盏陆续亮起的灯笼,不知是被下人欢快的笑容感染,还是因着铺天盖地喜庆,那久别的属于新年的喜悦竟也慢慢跃上心头。
突然,长廊尽头缓缓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身长如玉,面容绝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行走间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魏姚不由放慢了脚步。
那一瞬,她想起了他们初见的画面,阳光照进学堂,少年趴在窗边的桌上酣睡,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房顶上,少年提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再看眼前气势凌人高高在上的君王,恍若隔世。
长廊的灯笼尽数点亮,二人隔着半条长廊遥遥对望。
灯光璀璨,晃人心神。
长廊尽头的陆澭似乎也怔愣了一瞬,而后唇角一弯缓步朝魏姚走来。
寒风徐徐,青丝微晃。
时间仿若被放慢,短短半条长廊尤其的漫长。
终于,他们走到中间,离对方只有一步之距,魏姚刚要颔首行礼,忽而一道声响炸开,天边散开绚丽的烟花。
二人双双回头望去,烟花已照亮了半边天,绚丽璀璨,美不胜收。
突然,一道嗓音破空而来,打破了这美妙的画面。
“谁把烟花点了!谁啊!”
魏姚陆澭双双回神,对视一眼。
半晌,魏姚道:“像是...宋管家的声音。”
陆澭还未开口,气急败坏的怒吼便又传来。
“柳羡风,给我滚出来!”
“这是子时放的,你提前点了是要死啊!”
魏姚:“.....”
她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从宋青禄嘴里吼出来的。
“不是我,你冤枉人!”
柳羡风的声音由近及远。
魏姚一愣:“柳公子方才在附近?”
陆澭摇头:“不知。”
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
“除了你还能是谁?你给我滚出来!”
“季远安,把他摁住!”
前院顿时鸡飞狗跳,一片嘈杂。
魏姚陆澭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魏姚忍不住问道:“他们,素来如此吗?”
陆澭转身慢悠悠走着,半点也不担心前院的兵荒马乱。
“如此不好吗?”
魏姚怔了怔,才抬脚跟上:“挺好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子,很鲜明,很有活气。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道:“主上方才是要去何处?”
陆澭面不改色道:“寻玉穹。”
他见她久不至,想着昨夜惹她发了怒,以为是耍上性子不肯来了。
柳羡风的院子确实也是这条路,魏姚便没再多想,又沉默片刻,她道:“柳公子不会有事吧。”
陆澭轻嗤道:“他既能闯祸,便要有收尾的本事。”
“他若想跑,府里没人抓得住他。”
魏姚闻言轻轻嗯了声。
陆澭看她一眼:“你今日出府了?”
魏姚点头:“嗯,去买了些新年礼。”
陆澭状似无意般扫了眼身后春暄青雀手上的礼盒:“哦。”
魏姚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朝春暄示意。
春暄恭敬将礼盒呈上。
魏姚拿起最上面的礼盒,递给陆澭,道:“这是我给主上准备的新年礼。”
陆澭眉角微微一动。
他随手接过来,漫不经心道:“哦?有心了。”
魏姚正要开口,就又听他道:“你给陆淮也准备过?”
魏姚:“.....”
好端端的,他提陆淮作甚。
“五年,至少也准备过五次?”
魏姚垂下眼眸,道:“四次。”
第五年没到除夕她就离开了。
陆澭脸色骤然就冷了下来。
“看来你对他倒是比对本王尽心,给他准备四次,本王却只得一份新年礼?”
魏姚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找茬都不敢这么找的吧?
这不是她来的第一个新年吗?
陆澭大概也觉得自己那话多少有些荒唐,挪开眼,慢悠悠道:“本王的意思是,你每年都亲手给陆淮准备新年礼?”
魏姚不知道他为何偏对此事剖根问底,斟酌片刻,道:“总归是要出府置办些东西,图个喜庆。”
所以,不是特意为一个人准备。
陆澭面色稍霁,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二人之后一路无话,到了凌霄殿。
还没踏进凌霄殿,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来:“谁家姑娘大过年的去逛黑市,去就罢了,还将好东西都搜刮走了,她有多少个兄长,要送这么多份新年礼?”
魏姚脚步一滞,转身望去。
只见谢观明一身黑袍,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面具,风风火火骂骂咧咧的绕过照壁走向二门,似是气的狠了,面相都变了几分:“别让我逮着她是谁,我跟她没完,那可是雪香树!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该死的,怎么就慢了一个时辰!”
“我都说了拿到新年俸禄立刻便送来,定是你路上耽搁了。”
贴身小厮在谢观明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大抵是听了一路的骂声神情有些麻木了,听到这话眼里才有几分神采,嘟囔道:“小的一拿到新年俸禄就快马加鞭去了军营,没敢耽搁半点的。”
魏姚盯着一身戾气的谢观明,眉心微跳。
狻猊王府第一谋士从来都是温润儒雅,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面。
且,雪香树....
“还有千峰花,渡心蝶...她是疯了吗,竟全都搜刮走了!”
“去查,立刻给我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大手笔!”
“先往兄长多的人家查!”
魏姚唇角微抽,面无表情。
青雀目瞪口呆,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魏姚,而后垂目抿唇。
谢观明气冲冲的到了凌霄殿台阶处,见着陆澭,也只黑着脸遥遥拱手行了个礼:“主上。”
而后一掀衣袍埋头臭着脸重重踏上台阶,好似那台阶是抢了他东西的仇人。
陆澭好笑道:“怎么,今儿没把银子送出去?”
谢观明哼一声,头也不抬的抱怨道:“主上下次发新年俸禄能不能早上就发。”
陆澭气道:“你倒是怪上我来了。”
“主上不知那雪香树有多难求,还要那千蜂花,渡心蝶...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我今儿就晚去一个时辰,就被人捷足先登....”
说到一半,谢观明走上台阶看见了魏姚,神色一僵,立刻止住了话头整理了番形容,朝她颔首道:“抱歉,让魏姑娘见笑了。”
变脸之快,与宋青禄如出一辙。
魏姚轻轻一笑:“无妨。”
说罢,不等谢观明开口,她便从春暄手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道:“我听说谢先生喜爱奇珍异宝,想着街市上必然难寻,便特意去了趟黑市。”
谢观明忙正了神情,恢复平日的儒雅,颔首道:“劳魏姑娘费心了....”
忽然,他声音顿住,笑容僵在脸上:“魏姑娘方才说,今日去了何处?”
魏姚将手中精致的木盒递给谢观明,声音温和:“谢先生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