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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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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你会跟宋执合作的原因?”

慕心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褥。

宋执冷情冷心,二次起复回到东宫,在政事上一向勤勉,唯独后院一直空虚,大昭历任顺利登基的太子,诸如宣帝如他这般年岁,不仅已经有了正妻,后院还有一堆侧妃侍妾。

而宋执硬是扛着作为国本的巨大压力,硬是要为自己精挑细选,找到一个于他而言可以相信,可以成为伙伴互相成就的太子妃,而家世,才情也是他考量太子妃的一个重要标准。

他选来选去,选中了尚书令家的嫡女陆婷宜,可见方方面面都甚得他意。

慕心桃正恍惚时,穆淮恩轻嗤一声,淡淡地笑道。

“算是吧,如你所说,他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太子,不似成王视人命如草芥,也不似庆王,只有眼前一亩三分地。他聪明,机敏,否则也不会是大昭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废后又复位的太子。他不似宣帝那般用你还要疑你,反反复复折磨你,把人的心气都磨平了,最后再骂一句不中用。我们算是各取所需。”

穆淮恩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冷漠,可慕心桃却清晰地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翻涌了十几年的恨意与不甘,“最重要的是,我其实没有时间了,那毒名叫绮萝梦,来自域外,游仙之虽听闻过,却从未见过,更不知其解药如何配。自三年前去找解药之后,便一去不回,不知生死。而我在王府孤立无援,动辄便被父亲打骂,从王氏那里活着拿到药,实在不容易。”

其实他心底多少有些猜测,王莹兰毕竟是世家大族查过底细的清白之人,她能得到毒药的途径非常简单,要么来得世族,要么来自皇室。世族里研制的毒药基本无法保密,唯有皇室,毒药的来源非常多,或许番邦进贡,或许后宫倾轧,都有可能让她得到这种毒药。那么解药肯定也是相应的地方能有。

但穆淮恩心里并不乐观。

这世上但凡毒药能有解,不可能一点传闻或者风声都没有,甚至出身御医世家,常年于世间行走的神医游仙之都不知道如何解的概率太小了,很大可能是根本没有解药,但他……人总要跟命运争一争的,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出来,不是吗?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些积压多年的恨意,都发泄在掌心之中。

慕心桃听得心头发凉,指尖冰凉,攥着床褥的手,指节都泛了青:“我该如何做?”

穆淮恩沉默:“先前我曾派了身边的丫头白鹂去帮我打探,但她背叛了我,被王氏收买。”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需要她绝对的忠心与诚意。

慕心桃点头。

“你可以信我。”

“我当然信你,只是,你首要的不是打听解药,而是获得王氏的信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只是个柔弱的,被我强迫,只能依附于我的弱女子,你不能表现得太聪明,却又不能太无脑,否则以王莹兰的谨慎,她迟早也会盯上你。但我知道这很难,所以,适当时候,你可以出卖我。”

慕心桃讶然,但很快便摇头道。

“我不会出卖你。”慕心桃拉住他的手,神色坦然,“但我尽力一试。”

穆淮恩看着她认真,明亮的眼睛,不由笑了几声:“我信姐姐,但姐姐确实可以偶尔出卖我,像个不谙世事的普通女子那样,说话偶尔不过脑子,口无遮拦一些,偶尔,也可以不那么讲规矩。”

慕心桃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倒是认同的点点头。

“王莹兰心思缜密,身边的嬷嬷里,秦嬷嬷是她出宫后带出来的得力之人,秋莺也是,她们俩最难撼动,但一旦突破,是最容易得到线索的。”穆淮恩转头看她,目光锐利而深沉,“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

慕心桃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褪去了方才的紧张与戒备,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又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底气:“不论如何,我自有我的法子,不会拖你的后腿。”

穆淮恩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淡淡的笑了笑:“明日一早,姐姐要去给她奉茶。以她的性子,必不会让你好过,姐姐自己千万当心。”

“多谢世子关心我。”兴许是互相知道了对方最大的秘密,觉得距离拉近了些,慕心桃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

穆淮恩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热的茶递给慕心桃,语气颇为放松的道:“你若是第一天就折在她手里,我这后半辈子不是彻底折在仇人手里了?我这个人呢,别的不说,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慕心桃无奈的笑了,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位传说中声色犬马,恶名昭彰令世人唾弃的王府世子,比她想象中好应付得多。

两人这番坦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她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彻底松了下来。她打了个呵欠,毫不客气地抱着锦被,滚到了床榻的里侧,嘀咕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要歇息了,咱们先说清楚,我睡床,你睡榻,互不干扰。”

穆淮恩挑眉:“姐姐怎的不按常理出牌,好歹我是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你难道不该让我睡床,你睡榻吗?”

慕心桃打了个哈欠,有些泪眼迷蒙:“你的确是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但我也是爹娘娇养长大的孩子,况且这事是你求我,难道你不该有答谢伙伴的自觉?”

慕心桃说着,将床上并排放着的金丝软枕和锦被抱起一床,放在对面窗边的榻上,笑容温柔的道:“世子觉得呢。”

她的眼中带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狡黠,穆淮恩愣了下,随即挑眉笑道:“行,一言为定,但——你可别后悔。”

慕心桃没理会他,团了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翻了个身面朝着榻的方向,闭上眼睛。

穆淮恩回头看了一眼她缩成一团的身体,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终究没说什么。

他吹熄了烛火,和衣在外侧躺了下来,周身的气息,渐渐柔和了几分。

黑暗中,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呼吸声渐渐平稳。没人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睡着,也没人知道,这场始于交易的仓促婚事,往后究竟会走向何种境地。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慕心桃还在沉沉的睡梦中。她昨夜辗转反侧,睡得并不踏实,后半夜不知何时终于睡着了,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一时梦到在平阳,她总是跟在哥哥,还有宋执后边上学堂,身后还总缀着一个瘦瘦的但总是满眼羡慕地看着她的询哥儿,慕心桃想起,宋执没来慕家时,她一向跟询哥儿玩得好,但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慕心桃觉得自己没有心。再又一时,她又梦到在京城,哥哥中了榜,娶了美娇娘,一家人欢欢喜喜,忘了她这个疼得心肝似的女儿,一时又梦到自己帮穆淮恩做事,结果败落,他毫不犹豫地推自己出去,王氏要弄死自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慕心桃忽然感觉身体有异样的触感,天生的警惕心让她瞬间睁开眼睛,发现是青鸾带着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唤她晨起梳妆。

慕心桃一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朝对面的榻上看去,却发现榻上的被褥枕头已经被收拾干净,放在自己睡觉的里侧,也得益于她睡觉一向老实,不乱踢乱打,所以一直没发现。

“娘子,怎么了?一头的汗,做噩梦了吗?世子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悠着点儿……”青鸾担忧的摸摸她的额头,随后看着她,“眼下郡夫人身边的白鹂正在前厅等着娘子,待娘子从郡夫人那回来之后,找府医看看吧,可别坐了病。“

慕心桃没听明白青鸾的弦外之音,只一时失笑:“我没事,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先帮我备水,我要沐浴。然后再去拜见郡夫人。”

青鸾愣了下,笑笑,转身吩咐青茵备水,青茵却有些犹豫,迟疑的看着慕心桃:“娘子确定吗?白鹂已经在等着了,若是让白鹂等太久,奴婢恐怕她……”青茵后话没有说,但慕心桃明白她未尽的意思。

慕心桃只轻咳一声,随即浑不在意的道:“世子殿下说过,要我不必太在意府中规矩,况且白鹂一个奴婢,等便等了,难不成她还能踩到世子头上不成?”

慕心桃拿起架子,准备慢慢坐实自己无脑宠妾的名声。青鸾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青茵旁边的绿袖:“世子早上走之前交待过,万事让我们随娘子的意,我们是静渊居的人,自然要事事以世子和娘子为先。青茵,你就去帮娘子备水沐浴,绿袖,你且去应付一下白鹂,莫让她扰了娘子。”

慕心桃很满意青鸾的表现,冲她竖起大拇指,青鸾会意一笑。

很快慕心桃便沐浴完毕,虽则昨夜睡得晚,也没睡好,眼圈有些发黑,可到底年轻底子好,略施粉黛,便掩去了眼底的倦色。

青鸾为她换上一身端庄大气的石榴红广袖长裙,鬓边簪了一对赤金点翠的步摇,镜中人眉目精致,端方之中,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锐气——慕心桃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嗯,似乎有点宠妾的架子了。

穆淮恩早已不在房中,不知去了何处。

慕心桃也没有多问,用罢一盏清茶润喉,便带着青鸾等人去前厅见了白鹂。

白鹂打眼瞧着慕心桃,眼中有一丝轻视,但被她掩藏得很好,她只是笑盈盈的朝慕心桃行了个不怎么走心的福身礼,随后道。

“娘子可算梳妆好了,若再晚些去,奴婢也不能保证郡夫人会不会生气了。”

言语可亲,但笑里藏刀,话里话外拿王氏压慕心桃,可惜,慕心桃早已拿好了设定的剧本,不会如自己平时的性格那样待人宽和,于是微勾了唇角道。

“世子殿下说过,郡夫人不是这样小气,喜欢折腾后辈之人,你这丫头张口便拿郡夫人作筏子,威胁我,是要坏了郡夫人的名声吗?”

白鹂顿时变了脸色。

王氏能被循王如此看重,将后院全权交予她处理,在做人上必定是滴水不露的,这样的人,多少会在意外面的那点名声,白鹂自从跟了王氏,在静渊居的人面前一向横着走,如今被个妾室怼了回去,自然是生气,但她在王氏面前根基不稳,她也怕多说多错,于是只能赔着笑道:“娘子说的哪里话,是我的我,我想多了,还请娘子快些随我来吧,郡夫人连同柳姨娘,陈姨娘和赵姨娘,以及几位郎君和小娘子都在等着娘子伺候呢。”

慕心桃愣了下,这才不情不愿的恩了一声,跟着引路的白鹂,往王氏所居的东跨院走去。

王府的格局,比她想象中更为幽深。

穿过两道雕花木回廊,绕过一处叠石假山,东跨院的正堂,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光华苑”三个字,字迹雍容华贵,笔走龙蛇,匾额也鎏了金,透着几分刻意标榜的偏爱,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的侍女见白鹂同她打眼色,连忙掀开帘子,高声通传:“谢姨娘到——”

猛的听到姨娘这个称呼,慕心桃愣了下,有些恍惚,但很快便调整了心态,恢复神色,抬脚往房内走去。

慕心桃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阵浓郁的檀香,呛得她微微蹙眉,却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正堂内陈设奢华,一水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珍玩玉器,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罗汉榻,榻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是王氏。

王氏年过三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褙子,头上梳着繁复的牡丹髻,插满了珠翠,晃得人眼晕。此刻她正笑着同底下的人说话,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却刻意摆出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位和善宽厚的长辈。

慕心桃心里清楚,这副慈眉善目的皮相底下,藏着的,是一副蛇蝎心肠。她此前从未跟这种人打过交道,于此,她倒是对这王氏十分好奇。

慕心桃打量了眼旁的地方。

罗汉榻两侧,各坐着一人。左侧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生得眉清目秀,可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与懒散,正是王氏所出的二郎君,穆淮文。右侧坐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女,容貌与王氏有五六分相似,下巴微尖,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慕心桃,目光里满是赤裸裸的审视与不屑——那是王氏的女儿,清荷。

下首两侧,除了柳氏,还坐着两位姨娘打扮的女子,她们身旁又分别坐着几个小娘子,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显然上王氏用来彰显自己在王府权势地位的装点罢了。

慕心桃收回目光,款步上前,在秋莺捧来的蒲团上盈盈跪下,双手接过其他丫头递来的茶盏,举至齐眉,声音清亮而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妾身谢氏,给郡夫人请安,请郡夫人用茶。”

王氏笑盈盈地伸出手,却没有立刻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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