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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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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透明窗,殿中亮得刺目,这一室奢贵与云州小院全然不同。

钟嘉柔不适应,也更不适应如今的霍云昭。

“嘉柔,你睡了两日。”

霍云昭停在殿中。

钟嘉柔用衾被遮挡寝衣,霍云昭却未再上前,颀长身躯立在窗牖明光下。

“起来用膳吧,你如今是两个人。”霍云昭目光深长,眼底隐有莹泪。

“我腹中孩儿可有事?”钟嘉柔护住小腹紧张问。

霍云昭苦笑,有些受伤的温润眼像在委屈诉说她的不信任。

钟嘉柔质问:“你为何会掳我至此?那些黑衣武士是你派的人,你可有伤我家人?戚家人如何了,我婆母与妯娌、孩子们如何了!”

“掳?”

这字如吞苦药。

霍云昭:“你我受父母准诺,仰天地为媒,盟相许誓约,你本就是我的妻。何以今时今日,你对我说掳?”

霍云昭的目光如冰湖的清冷。

钟嘉柔的确还存愧欠,可想起他在岳州小院中对她清白的污蔑,她不再觉得她还欠他了。

“为我的失约我已经陪过礼,从前局势所迫,我不能放弃我钟氏一族。我的确对殿下钟情,如今也对殿下放下那段钟情,我也曾以为我们真能当个友人、当个知己,但在岳州你借宿我院中时的所为,我已经不欠你了。”

钟嘉柔不愿坐在床榻上以如此暧昧的姿态同霍云昭说这些,侧过脸道:“我想更衣,请殿下给我一份体面。”

霍云昭眼眸微阖,转身立在殿门处。

他并未离开,钟嘉柔也不再强硬要求。宫娥展衣,以最恭敬的姿态服侍她更衣,钟嘉柔只道:“我自己来。”

她在屏风后换上这身华贵无比的裙衫,立在窗牖明光下:“你还未回答我我腹中胎儿如何了?”

霍云昭转过颀长身躯:“太医说你胎象很好。”

钟嘉柔道:“你想用我威胁戚越,让他收兵还是投降?”

“在你眼里我就已如此恶劣不堪?”霍云昭嗓音哀痛,隐有些愠色。

钟嘉柔回避着他视线:“我已经不知你是哪种人了。”

的确。

他曾经不要权势,甚至不惜天家身份的束缚,愿意同她当个山水间的闲人。他也曾经如高贵明月,她以崇敬喜爱的姿势仰望。如今的他要权势要皇位,还要强求她。

霍云昭上前握住她双臂:“我心如旧,你看一看我。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能同你在一起,我做一切也绝不会伤害你!”

“那你为何要在郎君身前说你勉强过我,说我们之间已经不清白?你如何解释,难道这不是你所为?”

“我为何要解释?是我说的。”霍云昭眼眶红透,“你可以同他在船上亲密无间,做给我看。他可以来问我怎么取悦你的心,要我替他想办法得你的爱。他做得,我怎就做不得?”

“他伤我无所谓,但我不要你伤我。”

霍云昭拉住钟嘉柔的手,低头仰望她:“嘉柔,我习惯了你,习惯畅想的未来里也都是你,我做不到我的以后没有你了,我只要你。”

霍云昭在落泪,钟嘉柔第一次见他落泪是在他归京时,她前去同他道别时。

如今他的双眼猩红如血,落的泪似血泪。钟嘉柔不愿欠什么情债,可惜还是欠了。

她抽出手,后退道:“云昭,我已经喜爱了他,我也有了他的子嗣,我的心里再放不下任何人。你只是身边没有旁人,你会遇到一个……”

“我不!”

“我不会有旁人,也不会遇到一个旁人。我这辈子没你就不独活,你不同我在一起,我就去死。反正这残躯我留着没意思,反正这天下我呆着没劲。我已看不见日月云霞,看不见三山五岳,风吹在我身上是冷的,花飘过我鼻端也是无味。”

“明明那年我们还相爱,我们在梅林中相见,天地为我们做媒,母妃费尽心机为我们求得办案的机会,我去查案,你替我忧心又为我开心。你知不知惠城冬日的海有多冷?我被黑衣人追杀落入海里,我抱着浮木,几次欲闭眼,却始终想着若我走了,我的宝儿会难过,她会被皇权局势嫁给不喜爱的人,她会过不好下半生。”

“我咬牙撑着,撑到海上有灯,船只向我靠来,我被救上岸,终于捡回一条命。”

可老天捉弄,救他的人是戚越。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的恣意洒脱,是囚于天家身份的他渴望成为的人。

不顾眼泪滴淌,霍云昭继续道:“他救我一命,我可以把这江山给他。父皇被我所控,我现在便可以登基,但我没有,我只要你。你想我登基,我就去坐那龙椅,我许诺后宫只你一人。你想我们继续去鄞州看山水风月,我就安顿好首尾,把天下给他。”

“宝儿,你给我一句承诺,好不好?”

霍云昭仰视钟嘉柔,滚烫的爱染红他一双温柔眼。

钟嘉柔脸颊冰凉,她擦掉这一片湿润,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为从前所爱掉眼泪了。

她一字一句,认真冷静:“我给不了你承诺。我爱上了戚越。”

她的话像刀,霍云昭犹被刀刺双目,眼里再看不见光。

“你爱他什么?!”良久,霍云昭哑声问。

钟嘉柔一时也想不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答案太多,早被戚越给的点点滴滴填满。

他新婚之夜的尊重,他明明对她的身体渴望,却忍得生气忍得难受,也只会生着闷气不强迫她;人前与宅中,他对外对内于她的维护;钟珩明几次犯险,他远赴西境,他入宫交涉,他舍下戚家的财宝对钟氏一族的保护。

她想守护的,他在替她守护。

她一开始明明觉得他很差劲,满口粗陋言语,不识她心中风月。她却还是爱上了。

她不知道戚越还为她做过什么,那戚家给出去的财宝具体是何他也未说。但他为了钟氏一族能起兵造反,把戚家二十口人的性命交给了她。

他明明很理智啊,却会为她去乱天下。

钟嘉柔说:“因为他是戚越,所以我爱他。”

霍云昭荒唐地笑了,泪水却比笑还多。

他踉跄站定,温润眼已满是冷漠:“嘉柔,我生是你的,死是你的。”

日光满室,殿中已无霍云昭的身影。

钟嘉柔扶着桌案坐下,抚着小腹。宫娥又来到殿中,安静候在角落。

炉中烟雾升腾,不知所熏何香,钟嘉柔上前用茶水熄灭了香。

宫娥道:“姑娘,您胎象有些不稳,这是殿下让御医给您开的安胎香。”

钟嘉柔微顿,却不敢信。

她苦涩扯起唇角,从前所爱的青梅竹马,如今只剩猜忌。

她曾以为即便不爱了,她也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往,也许经年之后忆起年少,仍会记得少年如清贵高悬的月光。

今时今日,高悬的明月终于熄灭,她赋予在霍云昭身上的光彻底消失在她眼底。

轩窗紧闭,外头也十分安静。

钟嘉柔:“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殿下未下过命令,奴婢只能扶您在殿中走走。”

钟嘉柔垂下美目。

与霍云昭抗衡许是不妥了,这皇宫已由霍云昭主宰。

“我睡了多久,今日是初几?”

“姑娘睡了两日,今日是二十九。”

已过去四日,她在途中花了两日,在这宫里又睡了两日。四日过去,戚越该是已兴兵马,两军再打起来了。

戚越本来便无名义再起战火,也不知如今是因为夺妻之仇,还是另起了名义。

她得找机会离开皇宫。

钟嘉柔:“我想看一些书。”

宫娥按她交代找来书籍。

钟嘉柔道:“我想弹弹曲子。”

宫娥又抬来琴。

“我想要个太医为我诊脉,看我胎儿是否平安。”

宫娥真请来太医,是住在阳平侯府对面的徐太医。

如此,霍云昭并不限制她过分的要求。

……

窗外已是夜晚,月光照透窗纸。

钟嘉柔问:“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我今夜可否能见殿下?”

宫娥说会去传达。

未过多时,霍云昭来到了殿中。

他已更换新的衣袍,腰间仍缀通犀金玉带,衣绣龙章,是储君服制。

屋中宫人已退下。

霍云昭眉眼也比白日平静,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钟嘉柔朝他行礼道:“我请过太医为我诊脉,太医说我胎儿平安健康,我能信你吗?”

霍云昭目光动容,启唇道:“嘉柔,我不会害你。你胎象已稳,打胎会让你吃罪,即便我嫉妒,可我也不想让你受生命危险。”

“你的孩儿我愿当我的孩儿养育疼爱……”

“我身体不适,可否能去殿外走一走?”钟嘉柔垂眼打断道。

“何处不适?我为你诏太医。”

钟嘉柔摇头:“我只想吹吹风,赏些月色。”

霍云昭陪同她走去殿外,带她去御花园赏景。

钟嘉柔一路留心,宫中这些禁军比从前她入宫来参加万寿节时还要严密,霍云昭每经过的地方禁军都会跪地行礼。

他如今已将整座皇宫控制,甚至也有制衡帝王亲卫与亲王兵权的势力。钟嘉柔不知他如何办到的,既往他都以一个不被重视的身份在皇宫里艰难生存。

“嘉柔想知道我如何站于今时地位么?”

钟嘉柔微怔,霍云昭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办案回京那夜,我以为父皇看到我失明的一只眼睛会为我主持公道,他却说宫中朝中因为储位党派之争而人心惶惶,他夸我一向乖顺,袭击我的人低调查明,不要惊动了朝政。”

钟嘉柔沉默。

“他把我当弃子,他知道我的伤不会是太子所为,但他需要其余皇子来为太子剪除威胁,他将太子周全保护,让我们这些庶子去斗得两败俱伤。”

钟嘉柔轻声道:“你不喜这些,你如今可以摆脱从前了,不管从前皇帝待你如何,你现在可以有势力过你从前想要的生活。殿下,你还可以回头。”

“回头?”霍云昭笑意冷然。

“我与母妃乖顺多年,从未给父皇添过任何麻烦,他是帝王,他不会不知我自请去查案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一国帝王不清楚身边的人?他知道你我有情,他知道我去查案是为了你,但他还是在阳平侯请求为你和戚五郎赐婚的时候应允了,装作对我毫不知情应允了!”

“我伤了一只眼回来,我在他的寝宫里请安的时候几次欲言,想求他,他不会不知道,但他只当做不知道。”

钟嘉柔微惊,一国帝王的确应如霍云昭口中所言,做到对一切了如指掌,连对子嗣都无情冷漠。

霍云昭目中尽是冷色悲色,可如今他再如何可怜,她也都无法再有从前的怜惜了。

“殿下,这不是你改变自己的理由。为他人的错改变自己,不值得。”

“呵,是啊,我活到双十才知我无父爱,我无亲情。才知我挚爱舍我弃我,友人也成为我的敌人。偏偏我还改变不了自己,对这不爱我的父皇未斩尽杀绝,对挚爱视若珍宝,对友人还想给他公爵王位。”

钟嘉柔张了张唇,霍云昭紧望她:“你说,我是变了,还是未变?”

“可你不能因为这些强加于我身上。对你我道过歉,让父亲替你寻医,你落湖遇难,我哀痛成疾,我已经努力弥补过你了。你不能为了私欲让我同我夫君分离,更不能为了男女情爱累及民生啊。”

霍云昭清寂的眸色转冷,只看这月色说:“嘉柔,今夕是丙辰年六月二十九,你和我第一次不再偷着藏着,如此正大光明看风清月白。”

“明日下完早朝我再来陪你逛御花园,风冷,你回去吧。”

“我想知道如今战况如何?我夫家亲人如何,我的婢女如何了?”

钟嘉柔急声说道,可霍云昭已转身踏进月色,未再给她回应。

宫娥垂首道:“姑娘,奴婢送您回殿。”

钟嘉柔静立许久,被宫娥与禁军送回。

这宫道也陌生,从前都未来过,她所居住的宫殿也未听过。

四日未见,戚越该已发动了战火,赤焰军纵算有六万兵马,也尚且打不进皇宫。

她得想办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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