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整座阳平侯府晴光笼罩。
戚家众人如常用着早膳。
今日是太子出殡之日,戚家女眷虽无法参加太子的丧仪,亦早早换了素衣,出府去寺中为太子祈福送行。隔壁勇毅侯府的主母亦带了家中晚辈们出发,戚家女眷同他们结伴而行。
戚越便是在寺中将戚家女眷送出了城。
他在京畿营里当值摸清了城门各路,也收服了不少心腹,今日京城戒严,却难不住他。
马车中,戚越紧望钟嘉柔:“安心走,我安顿好便来找你。”
“你要说话算话。”钟嘉柔拉住戚越的手,即便手上有伤也不想松开。
“当然。”
“你要量力而行,大不了我们不要侯爵身份了,当平民过活。”
戚越挑眉轻笑:“你娇滴滴的,过惯了好日子,我怎会让你嫁了我就过不上好日子。”
钟嘉柔只望着戚越,美目里有千言万语。
刘氏也在马车中,叮嘱戚越:“娘会照顾好你媳妇,你们在京中不要担心我们,定要保住性命!”
戚越抽出钟嘉柔紧握的手,认真道:“记得,你比孩子重要,先保证好你自己。”
这话是对钟嘉柔说的,也是对刘氏嘱咐的。
刘氏道:“娘明白,你放心。”
戚越下了马车,坚决地背过身。
钟嘉柔掀着车帘,始终眺望这个修长健硕的背影。
尘沙飞扬,一点点吞尽这道身影,他始终没有回头,钟嘉柔始终紧望他,直到尘沙弥漫,马蹄转道,她目中那抹玄影才渐远无踪。
钟嘉柔想,她把心放到戚越那里了。
此行,他生她活,他败她死。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犹豫不决,一面愧欠他,一面又不对他好。可惜她浪费了那些明媚新婚的好日子,孩子都来了,却才开始接纳他。
马车行驶得极快,直到远离京城才减了速。
钟嘉柔如今还是孕早期,她体态又纤弱,刘氏一路都担心她:“小腹可疼,这马车颠着可还受得住?”
“母亲,我很好。”钟嘉柔打起笑,不想忧愁面对。
她才刚失去至亲,还能逞强安慰刘氏,刘氏虽一向粗心惯了,也忍不住痛心地湿了双目:“好孩子,别怕,我们戚家种了十几代地,每逢灾年老祖宗们都能攒下来粮食与命,我们戚家有祖宗庇佑,这次也一样有祖宗保佑!”
钟嘉柔问:“圣上他要了戚家什么财宝?”
“咱家多年攒的宝贝,值钱得很。”刘氏只是这般笑道。
钟嘉柔半信半疑,只能等戚越回来再问他。
路上已有戚越的人马接应上他们,护在他们三辆马车前后。
此行戚家女眷与孩子们人数众多,众人都未带丫鬟,只许带了春华与秋月,照顾孕中的钟嘉柔。
二人将软枕垫在刘氏背后,刘氏道:“不用管我,你二人只管照顾好嘉柔。”
春华红着眼眶:“多谢主母疼爱夫人。”
钟嘉柔靠着软枕,望着车帘外倒退的绿荫。
“母亲,郎君儿时是何模样?”
“他呀,他生下来哭声洪亮得很,小鼻子小眼贼漂亮,长到两岁就不乖了,不是斗他四哥就是斗院中鸡鸭,我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家中因他鸡飞狗跳。有个算命的从咱家河边经过,说我家这小儿子天生的富贵命,一辈子衣食无忧,但若命格开了能娶贵妻,相辅相成,一生贵不可言,说天机不可泄露。他娶了你就是贵妻,所以我信我这儿子不仅能活,还能把事干漂亮!”
钟嘉柔弯起红唇,一路听着刘氏口中的戚越。
……
万里晴空,艳阳高照。
阳平侯府中,戚家四子都如常在粮铺菜肆中忙碌。
戚越在房中换上禁军铠甲,准备参加霍承邦的出殡仪式。
习舟低声问他:“告诉你媳妇了吗?”
戚越端坐着穿革靴,淡淡道:“以后不必提了,我不想她知道。”
习舟嘲笑似地摇摇头,可想着如今戚家钟家头顶的大事,也再笑不出来。
萧谨燕也在屋中,面容严肃极了,走上这条路萧谨燕也再下不去,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戚越还是像回答钟嘉柔那般答“十成”。
萧谨燕没信,苦笑:“初生牛犊不怕虎。”
戚越交代了些事,才走出房门,同戚振入了宫。
霍承邦的葬礼是以半副帝王仪驾准备的,承平帝痛心疾首,下令京城寺庙皆鸣钟两万声为太子送行。
霍承邦在冰棺中存放了十多日,承平帝在他棺前无声流泪,盖棺后才离去。
送葬的众臣随着仪驾前往皇陵,太子妃在马车中泣不成声,却未见四岁的皇太孙。
戚越今日还未同宫中眼线联络,不过他应该能猜到皇太孙是被承平帝严密保护起来,这储君之位该是要留给皇太孙。
送葬的队伍中除了皇贵妃的三皇子与七皇子,其余皇子都在。最小的十三皇子是钟嘉柔姑姑所出,跟随众皇子跪在霍承邦陵寝前,哭得小脸糊满了泪水。
戚越站在远处,隐约可见十三皇子脸型与钟嘉柔有几分像。
他还在思量,他虽要反皇帝,却无称帝的心。
可戚越也知若不称帝,他戚家钟家便仍不得活。
众臣轮流跪拜。
戚越随禁军最后上前跪拜霍承邦,他起身退下时经过霍云昭身边,霍云昭嗓音低沉,也含着痛惜和愤慨。
“她如何了?”
戚越看向眼前空旷殿庭,淡声道:“我妻很好。”
霍云昭虽疑惑他如此称呼,但未细问,沉静道:“务必将我的人送进来。”
“嗯。”
戚越未过问霍云昭的计划,也未停留,回到了禁军之列。
他想把拳头抡在霍云昭脸上,也想把刀剑刺到霍云昭身上,让这个如翡玉般的公子尝一尝夺妻之仇。
但戚越统统忍下了。
一如在钟嘉柔身前,他半分未透露霍云昭给她下过情蛊。
方才习舟便是不懂他为何不告诉钟嘉柔,习舟道:“你说了她就能愧疚,就能明白谁该爱谁该恨了啊。”
可戚越不想要钟嘉柔愧疚。
钟氏一门已压在她心上,成了她的恨她的痛。他也不想再以此事让她多添一份恨。
霍云昭钟情她。
她也爱过霍云昭。
那是她幼年到少女时期最好的回忆,她喜爱的人人品如此拙劣,那伤的也是她自己。
戚越已经赢了。
霍云昭已经死在钟嘉柔心上,他没必要再跟一个输家争。
仪式结束,戚越与戚振回到侯府。
萍娘在书房递上钟嘉柔留下的匣盒,里头是枚药。
“这是夫人要我交给世子的假死药,她说希望世子用不上。”
戚越勾起薄唇一笑。
钟嘉柔很在意他。
他转身去了戚振房中,少了女眷的戚家即便仍有无数家奴忙着,也清冷许多。
戚振正欲入宫,是承平帝召见他。
戚越将假死药给了戚振,双眸有些歉疚,第一次对他爹不再是父子二人乱骂,而是互相深望彼此。
戚越撩起衣袍朝戚振跪下磕了三个头。
“你老子还没死呢。”戚振好笑,“给老子起来。”
这头磕完,戚越就将要带戚家四子出京了,留戚振一人守在京中,掩护戚家五子出城。
戚越道:“我的人会在三日后接您,若有不测,这药你记得吃。”
戚越想反,戚振没说什么,只问他考没考虑清楚,有几成把握,将戚家女眷孩子如何安顿。听完后,便同意了戚越的决定。
戚振与刘氏总是会同意戚越的很多决定。
戚振收了药,也深切注视着眼前高大健硕的儿子:“若是遇到危险不用救我,老子这一身种粮食的本事在,除非皇帝是十足的昏君,否则轻易舍不得杀我。”
戚越只是沉默不言。
戚振笑着揣好药:“好了,赶紧走吧。”
管家在外禀道:“家主,宫里来人也请世子入宫,说圣上有诏。”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走出宫门,坐上了马车。
戚越在半道便已下车了,无人察觉。
承平帝还是忌惮戚家的,派了人来请他们父子二人,今日阳平侯府中也似乎多了不少家奴眼睛。
戚越顺利出了城,在城外同戚家四子汇合。
众人只商议了短短几句便各自策马离开,驶向各地钱庄。
他们务必要在当地官兵接管钱庄前,将库房里的息钱拿回,也按戚越的交代造势。
戚越策马驶向大道。
宋青与宋武,还有他私养的一对人马跟在他前后。
经过衡州,戚越深眸看了那路标一眼,继续往前,未作停留。
钟嘉柔今夜同戚家女眷与孩子们歇在衡州,他知道。
但他未敢转道前去相见,只想快些抢占先机。
同帝王的仗只能胜,不能败。
……
两日后。
民间彻底大乱,百姓纷纷从钱庄取出银钱,大周各地的钱庄几乎瘫痪,仍有许多百姓拿着票却取不到钱。
戚越造势,告诉百姓皇帝私吞百姓银钱,将民间钱庄并入帝王私库。
原本戚越的钱庄归入钱引务,变成官府钱庄后百姓忐忑了片刻便释然接受了,很信任官府。
承平帝颇有手段,提了息钱,轻松平息百姓将钱放到钱庄的不安。
现在戚越这番造势,百姓即便不敢全信,也仍要马上将存进钱庄的积蓄取回家中。
举国掀起了一股取银狂潮。
几地分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戚越要的便是官府失信。
承平帝既然要他的钱,那他得不到,承平帝也别想得到。
漆夜黑云压城。
深夜的湖州城门本是戒严,守门的士兵都打着瞌睡,却忽听一阵洪亮的马蹄声响,还以为是在做梦,披衣从城楼中出来瞧了眼,顿时惊得浑身发抖,瞪大眼睛。
蜿蜒的黑影像黑龙般游来。
一支箭直接射中士兵发髻,稳稳插在他脑袋顶上,是特意留他的命。
楼下粗犷的嗓音响彻夜空:“皇帝贪我们百姓血汗钱,我们赤焰军为民讨伐皇帝!赤为百姓血,焰为百姓苦,讨伐昏君,还我生路!”
齐刷刷的口号震破黑夜。
城门撞破,赤焰军涌入城中,占领城门,控制州府,所过之处惊哭了街上孩童。
只见马背上雄壮的兵将们皆一身铁汉硬气,淡睨啼哭小儿,往怀里一掏。
百姓以为掏出的是武器,没想是糖葫芦。
满街糖葫芦哄好了啼哭小孩。
黑压压的兵马围在湖州府门外。
顷刻之间,赤焰军已控下府衙。
马背上,健硕挺拔的男子一袭铠甲,眉骨硬朗,面容英隽冷厉,正是戚越。
士兵为他开出路,他为首当先迈进府衙,成为湖州的新主人。
一旁的纪元信也翻身下马,满身豪意之气:“怎么样,我的口号喊得响亮吧!”
戚越抿笑:“自然。”
湖州府是他占领的第一座城。
此地便于他应对朝廷兵马。
萧谨燕也来到戚越身边,当作军师,众人在书房谋划翌日攻占下一城。
戚越不怕朝廷那七十万兵马。
听起来七十万于他像天堑,但除去镇守边关的十万兵力,再除开后勤、运输吏兵,官员掺杂的吃空饷的子弟兵,能战斗的不过二到三十万人。
朝廷多年未战,军备废弛,且如今面临财政失信,拿不出军饷就不会有人给承平帝卖命。
戚越筹谋得已很完备,余下之事便随机应变。
众人散后,萧谨燕还在屋中,如今对戚越,萧谨燕已不再拿之前那种玩笑心思同他讲话,萧谨燕隐约觉得戚越也许真如史书上那些天神名将,是天降奇才。
既定了赤焰军,戚越如今便成了主帅,众人称他为将军,领头完善好军队制度。
萧谨燕也这般称呼道:“将军早点歇着吧,有事叫属下。”
戚越颔首。
待房门阖上,他才摘下腕间的翡翠珠串,倚靠官帽椅中,闭目片刻。莹润的珠子被他手指拨动,一颗一颗,像抚过心爱之人。
戚越睁眼,提笔给钟嘉柔写下家书。
……
万里晴空无云,今日的天气无比绚烂。
云州城中一处四进院中。
一身白衣素裙的钟嘉柔头戴帷帽,走出院门坐上马车,去城中茶楼听到了戚越的消息。
“赤焰军仅以两日攻破了湖州、岳州,马上就要打到青州了!过了青州就离京城不远了!”
“赤焰军这么厉害?”
“那当然!他们进城一点血星子都没有,只要投降就不杀降兵!那些将军个个年轻英俊,怀里还揣糖葫芦,城中娃娃哭都扔糖葫芦哄!我听岳州来的人说岳州的百姓高兴死了!”
“为什么要高兴啊,毕竟是打仗?”
“因为这赤焰军的将军不是别人,是社首!”
茶馆里听戏的众人愣住。
钟嘉柔也微惊,社首是什么,民间粮仓的社首?
“咱们举国没粮的时候可都是社仓给借的粮,还不上都没要还了。”
茶楼中听戏的有的唏嘘动容,有的惊喜,也有理智者与邻桌交谈:“毕竟是打仗,谁想好端端的提心吊胆看战火烧家门口,那社仓安心给咱放粮就行了,居然还打仗,扛锄头的白丁会打什么仗!”
“就是,本来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打到咱们这就算了,若那赤焰军来了咱们城,帝王又打到这来,赤焰军哪打得过天家兵马!”
“我听说去年西境就是社仓出头平了粮价,给西境分了粮,但被天家领了功,依我看这打仗纯粹是社仓同帝王家的恩怨,平白牵扯到咱老百姓头上!”
方才那些受过社仓救助的茶客蓦地静了,也有些摇摆不安。
钟嘉柔全程听在耳中,从最初的惊诧欢喜到此刻的不安,帷帽后的娇靥凝思片刻,起身离开了茶楼。
回到家中。
钟嘉柔摘下帷帽一面走向刘氏院中,一面将帷帽递给身侧秋月。
“母亲在何处?”
“听说主母也同大少夫人去城中听世子的消息了。”春华回道。
钟嘉柔未等多时,刘氏便与陈香兰回来了,二人面上俱是喜色,瞧见她忙说起在城中听到的好消息。
刘氏感慨:“我这小五天生就爱武功夫,未想有朝一日能穿上铠甲,得百姓喊一声将军。我听城中百姓可都在夸他!”
却不尽然。
钟嘉柔按捺着心头同样的喜悦,认真问道:“母亲,社仓是戚家建立的?”
“是,这事方才我也同你大嫂说了。”刘氏道,“娘和你们公公倒不是存心要瞒着你们,是怕事情太多让你们害怕。”
“母亲可否将历年社仓做的好事同我说一遍?”
刘氏笑着念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说不完。
这些信息七零八碎,但钟嘉柔听在耳中已有决断。
回到房中,她提笔记下这些事迹,编写了几个能说书的话本,将戚越的功绩列在故事里头。
她要给戚越造势,她要民心向他。
她又将长公主枉法断狱的恶行拟成个故事,以及承平帝对长公主的包庇,还有钟济岳带着病体治水,死在堤坝一线,后嗣却被帝王无情流放。
她要承平帝不得民心。
钟帆等人都没能出京,戚越在这院中安排的护卫首领叫谭纪,二十五岁,瞧着清瘦俊俏却很是精明干练。
钟嘉柔将这些厚厚的纸张交给谭纪,叮嘱了好几遍:“记得,要寻信得过的说书先生,以城中东南西北各茶楼散播出去。”
谭纪领命,花了一日将这事安排好。
钟嘉柔翌日傍晚去茶楼时,已经能听到这些事迹震慑了在场茶客,有人听到社仓社首为护难民的粮被州府关在狱中,只能刨狱中泥巴充饥,动容得都沉默了。
帷帽后的钟嘉柔忍不住轻轻弯起红唇,也不知戚越听到会不会觉得她夸张了点,但她既往看的话本里头比这还要夸张。
回到院中,钟嘉柔让谭纪去联络别的州郡,也如此为戚越造势。
春华端了安胎药进来:“夫人,这些时日您都在忙,现下可以在院中安心歇着了吧。”
“我做这些不累。”
秋月风风火火闯进来:“夫人,世子来信了!”
钟嘉柔轻轻弯起唇,展阅戚越的信。
这信中都在报平安,说一路入城的顺利。钟嘉柔笑靥温柔,但读着读着双颊忽然晕开粉霞,眼睫轻轻颤动,气息似都有些急促了。
“世子说了何事,可是不好?”秋月探来脑袋。
钟嘉柔忙折起信:“他们都很顺利。”
钟嘉柔端起桌边茶水小口喝着,砰然的心跳才慢悠悠平复。
秋月埋首研墨,春华也去了院中,钟嘉柔才重新展开信纸。
“嘉柔,晚上总是睡不好,梦里皆是你。
近日想得发疼,不知该怎么办,给我两件小衣,不要洗过,我要闻着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