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路四日,终于将在天明时赶到南郡,戚越却接到习舟传回的信。
习舟说城西的别院起了大火,霍兰君也已完好无损走出皇城司狱中。
戚越揉碎了这封信,周身戾气,阴鸷的杀气深刻在眸底。
“先回京!”他直接调转了方向。
半日行回上京。
戚越直奔粮铺二楼账房。
习舟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却眉骨凌厉,满身杀气,忙道:“你别急,我是因为怕打扰你那边的事,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你,索性我近日都留意着你们侯府附近,长公主没再对你们侯府出手。”
习舟在信上说的城西别院是戚越故意对外说钟嘉柔去养病的那座别院。
而城西别院起火就在霍兰君出狱的翌日。
这些事都发生在两个月前。
霍兰君是在狱中险造人暗害才被承平帝放出了皇城司,承平帝又查出霍兰君是受人陷害,朔城流民被屠一事与她无关,她纵容世家子弟在民间作恶一事也是被蒙在鼓里,对那些恶行一概不知。
一切皆有人证物证,此案查明,霍兰君又恰皇城司险遭杀害,承平帝放出了霍兰君,但还是以公主失德之罪将霍兰君禁足于公主殿。
听完习舟禀报这些,戚越直接把案上的茶盏、砚台全部掀翻,满地狼藉。
他眼眸猩红,从未有如此嗜血的凶光。
习舟也被他吓了一跳,安慰道:“也可能是凑巧,不一定是长公主放火烧的别院。”
怎会这般凑巧。
谁还能与钟嘉柔有这般要纵火灭口的仇恨。
霍兰君一定是急了,分不清谁陷害她入狱,索性她近日为难得最狠的只有阳平侯府。
戚越眼眸冷戾:“我本不欲亲自出手,她既不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保命反击。”
戚越未回侯府,直接在楼中住下。
白昼散场,夜色深邃,明月悬于梢头。
安插进皇宫的眼线递出消息,禁足了两个月的长公主前日终于解了禁令,今夜她的蕙兰殿举办了宫宴,皇子与公主们皆在为她庆贺。
庆贺的人有哪些,穿什么颜色的服饰,送什么贺礼,何人坐在哪排……如今戚越的眼线都能将这些消息如实摸清,递出皇宫。
戚越拨动着手上的翡翠珠子,站在二楼窗前,睨着夜色明光:“动手吧。”
……
此刻的皇宫,蕙兰殿内宴会散去,殿宇各处却仍灯火通明。
正殿中,宫人有序清扫宴上残羹。
这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殿上的歌舞又多,长公主似要以此等煊赫来一扫她禁足多日的难堪般,二十几张矮案收拾得十分费力,但宫人半分不敢马虎,也未弄出一声声响。
通往寝殿的宫廊外跪着四名宫婢与太监,皆不敢打扰寝殿内长公主与男宠歇息。
寝宫内,不时传出女子放肆的欢愉声,又偶有尖叫传出,侍奉长公主的宫人早就知晓里头是在作何,也只当充耳不闻。
可今日的寝宫中,这道尖叫声由烈至弱。
霍兰君捂着胸口,俯身大口呕吐。
鲜血从她嘴中吐出,是极暗的红。
她中毒了!
美人榻上的男宠早就口吐暗血,比她先一步身亡。
她怎么会中毒?
霍兰君捂住嘴,凤目惊恐瞪大,跌跌撞撞睨着桌上的美酒。
酒?
酒没问题,是她皇兄知道她喜欢饮秋鹿白,特意送她的珍藏。
霍兰君颤颤握着桌上酒盏。
高足杯镶满琉璃与多宝,造型雅致,通体鎏金,是霍云昭知晓她爱饮酒,送她的一套奢美器具。
小六?那个看似温润高洁,寡言清冷的小六?
霍兰君跌跌撞撞冲去拍门,唤着宫人,然而她脚步如灌满沉铅,双眼迷蒙。眼前奢美寝宫摇晃、颠倒,恍惚有人扶住她,又恍惚只剩她孤零零一人,雕柱都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
她终于看清了周遭,这雕柱上盘着蟒爪,不似她的公主寝殿,霍兰君茫然地转头,才见周遭是东宫的寝宫。
她怎么会来到东宫?
“皇兄——”
霍兰君跌跌撞撞走去殿门,殿门竟“吱呀”一声传出轻响,一双长腿迈入殿中,是她的皇兄。
“阿兄?”霍兰君哭了起来,暗红色的血不住从她口中涌出。
“小妹?”霍承邦猛喝一声,冲到她身前。
霍兰君倒在霍承邦怀里,紧紧抓住他衣袍:“阿兄,救我……”
一汩汩血顺着下巴涌进脖子里,霍兰君都能感觉衣襟一片黏湿,她的皇兄瞳孔里全是恐惧,泪水也滚出往昔沉稳的眼眶,张着唇大喊宫人。
霍兰君突然意识到,她也许不行了。
“阿兄,为我报仇。”
“妮妮,是谁害了你,为何会这样?”
“酒,酒杯……”鲜血蔓进喉咙,霍兰君说不出话,她似被湖水湮没了般,用尽全力想将湮在喉中的血咳出。
霍承邦拍着她的背,双臂都在发抖,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被爹爹和娘亲安顿在农户家的地窖里,躲着藩王那些追杀,当时阿兄也是这样用发抖的手臂搂着她。
“阿兄,我在京恒钱庄、齐氏钱庄存下五十、五十万两白银,阿兄,你要坐稳储位。”
“妮妮,你别说话,太医马上便到!”
霍兰君摇了摇头,她脸颊一片滚烫,早已分不清流的是血还是泪:“我知道我做了坏事,可、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兄。”
“阿兄太善良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阿兄不敢做的,妮妮就去为阿兄做。”
霍兰君笑着,霍承邦哭着。
“妮妮好爱阿兄,父皇责罚阿兄,妮妮好心疼。这些年,阿兄喜欢季仪,都忘了妮妮是你的妹妹,妮妮一直在你身后,陪你,支持你……”
暗血涌出,霍兰君瞳仁睁大,好像终于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她懂了。
她忽然流出绝望的,弃子般的眼泪。
她苦笑一声,又笑得越发放肆。
“阿兄,你能给我唱娘亲唱的童谣吗?”
霍承邦的眼泪滴落在霍兰君脸颊,唱起幼年时昭懿皇后为哄他们入睡唱的童谣。
干净的歌声响在殿中,却颤抖得已辨不清词意。
霍兰君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说道:“戚世子还欠我两万两白银,阿兄记得讨要。”
“阿兄,生在天家……怎么比生在湖州老家还要辛苦呢……”
霍兰君睁着散焕的瞳孔,失去了呼吸。
月色如昼的夜,宫阙甬道中,一名内侍敲响择恩殿宫门。
开门的太监问他是谁。
他只把一套鎏金高足杯塞到太监怀中,转身便消失了。
这一套鎏金高足杯是霍云昭送给霍兰君的庆贺之礼,霍云昭深夜打开,只见箱匣中唯独少了一只。
那空缺的底托中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没有丝毫笔法可言,写道:「此杯含剧毒」
霍云昭还不知他送的酒杯怎会含剧毒,直到殿外甬道上响起宫人长呼“长公主薨逝了”,霍云昭才眸色一变,紧攥纸条,在烛上烧毁,也藏起了这套高足杯。
有人以他送的酒杯嫁祸他。
但却将此杯送还给他,唯独留下了那缺失一只的证物。
夜色极沉。
宫阙内却连承平帝都被此事惊醒,悲痛地下令彻查。
……
长巷万家寂静。
粮铺的二楼亮着昏黄烛灯,戚越看着宫中递出的信,他面容没有波动,只是将纸条烧毁时眸底才有了那么一点冷漠的笑意。
霍兰君终于死了。
没人再能以权势欺压他们了。
不,这储君一日未定,他们便仍会被皇权压着。
戚越手指敲击着长案,英俊面容无比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运筹帷幄,是成功了,且把霍云昭也拉下水了,但关于霍兰君最后出现在东宫却是戚越没有想到的。
霍兰君是如何去的东宫,是那毒药尚还有发作时间,能缓到她去东宫?
还是宫人发现及时,才将她送至东宫?
此刻皇宫戒严,这些问题只能等几日后再去弄清。
这次戚越是有意将霍云昭拉下水。
霍云昭明明已深陷局中,却仍甘心选择被动。
戚越如今尚是一支孤军,他必须要让这孤军的将领站起来,同他作战。
忙完这些,戚越也终是有些累了,七日不休的策马奔波,身体终于才觉得有些疲倦。
他紧抿薄唇,慢斯条理摘下腕骨间的翡翠珠串,单手扯开衣带躺到床上。
这里也存放了钟嘉柔的一件小衣,此刻皇城下钥,已出不得京,戚越只能暂且歇在此处。
他拥着这件碧青色小衣,闻着衣中香睡去。
翌日,宫中尚未有什么消息传出,京中也一派太平,戚越动身乘坐马车去接钟嘉柔。
马车从城中穿出时,依稀能听到百姓议论长公主薨逝的声音,这些议论声像交谈一般平常,也无一句恶言,但不难听出百姓声音里的欢欣。
戚越闭目端坐,直到马车驶出城门,一路疾行,稳稳落停在南郡的温泉庄子。
戚越步下马车,前院的丫鬟们忙朝他行礼,转身提着裙摆朝内院小跑去,一边高喊“世子来接夫人了”。
戚越好笑地弯了弯薄唇,加快脚步行去后院。
钟嘉柔也闻讯朝前院来。
她穿过垂花拱门,戚越也正穿过曲廊,脚步疾风随着他停下。
眼前佳人见到他,杏眼睁大,弯起红唇,有些羞赧又有几分喜悦,在花影处停下。
戚越眸光紧罩在钟嘉柔身上,她比从前更明媚几分,乌发长了,肌肤越发白净细腻,颈项纤长,裙摆似乎短了一分。她长高了一点点。
他的妻子还不到十七岁啊。
戚越勾起薄唇,紧望钟嘉柔。
他刻意停下是以为钟嘉柔会冲他扑来,结果她也这么羞赧地停了。
戚越大步上前,将钟嘉柔紧抱到怀里。
满怀的温软,他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娇香,颠簸了百日的心终于在她这里安定。
“嘉柔,我在梦里也是这样抱你。”
戚越揽紧她腰,发觉她腰肢更纤细柔软了。
钟嘉柔却很是不适应。
分别的这三个月她似乎已经过惯了这种有姐妹没男人的好日子,乍一被戚越抱到怀里,这个怀抱越发硬朗了,他腹部肌肉似乎更紧实许多,胸膛也硌着她,周围还有春华与秋月们偷偷的笑声,钟嘉柔只想从这怀里出来。
“你先松开我如何……”钟嘉柔小声说道。
戚越非但没松手,反倒抱她更紧。
钟嘉柔整张脸都被迫埋在他胸膛,本以为他风尘仆仆过来身上该是汗味,未想他衣裳上散着清冽竹香,倒是好闻。
她小小挣脱着把脑袋抬起呼吸,刚冒头便被戚越薄唇吻住。
呜……
钟嘉柔红唇微喘,被他有力的舌头闯入吞没了。
她脸颊羞红,眼睫迷离睁开,才见四周丫鬟们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她这才松口气,却又被戚越横抱起身。
钟嘉柔在他怀里被亲得半分力气也无,直到他跨进房门,她才后知后觉会发生什么。
“戚越……”
“怎么觉得我这名字被你叫来倒是好听。”戚越低笑。
钟嘉柔被迫勾住他后颈,脸颊微红:“你路上可有吃饭?不是说初七才到么,怎么提前一日到了?”
戚越自然是想给钟嘉柔惊喜。
若不是昨日被霍兰君的事耽误,他本该昨日清晨就到此处。
“你放我下来,我让春华给你备菜。”
“吃过了。”
“那……那你想不想休息,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房间在哪?”戚越未将钟嘉柔从臂弯里放下。
钟嘉柔指引着他卧房怎么走。
戚越抱着她行到卧房:“温泉在哪?”
钟嘉柔脸颊滚烫,说穿过后门。
她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抓住戚越衣襟的手也不由得握紧。
行出后门,地砖光洁,穿过平滑的地砖踏上亭台,便是这处天然的温泉清池。此刻正午,头顶绿树参天,遮蔽着高空日光,初秋气候凉爽,池面水汽氤氲,金光粼粼。
钟嘉柔被戚越放到了池边的美人榻上。
她平日极喜爱在这榻上睡懒觉,但她知道此时戚越不是来睡什么懒觉的。
他面容英俊,三个多月未见,竟添了许多沉稳凌厉,钟嘉柔只觉他比之前陌生许多,本来他们两人之前便没那么熟,分别三月,她更不适应他了。
戚越剑眉星目,紧望起她。
他的眼神锐利,一股高位者的威压似将她穿透,钟嘉柔想从美人榻上撑坐起身。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她偏过头,实在不好意思面对这分别已久的丈夫。
戚越好笑地勾起薄唇,他也未恼,只这样淡笑看她,将她发间金钗与珠花一件件摘下,慢斯条理,又别有情致。
钟嘉柔眼前是他突起的喉结,她实在不安。
“三个月零十天,嘉柔,你似乎长高了。”
“我,我没察觉。”
“头发也变长了。”戚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她发丝把玩,“我这个月收到的小衣尺寸大了一些,你长大了。”
钟嘉柔脸颊霎时红透,她自己都没发觉,他怎么还注意这些小事!
她一直在躲,下颔终被戚越捏住,将她脸颊朝向他。
钟嘉柔看见一张恣肆的脸,是戚越。
还是从前那个戚越。
他说:“我要你。”
钟嘉柔红唇微张,被他吻住。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被她推延了那么久的圆房是躲不过的,索性她如今也想好尽起妻子的义务,相敬如宾待他。
这方美人榻也算宽敞,钟嘉柔被吻得脑袋晕乎乎的,直至被疼痛唤醒。
她美眸睁大,眼睫颤抖,泪水顺着眼眶滑出,疼得蹙起黛眉。
戚越吻去了她眼泪。
钟嘉柔的泪却越掉越多。
若是以往,戚越会心软放过她,但现下他并不想放手。他眯起眼眸,肆意收纳怀中妻子的泪水,她每一次的颤栗都勾起他极致的恶劣,只想给她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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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嘉柔宝宝,开启了她吃苦的日子[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