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长公主入狱朝中皆知,钟嘉柔本以为宋亭好的婚事会因此事有回转的余地,但恰恰相反。
安乐侯很怕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上怀疑是他检举了长公主,已把下个月的婚期提到了三日后。
钟嘉柔到安乐侯府时,府中却没有出阁的喜气,四处也无提前布置。
宋亭好的闺房在后院闺阁的二楼,明明安乐侯府院落很大,宋亭好姐妹们的闺阁却处在最偏僻的小苑,五个姐妹同住一起。
因钟嘉柔的到来,楼上与宋亭好同住的两个妹妹离开了阁楼,楼下的两个妹妹也出了小苑,将院子留给她们。
宋亭好瞧着钟嘉柔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自然不是,我想来同你道一声谢,也是道一声抱歉。”钟嘉柔道,“是因为那日宣乐殿上你为我作证,才累及了婚事。”
钟嘉柔双手叠至眉心,扶身行去女子大礼。
宋亭好眼眶忽然就红了,偏过头,苦笑道:“嘉柔,以前我总同你在暗处比较,我总想着我什么时候胜过你一分,现在你在我身前给我行如此大礼,我竟半分都不觉得高兴了。”
钟嘉柔沉默。
宋亭好让她坐,命婢女取来点茶器具,将茶叶置于炉火中,烘出幽幽茶香,优雅捣茶。
钟嘉柔喝到了一杯醇厚的茶汤。
宋亭好说:“以后我这些高雅的贵女技艺去了那穷乡,恐是也再无用处了。你知道我为何愿意见你么?”
钟嘉柔摇头。
宋亭好白皙的脸颊蔓起一丝苦笑:“我三日后就要出嫁了,偏偏从前与我交好的所有人都不来看我,送别我。只有你来了。”
如今虽然霍兰君已入皇城司狱,但多年势力还在,众人皆知宋亭好是得罪了霍兰君,大家都忌讳着霍兰君背后的大殿下,自然无人敢来送宋亭好。
钟嘉柔抿了抿唇:“是我对不住你。”
“我确实恨你,一开始落得这个下场,我恨透了那日在殿上出言帮你。但我又知道害我至此的人不是你。”宋亭好坐在茶案前,睨着案上炉火静燃,挥手让婢女也退下。
她说:“我们好像都没有赢。”
钟嘉柔知晓宋亭好说的何意,当只作不明,不语。
宋亭好只笑:“你知道我是何时发现你和他的关系么?”
“不是你赢走他的琴那回。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回在宫里,你追着钟淑妃娘娘的小公主从雪地里穿过,他在后面看着你。你们走远了,他上前蹲在你的脚印前笑。我一直以为他高不可攀,清贵如天上谪仙,却不想谪仙会对着雪地里一个脚印傻笑。”
茶汤丝丝弥漫进心间,竟灼痛了喉咙,连同心脏都有些艰涩。钟嘉柔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想霍云昭了,可是猛然由人提起,她竟还是会觉得心间一股酸涩难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完全不知道了。
宋亭好望着她:“不过嘉柔,还是你赢了,戚五郎虽然不如他,可在外至少会护你。而我追了多年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一朝跌入了泥里,跌得再也翻不起身。”
钟嘉柔道:“我听宛之说起那位书生很是勤奋好学,当时敢跳下水救你也是因为他不懂其中心计,如此看他既有颗善心,又是个思想干净之人。如今京中局势你也知晓,远离京城也不是最坏的事。”
“可我以后还有机会回京么,我自小生在这里,我母亲在这里,我的家族,我的姐妹……”
宋亭好哭了起来,低声啜泣,可又不愿在钟嘉柔面前示弱,便忍着擦掉了眼泪。
钟嘉柔待她情绪稳定了些,对她道:“我很抱歉。”
她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放在茶案上。
宋亭好有些愕然。
钟嘉柔:“我知道两千两没办法改变你的人生,但此去路上也能让你松快些。”
宋亭好双唇嗫嚅,想拒绝。
钟嘉柔摇了摇头,冲宋亭好轻轻一笑,希望她收下。
岳宛之帮钟嘉柔打听过,说安乐侯本来有意想用女儿们的婚事为唯一的宝贝儿子铺垫仕途,宋家前头两个女儿都嫁得不算良人。
原本是因皇贵妃喜欢宋亭好的绣工,安乐侯才留了宋亭好到十六岁。如今发生这样的丑事,安乐侯根本没给宋亭好什么嫁妆,还是侯夫人以自己的嫁妆贴补,可到宋亭好手上的也不多。
这两千两若是宋亭好省着些花,是够她在县中富裕些过活,也能撑起郎君念书。
钟嘉柔再朝宋亭好行了个礼,望着眼前少女微红的双眼,退出了阁楼。
走出安乐侯府,迎面而来一股沁凉的风,空气里飘着哪家炸的酥油饼的香气,那油应很舍得放,闻着格外的香。
钟嘉柔莫名有些馋了,也觉心上大石落下。
回到侯府,刘氏拉着她叮嘱在外安心调养,又给她准备了很多自家的腊肉、菜干,大米。
戚越已告诉阖府钟嘉柔身体不好,要以温泉水调理身子。
刘氏本想把周妪差去服侍钟嘉柔,被戚越拒绝,他如今是世子,刘氏也听他的,未再安排人手同钟嘉柔去。
钟嘉柔将府中内务交由陈香兰与二嫂李盼儿打理,又唤来萍娘,仔细嘱咐她离开后戚越的饮食起居。
不过她也猜到戚越若在外忙碌,恐也不会经常在府中落脚。
钟嘉柔将钟帆的妻子巧娘调回玉清苑,嘱咐巧娘仔细着些院中的情况。
“夫人尽管放心,奴婢万分晓得!”巧娘心照不宣应下,朴素的面上露出已婚女子那了然于心的私隐。
钟嘉柔也的确是这般想的。
想叫个人将后院盯着,怕此去三个月,戚越会生些别的心思。
她虽不爱他,可他承诺过不纳妾,她自然不希望她离去后戚越身边多出什么女子来。
这些操持完,翌日,钟嘉柔又回永定侯府看望了钟珩明与王氏,祖母。若不是害怕亲人担心,她都想将三个妹妹一同接去小住了。
第二天,她早早被戚越送上马车。
戚越道:“缺什么直接派人回京来买,凡事无须节省。”
钟嘉柔道:“京中商会背景复杂,你有把握做成么?我还是不太放心。”
戚越好笑,坐在马车中把玩着钟嘉柔纤长的指节:“你有这个心好好想想每日信中要给我写什么。”
他让钟嘉柔必须每日给他来信,他也会给她去信。
钟嘉柔也道:“信我会写,但我交代的事也希望郎君记下,每日的字迹要工整,我要看到长进。”
“知道了。”戚越手微用力,将钟嘉柔扯到臂弯里。她收势不住,直接仰倒在他手臂中,戚越俯身吻住了她双唇,毫不节制地闯入她齿关。
这吻强势、深长,钟嘉柔被亲得脑子迷糊昏沉。昨夜,她便被戚越又抱到妆台上,强迫她睨着镜中那个妩媚不自知的自己。烛光摇晃,春光如汹涌波涛。
钟嘉柔以为昨夜戚越便会要了她,但他却也只是那般纾解完,便将她抱回帐中,紧搂着她一晚上。
此刻,这深长的吻她终是不敌,浑身软到没骨头般,想推也推不开,终是恼了,贝齿轻轻咬了他薄唇,果真听到他一声微喘。
他也会喘?
戚越将她松开。
钟嘉柔面颊滚烫,从他怀中退开,拉过已松散到手臂的夏衫褙子。
戚越喉结轻滚,一张英俊的脸凑到她跟前,眸底的恣意无尽放大。
“宝儿,有点后悔昨晚放过你了,怎么办?”
这灼烫的气息喷打在钟嘉柔脸颊,她偏过头,有些恼道:“郎君好生办正事,我等你来接我就是。”
戚越捧过她脸颊,额头抵在她额上,压抑着滚烫的气息。
钟嘉柔不适应与他这般亲昵,这姿势虽沉默克制,却像是知心夫妻般的亲昵,她与他还远未到这一步。
她微微偏过脸,戚越却紧捧着她脸颊,将鼻梁也蹭在她鼻尖上。
“钟嘉柔,我想把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你。”
“我该走了。”钟嘉柔偏头避开。
戚越也终是松开她,紧望她许久。
钟嘉柔忽然有些看不懂他此刻的眼眸,如深邃无底的海域,深沉得映照着这山河万象。
戚越终是下了马车。
马车徐徐启程,驶出了朱雀大街,平稳驶出上京。
戚越说给她在京南郡置了个温泉庄子。
钟嘉柔以前去祖宅青州时也会经过京南郡,此地紧邻上京,是距离天子脚下最近的一个小郡,城中富庶,以南的城郊山清水秀,以温泉著称。
马车行驶了三个时辰,趁着夕阳大好,落停在庄子的前院中。
院中有四名婆子,四名丫鬟,二十名高大的护院。
众人向钟嘉柔见过礼,为首的丫鬟辛娘带着钟嘉柔行去主院。
庄子极大,前院有处天然的池塘,早莲已亭亭生长,绿叶肥大,池中有座亭台可供盛夏赏莲。穿过曲廊,主院花圃宽敞,绿丛之上姹紫嫣红。
主卧有琴室、茶寮、书房、卧房,卧房后之通温泉池,清池宽余三丈之大,背靠山林,以高墙筑挡。茂盛树影遮在头顶,日光洒照,水面波光粼粼,也别有一番野泡的风趣。
钟嘉柔本来已经这三个时辰的路途中有些疲累了,但见这么惬意的环境,疲惫一扫而空,当即便来了池中沐浴。
夕阳渐落,金光透过茂盛枝影洒于水面,点点霞光照落在钟嘉柔脸颊,让她白皙肌肤都似蒙着层粉霞般。
钟嘉柔懒懒倚在池中,将头靠在池边玉枕上,双足惬意地踩起水花。
“要是阿宛也在就好了。”
她虽说动了常宁侯夫人准岳宛之同她出来,但常宁侯府长媳即将临盆,岳宛之还要等长嫂生产完才能过来找她。
浑身疲惫经由这温泉水驱散,钟嘉柔脸颊粉红,四肢百骸都似泡软了,已开始犯困。
她拥着纱衣起身,春华与秋月为她擦净身上水珠。回到房中,钟嘉柔才提笔给戚越去信。
他要她每日都必须给他写信。
钟嘉柔字迹雅秀,用了书面敬语写道:
「郎君敬启:
妾已安顿,活泉水暖,甚为舒心。
再谢郎君。家事忙碌之余亦需照拂身体。」
钟嘉柔停了片刻才写出后一句话,戚越不爱读太古板的书,她便以口语诉之。
青兰在旁接过信封。
钟嘉柔道:“这信是明日送出么?”
“世子交代了,夫人的信都要当日送出。”
钟嘉柔微顿:“外头天色已暗,夜间行路尚不安全,可明日再送。”
青兰忙低头道:“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们,世子说这边的护院皆是会功夫的,夜间行路是小事。”
钟嘉柔便未再要求,她来时是怕折腾,也想多欣赏沿途风光,才多行了半个时辰,若是骑马的话一个半到两个时辰进入上京足矣。
钟嘉柔让春华与秋月也早些去歇息,躺到帐中很快便睡着了。
春华与秋月也回到耳房歇下。
倒是青兰尚未安歇,退出主卧后将辛娘唤道跟前:“夫人换下的衣物可在?”
“奴婢们已放到洗衣房了,青兰姑娘有何交代?”
“将夫人的小衣单独取出,以后每日夫人的小衣都要交由我,不可洗了。”
辛娘很默契地半分多话也不问,她也是宋青宋武安顿来的心腹,虽没见过上头主子,但很尊主命,当即便亲自找来钟嘉柔换下的小衣,妥善叠在包袱中。
青兰将这封信与小衣都交由护卫,送回上京。
……
翌日,钟嘉柔逛完了这座偌大的庄子。
她都有些对戚越好奇了,不知他哪来这么多银钱置办得起这般华贵的庄子。
吃过晚膳,她收到了戚越的信。
「嘉柔爱鉴:
你就喜欢就好。今日我打掉了一间商铺,吞并了他们的地盘。昨晚睡觉的时候帐中都是你用的鹅梨帐中香。你才刚走,我便已想你了。」
春华与秋月在房中,钟嘉柔忙慌张将信纸按下。
秋月好奇道:“夫人,世子可是写了什么不好的事?”
钟嘉柔抿了抿唇,装作淡然道:“没什么。”
一定是她想多了。
戚越不过只是写了帐中香和想她而已,什么出格的话都没提。
钟嘉柔脸颊微烫,将信折起,锁于箱匣中。都怪戚越平日里太不正经了,才害她也被他带偏。
如此半月过去,钟嘉柔倒是适应了这庄子里的生活。近日隔三差五泡一次温泉,她也觉身体松快许多,来了月事也不觉得手脚冰凉了。
戚越每日的信都会写他做了什么,差不多都说商铺进展顺利,皆是一些好话。
钟嘉柔让钟帆留在府中盯着,钟帆的来信也说世子早出晚归,时常都睡在铺子上,未有归府,侯府上下安好。
可这一日,钟嘉柔却在钟帆信中窥见了不对劲。
钟帆说妻子巧娘无意瞥见世子房中拿出一件女子小衣,但她也未看清,想找个时机去看时被萍娘发现了,萍娘让她莫管闲事。
女子的小衣?
戚越难道真趁她不在,染了外头的烟花气?可他又不是这种人呀。
这方面,钟嘉柔倒是很相信戚越。
他才二十岁,血气方刚,夜间睡觉都要握住她那处,却又知晓她尚未完全接受他,没有强硬逼她圆房。她不信戚越会违背戚家家规,在外拈花惹草。
夜间沐浴时,钟嘉柔不由得注意起她的小衣。
这半个多月里似乎她每一件小衣都不重样,极细的云缎柔滑贴身,穿来十分柔软舒适。她也没带多少服饰过来,戚越之前便说在这头为她准备了衣物与女子用品。
钟嘉柔让秋月留意着些。
夜间,秋月押着青兰过来,青兰怀里果然拿着她白日换下的那件小衣。
青兰红着脸解释:“夫人,是世子交代的,要每日将您的小衣送回侯府,还叮嘱不要洗过的。世子说您面薄,这些事不必让您知晓,奴婢才没有告诉您。”
钟嘉柔脸颊红一阵白一阵。
她还不够清楚戚越拿她小衣做什么吗,居然还要没洗过的!
丢死人了。
“以后这些贴身衣物都不许寄给他!”
这是什么毛病啊?即便是夫妻情。趣也不能这般荒唐吧,还让丫鬟们都知道了。
钟嘉柔一气之下,连每日的信都不想写了。
她连着三日没给戚越写信。
戚越在信里哄道:「嘉柔,你在害羞?夫妻之间,我要你一件小衣有何可羞的。今日我谈判时被对手的茶杯砸伤了,眉骨青紫,回府入帐,帐中仍余你身上软香,我就一点不觉得疼了。给我写信。」
钟嘉柔也不知这是戚越的苦肉计还是真的。
他在京中忙于生意,虽说商铺上的事她完全不懂,可也明白京中势力错杂,戚越能做得这般已经很不容易了。
钟嘉柔给出回信:
「郎君贵为侯爵世子,无论在内在外当以稳重为先,女子体己之物不应荒唐寄于途中。」
戚越也似乎生气了,她的信里半分安慰也无。
钟嘉柔拆开他翌日的回信,他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给我小衣。」
钟嘉柔也只回:「不给。」
第二天。
戚越回信:「小衣给我,听到没?」
第三天:「小衣给我,不给老子自己过来撕。」
钟嘉柔气得直接把信给烧了。
第四天:「宝儿,小衣给我,算老子求你。」
春华与秋月皆瞧着这几日夫妻之间因为此事拉扯得不愉快。
那送信的护院每次递回来信时大气不敢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收信的那头戚越在发怒,护院硬着头皮把信送回春华这里,脸上都在发愁。
钟嘉柔每次拆信,白皙玉面也十分复杂。
春华终是待钟嘉柔沐浴时,将温泉池边换下的藕合色小衣给了青兰:“夫人面薄,此事以后你莫要再在夫人面前提,独自拿了便是。”
青兰忙领命离去。
春华回到温泉池边,池中姣美的主子也偏头瞧见了那唯独少去的小衣,白皙面颊被袅袅水汽蒸作一片娇嫩的粉色,抿了抿唇,有些恼意地偏过头,却终是未斥责她们,当作什么也不知。
这千辛万苦的宝贝总算被信差穿透夜色,连夜送回了阳平侯府。
戚越回府时也很晚了。
他一袭玄衣,英气硬朗的面容上,眉骨处的确有前些时日收购第二家京恒钱庄时被气到呕血的当家人给砸的伤痕。
戚越出手雷厉风行,商战讲究置对方于死地,在濒死之境抛一线生机,而京恒钱庄便是以为那是生机,紧抓时却发觉入套,四十年家当全部被戚越白吃黑给套死。
茶台砸过来时戚越没躲,给对方一线生机,彰显他新东家的度量。只不过最近出行路途上的确多了尾巴,幸而他是以易容的身份在办这些事,才未让人摸到阳平侯府。
月夜明亮,晚风剑光拂落片片竹叶。
戚越练完剑,沐浴完回到房中,藕合色小衣安静叠放在床帐中。
他眸光微暗,拾起柔滑小衣,上头绣着绽放的牡丹,娇嫩的花团浅香弥漫,是钟嘉柔平日用的香膏,也有她肌肤上的味道。
戚越眸光肆意,咬过上头花团,樱粉色的花蕊被他舌下碾压,似被搅碎了般泣上莹光清露,他放肆地舔过柔滑面料,这一张小衣几欲破碎得不成样子,在这长夜被他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