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气温略有回升,同时天降好消息:巴厘岛那个拍片的项目比下了。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祖宗传下的道理。周随鸣宣布时,工作室整个沸腾,皆在展望开张一次躺半年的美好未来。
项目能比下,宋莺当记首功。她的tinder策略极有成效,还真划到一个做外联的印尼华人,靠谱,有经验,替周随鸣省去不少冤枉钱,在预算上为他提供了大幅度的优势。
女人听完周随鸣的感谢,处变不惊,国家元首似的挥挥手,说小意思罢了。
时间紧任务重,周随鸣决定停接其他工作,全员投入这支片子的筹备。为了方便沟通,他临时去广告公司坐班,配合阿康搞前期的东西。
妮可帮他整理了一个工位。有段时间没见,原本像只花蝴蝶的小姑娘近来憔悴不少。周随鸣问起,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有气无力地说自打升了AM,一个人身上押四五个牌子,每天连轴转,感觉不是升职,是升天。
周随鸣让她注意休息,海外拍片最吃体力,万一倒下了,在外面看病非常麻烦。
我谢谢你啊。妮可勉强笑笑,敲了一会键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图啥呢,落一身病,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屎上雕花。
周随鸣安慰两句,替她买了甜食当下午茶,人为制造一些好心情。
排了一天timeline,周随鸣差点变成斗鸡眼,眼药水滴掉好几管,总算做完一版初版。他全身力气抽空,匆匆跑去楼下抽烟清醒。
边抽边看手机,外联发来勘景的消息,他一张张照片看下去。巴厘岛美景宜人,但蓝天大海到周随鸣眼中,却变成这处太泥泞不好运输道具,那处原始不高级客户会枪毙。
将这些建议一一编辑,发送给外联,周随鸣猛然停下,为自己产生这种现实到残酷的想法感到悲哀。
于是赶紧打开IG,翻出那个熟悉的摄影页面,吸氧一般浏览。
洗涤完心灵,他回微信,找出一个黑漆漆的头像框,发去信息:最近在忙什么?
名字为“邱”的人居然很快回复:这个月在菲律宾,帮WWF拍一部水下纪录片,你呢?
原来同个时区,难怪。周随鸣看着WWF几个字,再想想客户发来的那个写满“我要高大上”的brief,有点羞愧,遂含糊回复,说自己过段时间要去巴厘岛拍片。
对方发来两个大拇指,附加一句:祝生意兴隆。
周随鸣咧嘴,笑容苦涩:赚的都是辛苦钱。
邱:我要下水了,迟点聊。哦对,过段日子我准备回国一趟,时间要能对得上,见面吃个饭?好几年没见了。
周随鸣回复好啊,那边没有回应,应该是下水了。师兄总是工作优先。
回楼上,妮可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形换影,一对眼睛出了不少红血丝。周随鸣给她掰一管眼药水,说人工泪液,缓解眼部疲劳效果最好。
妮可接过,“周老师你可真是百宝袋,什么都有。”
“制片的究极进化体就是哆啦A梦。”
妮可乐了,她看着周随鸣屏幕上一连串的布光图、行程安排、道具明细,还有一份围绕拍摄地点的餐厅外卖单,不由感叹:“周老师,这世界上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有啊,我又不是万能的。”
“总感觉不管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哎,羡慕。”
周随鸣顿一顿,“也没有,至少有些事情,我就一直做得很差劲。”
妮可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没多解释,回归电脑面前专注收尾工作。
后续进展异常顺利,宋莺以为周随鸣是向工作之神献祭了自己余生的爱情,换来客户不作妖,欣慰说,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周随鸣同志,我们以你为荣!
周随鸣甚是无语,也不好发作。他和郑怀悠断联数日,看样子,姓郑的是铁了心要做寄居蟹,不戳不出来。
这个猜想在周随鸣心头闷着。几天后,Nest老板发信息,委婉提示,说他们又搞促销活动,打击笼体验买五十小时送二十小时,基于周随鸣是老客户,他给个抄底优惠,送满五十小时。
周随鸣回复:我问问。
买一百个小时,他自己用到猴年马月?周随鸣越想火越大,怒气冲冲找出郑怀悠的聊天记录。
因为有段时间没联络,他俩的对话框都沉到几个工作群的下面。周随鸣划了很多下,才回到之前两人热聊那阵,郑怀悠给他发的几条消息。
You:今天下雨了。
Ming:我看过天气预报,晚点会停。
Ming:你不方便?改天去Nest也行,看你。
You:[图片] 我有带伞。
臭不要脸的大喘气,周随鸣边看边骂,又忍不住嘴角上扬。以前的钩子回味起来,直白得有点好笑,心口那团火气也跟着消了些。
——试试呗,你和他都没试过,贷款内耗得不偿失。
他想起宋莺的建议,都没投入何谈产出,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虑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感情差生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决意进步,于是按进打字框,删删减减数次,终于发出一句。
Ming:还你打火机。
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什么时候。
Ming:明晚,有空吗。
You:哪里?
周随鸣盯着手机,想象郑怀悠现在的模样,也许在家,撑着头,对收到他这条消息是意外中掺点满足。
就像那天接吻伸进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明明他们都没忍住。
不就是挨c?对象是郑怀悠,给他c一c怎么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周随鸣认了,型号不适配又如何,接个转接插头,照用不误。
他毅然打出两个字:我家。
还有一句:这样就不会忘了。
这次等待许久,郑怀悠的回复姗姗来迟,只一个字:好。
*
隔天,两人约的八点。
郑怀悠来之前,周随鸣做了紧急大扫除,角角落落全部整理过,影响发挥的东西统统收起,床上三件套更是换上最高规格。
他还特意问宋莺哪种香薰蜡烛好闻,对方连发三个问号,随后明白了,火速给他发个闪送。
附言:私人珍藏,盛惠五八八。
拿到手,是依兰依兰的味道,周随鸣点燃一闻,心火渐起,赶紧灭掉。
他发红包过去:多谢吾皇。
宋莺:准你明日关机,退下罢。
周随鸣忍不住笑起来,他收拾整理出来的垃圾,发现有个小盒子,打开看,是以前与李幼和一起去看的电影票根。
翻了几张,确定里面没钞票,扔了。
一切就绪,晚上八点,家中门铃准时响起。
周随鸣深呼吸,开门,多日不见的郑怀悠站在外面。两人对上眼,风对土,水对火,其中还是有些隐晦的龃龉,一时很是安静。
郑怀悠先有动作,对他扬了扬手里一瓶香槟。
“上门礼物。”
酩威的那款,周随鸣笑,“你公司里拿的?”
“买的,员工价打对折。”
郑怀悠又道:“对不起,我没什么创意,想不出其他礼物。”
只消几句话,足以抵消此前一切不快。就当他借机道歉了,反正郑怀悠今晚愿意出现,周随鸣怎么都能原谅他。
“你来就好,不用带东西。”
郑怀悠眼睛停在周随鸣身上,慢慢说:“第一次,诚意要有的。”
玄关空间太小,发出的暧昧很难散掉,最后是郑怀悠及时收回视线,问能不能参观一下。
周随鸣回过神,领他在屋里转一圈。他这间公寓是两室一厅,两人住正好,一人住稍显空旷。
郑怀悠看完,点评说,很温馨啊。
“不是自己的房子,但我一直想买来着,不过现在一个人住,没什么动力。”
“想找个对象和你一起还房贷?”
周随鸣任由他揶揄,说也不是,就是自己过日子,总觉得随便点也没关系,我就是这样,没人管着,容易随波逐流。
郑怀悠正欣赏他挂在墙上的一些摄影作品,听到后,静了几秒才说:“那你确实应该找个人。”
“你想给我介绍?”
“我身边没什么好人。”
周随鸣失笑,“那你呢?”
对方回头,视线尽数归拢,网一般罩住他,许久后说:“最不好。”
周随鸣心头一震,他隐约发觉今天的郑怀悠有些不同,此刻似乎明白——郑怀悠未穿那款水气弥漫的古龙水,因此他今天非常干。
确实没用,郑怀悠听完他提问,回答,因为余量不多了。
“不能买吗?”
“停产了,买不到。”
周随鸣没接下去,拿过郑怀悠的那瓶香槟,转个话题说要开酒。郑怀悠却打断他,问能不能先抽个烟。
真怪啊今天,周随鸣领他去阳台。这晚无星闪烁,夜幕深沉,两人站定后,周随鸣终于拿出那枚都彭,还是和郑怀悠遗失时一样,黑银色,金属壳,钻石菱纹。
Cling,他替郑怀悠点上烟。又一声,点上自己那支。
用完,周随鸣自然地将打火机放回自己口袋,郑怀悠看了一眼,发问:“不是要还打火机吗。”
噢!周随鸣假装恍然大悟,“是啊,我又忘了。”
说完也没去摸袋,反而问:“你真想要回去吗?”
“不要我来你家干什么。”
“喝酒啊。”
“光喝酒吗。”
“对啊,喝完帮你叫车送回去。”
郑怀悠表情没太大变化,“那我提前谢谢你。”
聊天又断了,只推不拉,郑怀悠明显是故意的。
还和我玩这套,周随鸣吸了两口烟,干脆灭掉,对着他说:“但你要不想回去 我可以收留你。”
郑怀悠没灭自己那支,他将烟夹在手中,“我有家,不需要收留。”
这都不接?周随鸣更进一步,“可我家的床比较软。”
“没试过,不好说。”
“那今晚试试?”
郑怀悠停顿,他低头抽烟,“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一下,仿佛显露弱势,周随鸣即刻顺杆爬,说这么巧,我也是。
他还想投颗鱼雷炸一炸对方,哪知被郑怀悠抢先,对方不再藏着掖着,直冲周随鸣脑门抛来:“周随鸣,我很喜欢和你做朋友,也很享受和你像刚才那种来往,就算今天你邀请我和你上床,我也会同意。”
不好,周随鸣心一跳,这上半句说得很不好,摆明了下半句是转折。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果然!周随鸣斟酌片刻,收起开玩笑的态度,连带语气也端正许多:“我认为,你要是今晚同意留下,我们就算开始交往了。”
“嗯,我也知道会这么发展,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种伴侣,假如做恋人,可能处不了一个月就会分手。”
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周随鸣肝火又起,“你给我发免责申明呢?”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总是被甩,因为没人受得了被我管。虽然你喜欢被管,可我说的这个管,和你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这句落下,郑怀悠周身气氛发生改变,不再缓缓抒发着那种常见的随和或闲适,而是格外紧绷,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伺机般向他袭来。
他无限靠近周随鸣,近到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吻到他,“我会渗透你的生活,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我要你无条件相信我、服从我,在我这里,你没有秘密,不准有。
“是这种程度的管,明白吗,周随鸣,不是管你私房钱那种。”
周随鸣唇干舌燥,都怪提前吸入了太多依兰依兰,明知这是威胁,是郑怀悠给他“以后发生任何事情你也别怪我”的预示。
大脑警报拉响,疯狂对他说,危险!危险!可他全身都在妥协,那抹被自己刻意隐藏的、对于未知与不安定的渴望在一秒中破土而出。
勉强稳住晃动的心神,他决定迎难而上,开口:“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怀悠没答,只是久久凝视他,似要将他看穿,直到那份目光逐渐由热转冷。
“我听过太多人这么说了,没想到你也拿这句话应付我。”
周随鸣不懂他为何突然应激,皱眉,“我没应付你,我认真的。”
“是啊,认真。”
郑怀悠将这两个字咀嚼一遍,还回去,“半途而废的认真。”
渴望攀至顶峰,却被郑怀悠一指弹落。周随鸣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选在此刻揭他伤疤。
“我操,郑怀悠你什么意思?”
他脸色完全沉下来,“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不想再和你模模糊糊搞下去。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某些事情上很难协调,我愿意和你试试,但这不代表你能骑我头上对我说三道四。”
“一类人?”
郑怀悠像在挑周随鸣话里的语病,“我们不是,周随鸣,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
他边讲边按灭香烟。火星闪动几下,在他手中熄灭,留下烟灰缸里一条死尸。
“抱歉,没想和你吵架,我先回去了。”
郑怀悠不再多说,径直走回室内,抄起自己那件外套就往外走。
被撇下的周随鸣有些发懵,他张张嘴,讲不出一个字,视线落到客厅茶几上的香薰蜡烛——什么都准备好了,现在放弃未免可惜,他决心给郑怀悠最后铺一次台阶。
喂!他叫住他,伸手进口袋,摸着里面躺着的都彭,“打火机你还没拿。”
郑怀悠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他侧过脸,视台阶如无物。
“不用了,我定了个新的。”
说完,门开门关。一个回合结束,屋内再无声响。
作者有话说:
ps,本文无白月光,无其他cp,小周的师兄就只是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