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砚拖着风筝过来,不知为何,见了他总有点紧张,平日里还算伶俐的一张嘴,此刻半分也发挥不出来了,木愣愣站成一桩电线杆子。
明明还是那张温柔和煦的脸,可宝砚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异常,不晓得是心情不大好,还是身体不舒服。
“拿的什么?”他习惯性将两指按上太阳穴,问她。
“点点的风筝坏了,所以我想……您能帮忙看看还能修好吗?”
“她怎么不自己过来?”
宝砚卡壳了,总不好说点点是因为怕他才不敢来。
所幸郁丹臣也没在意,屈起指节轻叩桌面,“放那儿吧,我有空了看。”
待她乖乖把风筝搁到一边后,又听他冷不丁发问,“去过祠堂了?”
宝砚身体一僵,以为他要发难,治她个不敬之罪,当即便解释道,“我也是想帮点点,不是故意的。”
郁丹臣盯她半晌,眼角漾起笑纹,“不要紧,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以后别再靠近就是。”
“那地方,不干净。”
他难得这样煞有其事地同她讲话,像恐吓小孩,宝砚一双杏子眼瞪得圆圆,忙不迭点头。
有佣人端着托盘,送来一碗香浓的杏仁茶,配上几叠精致小点心。
郁先生慷慨,把自己昂贵的古董黄花梨书桌让出去一半,宝砚搬来一把椅子,手臂贴在桌面上,坐在他身旁慢慢吃点心。
瓷勺拨开浮在表面上的干桂花,还要切记斯文,宝砚无声舀起一勺杏仁茶,因为从未吃过,下意识凑近鼻尖嗅了嗅,再送进嘴巴里咂摸,有点淡淡的油漆味,很怪。
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枯黄的兰叶萎靡地落下来,郁丹臣忙碌中也不忘抽空瞧一眼宝砚,见她蹙眉,关切一声,“不合口味吗?”
家乡雾城重辛辣,宝砚再下不了口,也被影响得吃惯了,此刻面对清清淡淡,自然也吃得惯。
不想拂了他一片心意,也猜想杏仁也许就是气味怪异,宝砚摇摇头,闷头喝了好几口,又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对他笑了一下。
等到胃里暖而妥帖后,她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与他闲聊,“这盆花,还能救活吗?”
纤瘦的紫砂盆中,一株寒兰被修剪得没剩几片叶子,像可怜的秃子。
“不知道,”郁丹臣揉了揉额角,少见地露出犯难的表情,“养什么死什么,伤脑筋啊。”
角落的香几上,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盆花。
听他一本正经地抱怨,宝砚忍不住笑出声,反应过来不太妥当,又握拳捂住嘴唇。
郁先生挑起好看的眉,“笑我?”语气却不见半分责怪。
气氛良好,宝砚也顺杆爬,叠起两条手臂趴在桌面上,目光大胆又克制地描摹着他的面庞,“只是有点惊讶,原来您也有不擅长的事,总觉得像您这样的人,都是无所不能的。”
“我做不到的事情,那可太多了。”郁丹臣感慨一声。
宝砚好奇心充沛,立即接话,“比如呢?”
郁先生目光下视,落在一张巴掌小的鹅蛋脸上。阴霾天气,皮肤依旧清透洁白,脸颊又很有血色地透出一点淡粉来,像掰开的桃子果肉,手里掐一掐,指缝里就能淌出甜黏的汁水。
不到一臂的距离,宝砚被盯到脸发烧,紧接着,男人低沉带笑的嗓音撞进她耳膜里。
“大概,没有太多时间,好好同人谈一场恋爱。”
宝砚迎着他直白的视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不禁去想,明明看上去那样温和的人,偶尔流露出的攻击性与侵占欲,竟像张织密蛛网,招展在人上空,将落未落,胆战心惊。
屏息到时间无限拉长的那瞬间里,敲门声响,打破凝滞氛围。
宝砚理了理头发,立刻坐直身体。
郁丹臣转过脸,见是桑文,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能待在郁先生身边做事,自是眼观四路的一流人才。桑文知道自己又来得不是时候,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看了眼规矩坐着的宝砚,确认郁丹臣没打算避着她之后,才开始汇报要事。
说来说去都是工作上的事,宝砚在旁边听得脑袋晕乎,手背碰一碰脸颊,烫得像被烘烤过,不知道怎么了。
没过多久,桑文走了,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离开书房之前,他一眼望见墙上那幅风格迥异的画,很莫名地笑了下,被逗的,也觉得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梁小姐。”
宝砚听见声,有点迟钝地转过脑袋。
郁丹臣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拧拧眉心,向她递来黑壳文件,说,“懒得看了,听说你法文不错,不如帮忙翻译翻译,讲给我听?”
心脏在胸腔内重重跳动一下,再直直往下坠。
宝砚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男人平静打量的目光投来,让她紧张到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一定开始怀疑了。
精通四国语言的是梁因,不是她。
双重煎熬之下,宝砚硬着头皮接过文件,翻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扭曲的虫子,到处乱爬,一个也看不懂。
宝砚原以为自己会怕到滴下冷汗,然而事实却与之相反,她浑身烫如岩浆,皮肤被灼烧般疼痒,连头发丝都快燃烧起来。
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脸,宝砚本能想躲,又被他强硬地握住肩膀,另一只手抚开她面颊上的发丝,掌心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你生病了。”
郁丹臣担忧地注视着她。
宝砚刚想说不知道,舌头也发木了,感受不到存在。
卧室里一张古色古香的四柱床,罩着轻薄的白色罗纱。
宝砚病恹恹地躺在羽绒薄被中,医生在一旁忙忙碌碌,收拾好药箱后无声离开。
外头是海水倒灌般的阴沉天气,屋里一盏壁灯亮起,散发着柑橘色的暖光。
郁丹臣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掖好被角,叹息一声,“傻不傻?不知道自己有过敏源?”
宝砚还真不知道。
秦奶奶养小孩,就像对待地里长的萝卜白菜,任其风吹日晒,野蛮生长。
从小到大,她都没做过此类检查。
但宝砚再傻过头,也知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打消郁丹臣的戒心。
小脑瓜转啊转,侧过身望着他,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那我会不会有事?还有我的脸,会肿到什么时候?”
郁丹臣笑着摇摇头,“吃过药了,休息两天就好了。”轻言细语,仿佛是真心宽慰。
宝砚仍不放心,眼神是恐慌的,两只手却很胆大,像在教堂祷告,虔诚地握住了一只大手,软着声音问,“那在我彻底好起来之前,可以先不用回樨园吗?在你这里……有医生全天待命。”
女孩半张脸贴在枕头上,栗色长发被阴影染成乌黑,像蜿蜒的河流,流淌在真丝面料上。眼眶是湿润的,好似碎掉的钻石,盈盈荡漾着水光。
郁先生一直没说过,很多时候,他听见宝砚的嗓音,都会让他想起刚蒸出来的甜糯米糕。然而他不知道,在宝砚漫长而痛苦的少女时期,因为这副天生的嗓子,受到过多少误解和谩骂。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说,“可以,但这是我的房间。你躺在我的床上,那我晚上要睡哪里呢?”
宝砚原本就红通通的脸,此刻更是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桃子啊,熟透了。
他想。
问句太刁钻,可怜的宝砚半天憋不出答案,郁丹臣见了,终于忍不住轻笑,“逗你的,这是客房,随你住多久都行。”
此话犹如定心剂,宝砚听后,暗自吁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仍握着郁丹臣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松。
他眼角笑意未散,在她打算撤退时,顺势握住她手背,叮嘱,“我还有事忙,你好好休息。”
只一瞬,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温度分离。
“先生,”门口有个佣人来提醒,“陵少爷过来了。”
郁丹臣淡淡的,神色里多了分严厉,“让他到书房等我。”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等不及地闯进来。
当郁弗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屋内的两个人同时被惊动,宝砚探着脑袋望过去,一眼瞧见他脸上挂着的伤,偏又穿一身黑,一整个山雨欲来的气势。
郁弗陵同时与她对上视线,立刻染上嫌恶之色,又见郁丹臣百般关怀地守在宝砚床边,气恼地捶了一下门框,转身走了。
灯火通明的书房,郁丹臣背对着大门坐下,从几扇半开半掩的花窗瞧出去,临近傍晚的天空灰到发蓝,玉兰还未开,嶙峋枝干伸展出来,眼前尽是一片荒芜之色。
“这个女人必须送走!”郁弗陵立在桌前,隐忍着发声。
郁丹臣只留了个背影给他,心平气和,“我对她,自有安排。”
“舅舅,你以为梁家是真心想联姻?他们是在两头下注!”
“谁知道她故意接近有什么目的?梁家私底下又是怎么指使她的?”郁弗陵气急到双手撑在桌面上,咬牙控诉,“外婆是年老了耳根子发软,听小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舅舅你呢?也被一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了?”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郁丹臣反倒笑了声,他慢慢转过身来,语气比坚冰冷硬,“小陵,将来郁家迟早由你做主。”
“但是现在,先别心急,不如等我死了之后,你再发表意见?”
郁弗陵立起身,脸色沉到发青,一双垂握在腿侧的手紧了又紧,骨节咯吱作响。
“我不会放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