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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温柔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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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已经做好准备,一扇门后,白发苍苍的老头正等待着她,可命运总是如此弄人,偏偏让她见到这样一个男人。

宝砚摔懵了,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郁丹臣声音很温和地问:“痛不痛?自己起得来吗?”

她抬起眼皮,见他并没有要扶她的意思,再往下看,才发现他坐在一架轮椅上。

人家才是真正的病人,何必劳烦他。

痛倒不怎么痛,宝砚从小在村里长大,练就一副摔摔打打都不怕的皮实身板。两手一撑,很快便矫捷地站起来,只是有点尴尬,抓耳挠腮的小动作全跑出来。

郁丹臣仿佛心情格外好,又是轻轻一笑,指着地上的长条盒子问:“是什么?”

提到这个,宝砚脸颊微烫,伸手捞起盒子,藏在背后,“这本来……是想送给您的见面礼。”只是眼下,倒有些拿不出手。

耐不住郁先生来了兴致,儒雅的眉眼一抬:“哦,所以现在反悔了是吗?”

她连连摇头,脚步动了动,将礼盒双手奉上。

郁丹臣慢条斯理地拆开丝带,盒中正躺着一卷米黄色的画纸。

宝砚立在桌旁,像被叫来办公室的学生,正忐忑地等待老师检查作业。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着画纸,在她注视下徐徐展开,将要露出全貌时,宝砚适时移开目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

画画讲究明暗对比得当,面前人天生一副好骨相,毋需费心费力打光,也能显出轮廓分明,排布有致。

他应当比她年长许多,上天眷顾,病容只为他增添几分憔悴,没有残忍地留下太多岁月痕迹。

纤密的睫毛覆下,低垂的一双眼认认真真瞧画,最后抬头望她,“你的作品?”

冷不丁撞进他眼里,宝砚心脏一紧,点了个头,却仍有闲情神游,去想他藏在眉尾的一粒痣。

“能跟我说说吗?你的想法。”

听他发问,她这才严阵以待,仔细端详画纸上红底描金的葫芦瓶,瓶身画了柿子元宝和寿桃,缀一圈珍珠链饰,瓶口插着碧绿竹枝,正中一朵牡丹开得富丽堂皇。

显然是老人家喜欢的喜庆画风。

宝砚挠挠头,艰难地动了动小脑瓜,“嗯……寓意是给您添福添禄,祝您早日康复!”

郁丹臣意味不明地开口,“那要是不灵呢?”

突如其来的拷问令她大脑宕机,见宝砚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笑了,顺手将画收好,小心放回盒中,“谢谢你,梁小姐。”

顺利通关,宝砚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嘴角,肚腹也跟着响了一声,惊得她拢紧外套。

不知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表情,郁丹臣在心里喟叹,问她:“吃过饭了吗?”

“起太早了,没来得及。”

“喜欢睡懒觉?”

宝砚当然不会承认,小声说:“这两天都没太睡好。”

郁丹臣点了个头,相当体谅,“那你以后,上午就不必过来弥园了。”

她听懂了,这是让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意思,但又不知哪根筋搭错,愣头愣脑地问一句:“那下午呢?”

“你想过来吗?”郁丹臣盯她一瞬,启唇补上两个字,“陪我。”

宝砚无意识攥紧手指,双眼澄明如秋水:“如果您不嫌我烦的话。”

男人笑一笑,倾身过来,缩近彼此距离,“总是这么称呼我,我很老么?”

太近了,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像艾草和松柏,明明最该让人心情舒缓,此刻却凭添一分莫名的侵略性,引得她连连否认,“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真的!”

他觉得宝砚好似一只珍珠鸟,逗一逗便是趣味无穷。

也罢,来日方长。

郁丹臣微笑着提议,“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不多时,一桌热雾袅袅的早茶送至饭厅,佣人摆上两副精致的中式碗筷,悄然退场。

宝砚拘谨地坐在圈椅中,两手也搭在膝盖上,等郁丹臣发话。

“不知道你有无忌口,先尝尝看,不行就让人重做一份来。”

筷子在碗中对齐一下,宝砚夹了只粉嫩嫩的虾饺送进嘴里,恍惚间想到往事,眉眼浮现黯淡之色。

“怎么?”他喝口参茶,关切地问。

宝砚摇摇头,说很好吃,又闲话一般跟他聊,“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家里人都爱吃辣,就我一个人吃不了。”

“后来呢?”

“忍着,逼着自己吃,吃到脱敏,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被迁就,所以宝砚养成了从不挑食的好习惯。

郁丹臣握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宝砚顿了一顿,艰难咽下虾饺,知道自己失言了。她现在扮的是梁因,多说多错。

小心瞄了眼对面的人,见他神色如常,又小小暗叹一声好险。

谁知片刻后,男人嗓音传来,

“不舒服的事,以后不必勉强自己忍耐。”

低沉和煦,好似长辈切切关怀。

宝砚抻长胳膊,正要夹最远处的笼屉,一双公筷先伸进她碗里,落下一块豉汁蒸排骨。

她呆呆地抬头,恰好对上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吃过早饭,在佣人收拾桌面的间隙,郁丹臣留住她,“不如我也送你一件见面礼。”

宝砚听话地等在客室,背着一双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静谧的早晨,明亮的光线被雕花长窗阻隔一层,透过玻璃照进来时,整间屋子烟迷迷的,恍若时光回溯近百年。

其中一间房门敞开着,引诱人前去探究。

宝砚还在犹豫这样做是否礼貌时,窥探欲已经率先带领她走到门口。

她有想过这是郁丹臣的卧室,但真正见到时,还是微微讶异了一番。

古朴雅致的屋内,格格不入地摆放了一张极现代化的多功能病床,矮柜旁是两台多参数监护仪,支架上挂着注射泵,其余的医疗设施也一应俱全,俨然像个高级病房。

正当她探头观望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看清楚了吗?”

宝砚被惊到后退一步,小腿肚撞上轮椅,她急切地转身,向他道歉,“对,对不起,我不该到处乱逛的。”

郁丹臣并未生气,反而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进去,苦恼地感慨一声,“好好一间屋子弄得四不像,真是让人一步也不想踏进去。”

“那为什么……”她话未说完又止住,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郁丹臣倒是心态平和,思忖片刻,用玩笑语气同她讲,“大概等我哪天不行了,方便随时抢救?”

宝砚却不敢笑,她不禁想,也许因为他看起来太过正常,以至于总是让人忽视他重病的事实。

一个不留神,就会永远消失的郁先生。

“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他说着,将锁眼那一面对准她,打开手里降香黄檀木的首饰盒,“上一代传下来的,老物件。”

宝砚微微睁大眼,瞧那娇贵的丝绸内衬中,圈着一枚油润敦厚的玉镯。

不是庄重老成的辣绿,而是玲珑剔透的紫罗兰色,就像她今天外衣的颜色。

“这,这太贵重了……”宝砚不敢伸手碰,嘴里说着客套话,视线却紧紧黏在上头。

郁丹臣拈起镯子,迎着光瞧了瞧,圈口在他手中更显得小。

“试一试?”

终究是诱惑难挡,宝砚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

男人的大手握住她手腕,用指节丈量了一下说,“也许刚刚好。”

“痛就告诉我。”

他叮嘱完,捏住她掌骨,五根手指束在他手心里,凉润的玉镯一点点推进去,推到腕骨。

因为他的细致,全程没有太多阻隔,以至于让她一言不发。

宝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还凉一些,带着点男性独有的粗糙和干燥。

和陈晓文恋爱那会儿,她实在太不上心。两个人难得一起逛次街,宝砚才从商场出来,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拆购物袋里的礼盒,完全沉迷欣赏刚买的漂亮丝巾,丝毫没注意到一旁伸了半天的手。等她高兴地把丝巾系在脖子上时,陈晓文不耐烦地啧了声,一双手重新揣进兜里。

此时此刻,郁丹臣的手还握在她腕上,彻彻底底包裹,温柔而强势的禁锢。

不到两小时之前,他们甚至还是陌生人。

太近了。

宝砚睫毛颤抖了一下,郁丹臣已经率先一步收回手,重新做回疏离的绅士。

“先生?”外头响起敲门声,桑文抱着一叠文件出现,估计瞧见两人方才一幕,拳头掩面,不明意味地咳嗽两声。

郁丹臣身体才好一点,这几天堆积的公务开始源源不断送来。

宝砚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打扰,指指门口,“那,我先走了?”

男人微笑着颔首。

桑文侧过身,一片鸢尾紫的衣摆飞快拂过他裤腿,带起一阵清淡的甜香,细细嗅过,像是艳阳天的桃子和蜂蜜。

再回头时,日色被一片阴云笼罩住,房间里的光线一瞬就黯淡了。

遥望过去,只见郁丹臣静坐在阴影里,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桑文眉头发跳,尝到一丝惊心动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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