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砚最穷的时候,身上只剩九块二毛八。
饿着肚子和摊贩斤斤计较时,她做梦也不敢想,一个月后,会有人送她一张传闻中的黑卡,告诉她,随便刷。
指针倒回现在,还是一月份的淮城,寒风凛凛,冷得刺骨。
透过西餐厅明净的玻璃窗望进去,里面装潢不俗,奢靡而有格调。
窗边的方桌烛光摇曳,坐着两个衣着普通的女孩,正局促地打量着四周。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要点餐,两人连连摆手,说在等人。
宝砚从车上下来时,正好瞧见她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得到回应后,她迈进餐厅,被扑面而来的暖气抱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我来晚了。”
宝砚把购物袋放到一边,笑吟吟地落座。
短发女孩示意没关系,反正也没等多久,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叫周燕,有些怯怯地开口:“小宝,我们要不换家餐厅吧?刚看了眼菜单,好贵啊。”
“就吃这家呀!这家鹅肝味道最好。为了感谢你们,今晚我请客,随便点,随便吃!”宝砚豪情万丈地拍拍胸脯。
三人都在淮宁大学读大三,是关系不错的舍友,宝砚对课业不上心,也不怎么爱来学校,水课有周燕她们帮忙答到,小组作业也全靠二人带飞,这不,期末考试刚结束,为了感谢两位学霸帮她恶补知识点,宝砚大手一挥,在淮城最贵的法餐厅请客吃饭。
周燕家境贫寒,第一次来高档场所,心里难免惴惴,怕宝砚破费,正不知如何拒绝,身旁的展月笑着打圆场:“你就放心大胆吃,小宝的男朋友可宠她了,这样的餐厅怕是都吃腻了。”
宝砚抿了口桌上的柠檬水,羞涩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大家都知道,宝砚有个交往三个月的富二代男友,帅气斯文,追求宝砚的时候,整个宿舍没少沾光,周燕和展月也跟着收了许多礼物零食。
聊到这儿,展月便顺嘴问了句:“对了,陈哥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哦,他有事出差,过两天回来,说是要带我去北海道度假。”
“啊啊啊,好羡慕啊!一边赏雪一边泡温泉,这也太幸福了吧!”
宝砚只是笑,顺手给二人添水,手镯碰到玻璃杯壁,发出叮当脆响。
展月双眼发亮地拉着她的手,见她雪白的腕上戴着一只玫瑰金镯,“是卡地亚的吗?好漂亮啊!”
“嗯,他送我的新年礼物。”
周燕也忍不住悄悄打量宝砚,只见她穿一身明艳的及膝红裙,外头罩一件御寒的小灰貂,皮毛在光下水灵灵地发亮。栗色长发被精心卷过,波浪一样披在肩上,浓密的发丝间,隐隐闪着一对香奈儿的珍珠耳环。
像童话书里的公主,春天里明丽馥郁的红山茶。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哦,对啦!”宝砚弯下身,“刚才路过商场,给你们带了两套护肤品,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心意。”
展月一打开纸袋便哇出声:“La Prairie耶!小宝,你也太破费了吧!”
周燕听了也连忙推拒:“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顺手就买啦!家里还有好多用不过来,你们就当帮帮我!”
宝砚好说歹说,两人总算收下,一时间,又是羡慕又是道谢,听得她整个人飘飘然,笑意也更深了。
服务生过来,宝砚高兴劲还没散,不顾二人劝阻,点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瓶一六年的柏图斯。
吃饭时,席间有说有笑,聊到学校的事,展月颇有些八卦地开口:“今天我在校门口看见沈妍男朋友了,看着年纪比她大不少,头还有点秃,不过好像蛮有钱,开的保时捷。”
宝砚听了,面无表情地戳戳盘子里的沙拉,没多大反应。
沈妍也是舍友之一,两人从大一起就玩得蛮好。此人看似娇娇柔柔,其实表里两幅面孔,宝砚心大,没看出她在暗地里使绊子,若不是另外两个舍友提醒,她都不知道沈妍向导员举报她找代课,还偷用她的香水护肤品。
见宝砚脸色不好,展月立刻打打嘴,“算了,不提这朵黑心莲,听着就让人倒胃口。”
周燕也小声附和。
展月性格活泼开朗,又拣了些俏皮话题来聊,言语间又多捧着宝砚,逗得她笑声不断。
喝了一半的红酒杯搁在雪白桌布上,宝砚面颊微红,唤来服务生结账。
周燕瞄了一眼账单,暗自咋舌,一顿就吃掉一万五,够家里果园半年的收成了。再看宝砚,气定神闲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比吃饭喝水还自然。
展月艳羡地看了眼宝砚,拿好礼袋,正准备起身告辞了,却只见服务生面露难色地开口:“小姐,您这张卡刷不了。”
“怎么会?”宝砚诧异地睁大眼,“我刚还在商场刷过。”
服务生又试了一次,结果显而易见。
展月和周燕顿时收声,颇有些紧张。
宝砚强装镇定:“也许是POS机坏了,再换其他的试试?”
服务生隐隐有点不耐,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换。
哪知这一幕正好被人看在眼里。
“展月,周燕!”不远处传来娇腻的人声。
三人齐齐望过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妆容精致的沈妍出现,正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头有点秃,满身名牌包裹着臃肿身躯,看上去超过四十岁。
宝砚注意到,她肩上挎了只与她同款的黑金cf,同样的栗色长卷发,连小貂配裙子的穿搭也一模一样。
见到活的克隆羊多莉了,真稀奇,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沈多莉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笑得轻俏:“怎么?卡里没钱了?不如我借你啊。”
宝砚懒得理她,不搭腔,感受到男人肆意打量的目光,更是烦躁地转过头。
见三人态度冷淡,沈妍也不恼,拉着男友在旁边桌坐下,预备随时看笑话。
不多时,新的POS机拿过来。
宝砚有些紧张地递卡出去,又刷了一次,这下服务生也不装了,怀疑地看着她:“小姐,真不行,要不您换张卡?”
展月担忧地问:“小宝,没事吧?”
周燕也坐立不安,这一顿饭,她所有积蓄加起来也负担不起。
众目睽睽下,宝砚耳根有点烫:“别担心,可能就是……出了点问题,我去打个电话,你们俩先回去吧。”
听她这么说了,两人也就忙不迭走了,生怕债务落到头上。
沈妍手臂搭在椅背上,扭过身来笑她:“该不会你男友把卡停掉了?”
宝砚飞快起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走到角落,拨出一个电话,铃响许久,提示无法接通。
等在一旁的服务生紧盯着她,像看押犯人。
宝砚朝他扯了扯嘴角,继续打,一连几个,皆是如此。
手心开始冒汗,她找到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男人说他已经平安落地,她忘记回。
宝砚快速发了条消息出去。
「晓文哥,在吗?你给我的信用卡怎么刷不了?」
回复倒是很快就过来了,简短的一句。
「秦宝砚,我们分手。」
宝砚心里咯噔一声,委屈地问为什么。
陈晓文冷酷地反问:「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爱我吗?」
宝砚不假思索:「我爱你啊!」
陈晓文:「呵呵,你只爱我的钱。」
宝砚更委屈了:「那也是只爱你的钱,没爱其他人的钱啊。」
陈晓文:「你太自私了,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买包买首饰,可你呢?你对我付出了什么?你关心过我吗?在意过我吗?在你身上,我得不到任何情绪价值。」
「累了,就这样吧,分手。」
火烧眉毛,宝砚终于急了:「等等!晓文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在分手之前,今晚的账单可不可以帮我结一下……」
陈晓文:「……」
下一秒,屏幕上赫然出现醒目的感叹号。
宝砚靠了一声,暗骂了一句王八蛋!
“小姐,您究竟想怎么支付呢?”一旁的服务生不耐烦地提醒道。
“麻烦再给我五分钟。”窘迫的笑意堆上来。
宝砚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拨出另一个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那头“喂”了一声,是低沉的男声。
“喂……可不可以,借我一万五?”
她声音委屈巴巴,对面却不为所动,冷笑着问:“缺钱的时候总算想起我?不去找你的取款机小男友?”
宝砚难堪到快要掉眼泪,却也只能低声下气:“我……我真的很急,我会还你的。”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最终留下无情的两个字:“不借。”
嘟——电话被挂断。
完了……
宝砚虚脱地垂下两条手臂。
地板上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响声,沈妍趾高气昂地走到她面前,咯咯笑了一会儿,鲜红的长指甲点点厨房,劝道:“好可怜啊宝砚,不如考虑去后厨洗两个月盘子,或许勉强能抵这份账单。”
宝砚没作声,暗自忍回眼泪,这才仰头,抽出另一张银行卡递出去:“刷这张。”
这回服务生很快就操作好了,换了副笑脸:“欢迎您下次光临。”
临走时,宝砚瞥了眼沈妍身上蓬松的皮草,扬起下巴:“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只搔首弄姿的火鸡?”
沈妍瞪着眼:“你——”
不等她说完,宝砚撞开她肩膀,踩着小高跟扬长而去。
离开暖气的怀抱,像一脚踏进冰湖里,宝砚打了个颤,下意识扯了扯裙摆,却还是盖不住只着丝袜的半截小腿。
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心在淌血。
九块二毛八,她浑身上下所有的积蓄,连打车回家都够呛。
宝砚拢紧身上的小灰貂,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