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何求哑声道,随着钟情的走近,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怎么上来的?”钟情在他面前停下,淡声道。
何求道:“我订了这层楼的另一间套房。”
钟情点头,拿出房卡,门打开,里面温暖的气息涌出,何求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钟情站在门边没动,何求也没动。
随手将房卡放在侧面台上,钟情取出大理石卡槽后的副卡。
何求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张副卡,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间延迟地陷入黑暗。
视线被切断的瞬间,何求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人,而就在他伸手抓人时,他的衣领也同时被人回身揪住。
两片嘴唇撞了上来,何求心头猛震,他直接抱住人,用力吻了上去。
脑海中一片爆炸般的沸腾,何求手臂在钟情背后交叉,是把人完全绑死在怀里的姿势和力道。
钟情双手插入何求发间,十指紧抓着何求的头发,唇舌交缠吞咽,比任何一次都更肆无忌惮。
一切都太久违了,让他们仿佛时间倒错般回到七年前,大学旁那间狭小的旅馆。
两人几乎是撕扯般甩开了对方的外套,大衣悄无声息地落在羊绒地毯上。
何求的手从钟情的衬衣下摆钻入他的后背,肌肤温热的触感几乎让他要落泪,他实在有过太过梦醒时分的绝望,这样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的体温,他等了七年。
钟情垂下手,手指落在何求腰间的皮带上,刚要解开时,正深深吻着他的何求却是忽然撤退,手掌也从他的衬衣里滑了出来,迅速抓住钟情的手。
钟情抬眸,黑暗中,他看不清何求的表情,只感觉到两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钟情,”何求哑声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而不是又像从前那样陷入一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当中。
钟情胸膛起伏的频率慢慢减缓,片刻后,从何求手中挣开手,抄起台上的房卡重新插入槽内。
整个套房骤然被点亮,刺目的光芒让何求眯了眯眼,面前的钟情颧骨泛红,嘴唇湿润,低垂着浓长的睫毛,何求很想再上前抱他一下,或者再吻他一下,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钟情轻呼了口气,手掌捋过自己的头发,也没整理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径直走到房间的吧台前,拿了杯子,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下去,又重新再倒时,拿酒瓶的手腕被人抓住。
钟情侧过脸,他抬起眼皮,眼中氤氲着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刚才激吻造成的水光,“我酒量很好,现在也很清醒,你想谈什么?”
何求看着钟情,他仔细辨认着他脸上的表情,在判断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沟通的时机,可又怕错过了今晚,钟情又会逃避。
“那个时候,”何求轻声道,“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钟情从何求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倒了酒,在何求的注视下抿了一小口,他低垂着脸,道:“你是我的谁?我去哪,为什么要跟你报备?”
何求忍着痛意,“至少我们也是朋友。”
钟情依旧低着头,唇角微勾,他转过脸,直视了何求的眼睛,不咸不淡道:“那对不起啊,朋友。”
跟七年前相比,钟情更成功也更成熟,那种以前偶尔还会流露出的锐利锋芒被他内化成盔甲,好像无论何求说什么,都没法再度打开他的心防。
何求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看上去仿佛无坚不摧的钟情,有一瞬间,他很想直接说出口。
可当他察觉到钟情那层无形的防备,又说不出口,他很怕,会刺伤他。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仅仅只是这样长久的对视,就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快要被人看穿的战栗,他转过脸,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后放下杯子。
“太晚了,”钟情手腕按住太阳穴轻揉,“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何求视线移动到钟情侧脸,他轻声道:“头疼?”
钟情没说话。
“你喝太多酒了,”何求道,“附近就有药店,我下去帮你买解酒药,吃了药再睡。”
钟情点头,语气漫不经心,“谢了,朋友。”
何求轻吸了口气,看着钟情,后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过身。
户外冷冽的空气拂到脸上,何求用力抹了把脸,去药店买药,买完药上来,不出意外地看到门把手上面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求笑了笑,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他想到高中那时候给钟情打水,也是被人这样给锁在了门外。
洗完澡出来,钟情走到洗手池前,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拿了起来。
何求:我已经走了,出来拿药吧
何求:晚安,早点休息
*
手术排在下午,进手术室前,秦莉莉还是紧张了。
“没事的,”钟情道,“这其实就是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秦莉莉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微动,“钟情,对不起。”
钟情摇头,“你没错,我也没错,谁都没必要说对不起。”
走出术前等候区,钟情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何求。
“进手术室了?”何求喘匀了气道。
钟情“嗯”了一声。
这几天,钟情有意在何求手术或者坐诊的时间来探望秦莉莉,两人没在医院碰上过。
倒是秦莉莉跟他说,何求每天都来看他。
秦莉莉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看了钟情的脸色,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钟情不想在等候区看着手术状态,他心里不怎么舒服,让护工留在那儿,自己则下到了医院背后的小花园。
何求跟了下去。
外面今天阳光不错,照得松针泛绿。
“张医生水平很高,手术指标也都挺好,”何求道,“别太担心。”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鞋底踩着碎石滚动,低声道:“她一天都没享过福。”
“你不是一直在给她汇钱吗?”
钟情瞥向何求,“她跟你说的。”
何求点了点头,忽然道:“我去过美国很多次。”
钟情碾石子的动作停住。
何求平静道:“头两年一个劲地往日本跑,后来想了想,硅谷那边华裔程序员多,也有可能。”
那时候,何求也找过高横槊,身为跟钟情同寝同组的舍友,高横槊对此也一无所知。
“钟情他平常不怎么跟我交流除了专业以外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公司实习,只知道应该是国外的公司。”
高横槊面对何求时也很诧异,“他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你吗?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何求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钟情的消失早有预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情计划着离开?何求想了很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何求低头,笑容微苦,“美国太大了。”
钟情手掌在口袋里压了压,何求余光看到烟盒的形状,钟情没把烟拿出来。
“在戒烟?”何求从口袋里掏出颗话梅,“可以先用别的来替代,让嘴里有点东西,会好戒一点,这个不甜,”他顿了顿,道,“也不会过敏。”
钟情没接,淡声道:“不用了,我要戒就直接戒,不需要那些。”
何求慢慢把那颗话梅收了回去,沉默片刻后,道:“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
钟情道:“挺好的。”
何求道:“我去了硅谷三十几次,想你肯定在头部公司,也找过专业的猎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钟情静静地听着。
要找一个人很难,但其实要彻底地躲开一个人也很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钟情手机震动,他接起电话,“我马上过来。”
手术很成功,术后只要注意持续的治疗,过两年就可以和常人无异。
钟情认真听完医嘱,等秦莉莉麻醉醒来后,又一一转告。
“这两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江明休养,”钟情坐在病床前,轻声道,“我会派人看着你的。”
秦莉莉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看着。”
钟情道:“房子我也已经看好了,你只管住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秦莉莉鼻子一皱,眼睛里流出泪来,“干嘛对我那么好?我那个时候对你又不好。”
钟情没接她的话,替她掖了掖被子,“保重。”
何求站在病房外,看着钟情起身,钟情低垂着脸,让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情,可何求光是那样看着他,心就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啊,从小脾气就很倔,又很要强,我呢,那时候也年轻,我觉得不公平,带着他心里有怨气。”
“我都还没结婚呢,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你说狠狠心把他扔孤儿院吧,他眼睛就那么眨巴、眨巴地看着你,也不说话。”
秦莉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也搞不懂,我怎么忍心对他讲那种话呢?”
“你是没做错过什么,你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活该倒霉,就该养你这拖油瓶一辈子?!”
“钟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人欠你的,尤其是我!”
“为了供你吃穿读书,我背了一屁股的债,你看没看到门上墙上那些欠债还钱?!你想逼死我啊!”
“你凭什么……凭什么那么拖累我啊你!”秦莉莉喝醉了,崩溃得说出了压抑在心里很久的话,坐在地上发疯似的拍打地面。
白天她低声下气地挨个给人家长道歉,拿自己的自尊去给别人踩,希望他们能别追究,别让她赔太多钱,她实在赔不起。晚上还要在夜场赔笑脸,被人刁难,喝到吐。她真的受够了。
“我不会拖累你一辈子。”
秦莉莉泪眼婆娑地抬头,满脸是伤的小少年神情漠然,“等我成年之后,我们就各不相干。”
“他嘴上说跟我各不相干,这么些年还一直给我打钱,听我说病了,就马上飞回来看我。”
“他肯带你回家,就说明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你是他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要是有什么误会,就讲讲清楚,如果可以呢,你就多让让他,他就是嘴巴态度上坏一点,心是软的,他不会说,只会做。”
他知道的,这些他都知道。
何求抬手抓住掠过他身边的手臂,钟情脚步停住,侧过脸看向何求。
何求回望过去,一瞬便已下定了决心,既然他不会说,那就由他来说。
“我反悔了。”
何求缓缓道:“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反悔了。”
钟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什么?”
何求手掌略微用力,“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他看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刀割般艰涩疼痛,太沉重了,他为了这句迟来的回应,错过了他整整七年。
“是,钟情,我喜欢你。”
说出来的瞬间,何求如释重负,眼底忍不住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钟情,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钟情却像是听到了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他完全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声“哦”。
何求呼吸微滞,手掌握得更紧,“钟情,现在换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情目光沉静,何求完全看不透他此刻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否认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这次他绝不轻易放手,不能再让钟情就这么逃走。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已然预备举证辩驳的何求怔住,他看着钟情,心脏像正在逐渐充盈的气球,不敢过分欣喜,却又忍不住雀跃紧张,在两级的情绪里拉扯,呼吸不畅地快要爆开。
看着何求越来越亮的眼睛,钟情神色平静,嘴唇微动,“那时候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