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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晋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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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醒来时, 手脚全被绳索束缚。

她蜷在美人榻上,仿佛一只引颈受戮的鹤。

云霓第一反应便是寻自己的弓箭,那是她自保的武器, 只要能持弓在手, 她便能逃脱。

不等云霓起身, 牛角强弓的细弦倏地勾过她的下颌, 将她那张憔悴的小脸抬高。

云霓眼睫轻颤,望向眼前盘腿落座的清俊少年郎。

昳丽的桃花眼, 弧度弯起的红唇, 乌发高束,头戴金冠,分明是李奕!

云霓知道李奕通敌叛国的事, 她对他心生鄙夷, 不愿正眼看他。

李奕多聪慧一人, 从云霓细微的表情里就看出了她对他的厌恶, 不免笑道:“阿姐这是烦我呢?”

云霓咬唇:“你身为国君,竟引寇入关,置吴国百姓安危于不顾,你不配为人!”

“是,我的确不配为人,我就当个畜.生得了。”李奕倒也不和云霓闹, 他仍语气亲昵, 嬉皮笑脸地同云霓开玩笑。

“好了, 阿姐昏迷几日,想来是饿了。我命人给你熬了河鲜粥,先吃点?”

云霓偏头,不接李奕递来的木勺。

那点汤汤水水被云霓一撞, 淋了李奕满膝,脏了他的衣袍。

李奕有洁癖,不满地皱眉:“阿姐何必与我犟?不吃饭,饿的是你的脾胃。万一饿死了,我也只能还沈庭兰一具尸首了。”

云霓骤然听到沈庭兰的名字,眼皮轻颤,心中松一口气。

听李奕这样说,想来沈庭兰还活着,兴许还等到了援军。

能活着就好。

李奕见她冷静下来,笑道:“阿姐猜得不错,沈庭兰等到了援军,而李家兵马只剩下五千余人,已是强弩之末。我诱敌入关,成了国贼,如今还激起民愤,让李室王朝背负千古骂名,想来我父亲泉下有知,定要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不日后,沈家军会破城而入,杀光李家残部,也将我屠戮于此。但没关系,还有相父能与我陪葬。”

闻言,云霓瞪大杏眸,骤然抓住李奕的衣袖,扬声问:“你将沈庭兰怎么了?!”

李奕的嘴角上翘:“我和他说,若是他不入城受辱,我就将你的手指、断腿、头颅,一样样送还给他。我知相父是多么薄情的一个人,还当他会以大局为重,弃你不顾。但这次,他竟舍下世家与兵马,选择了你。阿姐,沈庭兰会为了你,死在这里,你高不高兴?”

听完,云霓颓唐地垂首,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敲中,牵出窒闷的钝痛,她的气息过促,手脚冰凉,她想不明白一贯聪明绝顶的沈庭兰怎会做出这样愚钝不堪的抉择。

他来寻李奕,定是死路一条。

云霓丧失了生气儿,久久不肯开口说话。

李奕再次舀了一勺粥,喂到云霓唇边:“吃些粥米吧?阿姐要是饿死了,那他岂不是白来了?我还想着让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呢,毕竟夫妻一场,难得相聚,是该好好说两句话。”

云霓这一次倒没有意气用事,她乖乖张嘴,含住了粥勺。

她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寻到出路。

一碗粥吃完,李奕给云霓松了手上的绳索。

“阿姐,若想相父多活几日,还望你能老实一点。”

云霓听出李奕的要挟之意,若她轻举妄动,沈庭兰势必要受她牵连。

云霓感念沈庭兰扶危定乱的卫国之举,这样的忠义之士,不该丧命于此,于情于理,她都该护他周全。

云霓松绑以后,果真老实很多。

她不吵不闹,也没有取凶器刺伤李奕,只在李奕送来那一件锦绮罗缎的婚服时,眸中流露一瞬错愕。

李奕:“阿姐放心,我视你为亲人,不会辱你,这场大婚,不过是送给相父的见面礼。”

云霓想到昔日,她仅仅与沈既川闲谈几句,沈庭兰都能勃然大怒。

如今她不但要见到受俘的沈庭兰,还得穿上这一身婚服,也不知会如何诛他的心。

可诛心总比丧命要好。

五日后,于李家坞堡中,云霓终于见到了沈庭兰。

月华浓重,雾色朦胧。

大殿外的廊庑,响起一阵阵刺耳的镣铐拖拽声。

云霓循声望去,还没瞧见人影,她就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风逸来。

血味厚重,催人作呕,完全压过了那点淡雅的春兰香气。

云霓猜到沈庭兰定是受了刑。

一时间,她竟不忍抬头看他。

可那脚步声渐行渐近,颀长挺拔的身影也被月光拉长,拢住了云霓桌前的红枣、喜饼、红蛋,迫使她不得不仰头望去。

果真是沈庭兰。

男人乌发凤眸,脸白如玉,许是生了病,瞧着清瘦憔悴,颌骨冷硬如削。

他如常穿着一身白衫,只是双脚被镣铐束缚,肩臂亦在不住淌血。

很快,云霓看清了。

沈庭兰之所以周身沐血,是因他肩上留有两只嵌入皮肉的铁钩,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如此惨无人道的重刑,既能防止沈庭兰用剑御敌,亦能防止他忽然暴起对李奕动武。

云霓从未见过沈庭兰这般狼狈的模样,她心中困惑、不解,亦有几分难过。

她想不明白,高傲如沈庭兰,怎会为了救她,甘愿受政敌的践踏与磋磨,甘心从万民敬仰的神坛陨落。

他舍命救她,无非是怕她受伤、受辱、受人欺凌。

可他替她承担这一切,他就不会痛吗?

云霓深感亏欠,下意识要起身过去。

可不等云霓动作,李奕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摁回喜案。

“阿姐,今日礼成,你便是我的王妃了。当着夫婿的面,这样扑向一个外人,不好吧?”

此言一出,沈庭兰的凤眸陡然冷锐,如寒刃刮骨一般,睇向李奕。可那汹涌杀气不过腾升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云霓不知李奕秉性,生怕沈庭兰又要受刑,不敢轻举妄动。

她安分地坐回原位,没敢尝试解救沈庭兰。

云霓低头不语,沈庭兰则趁机端详妻子的眉眼。

虽说云霓身上那件婚服刺眼,令人不喜,但好在她的气色不错,手脚完好,没有外伤。

平安就好。

沈庭兰深知,李奕留他一命,召他来此,定是存了羞辱之心。

毕竟从前李奕不过是沈庭兰掌中操纵的傀儡君主,受他辖制多年,这团怨气积攒许久,临死前总要发泄出来。

果然,李奕命人送来一张琴,含笑望向沈庭兰:“素闻相父精通音律,琴艺冠绝陇州。今日本王娶妻,相父空手赴宴,总归礼数欠佳……不若拨弦一曲,也算添了一件大婚贺仪?”

云霓知道,这是将沈庭兰当成献艺的乐工来使唤。

沈庭兰出身高门,琴艺乃君子六艺,可自娱养性,陶冶情操,绝对不会如伶人一般,当众献艺娱人。

这是对于沈庭兰的羞辱。

云霓以为沈庭兰会怒起毁琴,怎料他竟淡淡应了声:“也好。”随后从善如流地跽跪于地,拨琴试音。

云霓不知沈庭兰为何应下此事,供李奕取乐。

但沈庭兰忍着肩头伤痛,执意留下,无非是想多看云霓两眼。

悦耳清幽的琴音,自沈庭兰的修长指尖流淌而出。

李奕斟满两杯合卺酒,递与云霓:“阿姐,婚礼未成,还差一杯合卺酒。”

云霓蜷指不动。

可李奕性恶,竟掰开她的手指,逼她去端那盏酒。

云霓不想生事,只能闷头饮下,“喝完了。”

酒盏再次放回桌案。

琴音却突兀地断开。

云霓回头望去,琴台上隐有血迹,竟是沈庭兰勾断了那一根琴弦。

男人的指尖受伤,鲜血泊泊淌出,猩红色霎时刺痛了云霓的眼眸。

李奕顿感意兴阑珊,他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想来相父今日心绪不佳,琴也弹得稀烂。来人,送相父回去休息,我与阿姐也该继续完婚了。”

李奕嘴上说要和云霓成婚,实际上并未与她同宿。

不过一场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会假戏真做。

夜里,云霓辗转难眠,翻身的间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浓烈血气的春兰气息。

云霓杏眸湿润,喉头微微发哽。

不等她出声唤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便从后拥来,将她抱个满怀。

云霓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肩背都在战栗,待耳畔响起男人餍足的喟叹,她才轻声喊了句:“沈庭兰。”

“嗯。”沈庭兰埋首于她的颈窝,臂骨越勒越紧,似要将云霓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云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扯开他的衣襟,望向那几个被铁钩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云霓鼻尖发酸,眼眶热胀胀的,问他:“你竟逃出来了?”

沈庭兰任妻子打量伤势,轻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阵杀敌的将领,那点兵卒还困不住我。只是牢狱的动静闹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马已经开始四下搜罗坞堡……云霓,我带你离开此地。”

沈庭兰此次受俘,并非毫无准备。

他与沈既川设下计策,亦安插.了潜伏坞堡的暗桩。

李奕能策反卫凌风,沈庭兰自然也能使些心计,许诺一些高官厚禄,诱敌反间。

毕竟李家的军将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跟着李奕苟延残喘,守城等死,倒不如尽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马功劳,改日能有个亨通的官运。

只是,沈庭兰虽能从牢狱逃脱,顺利救下云霓。但他深入敌营,受困坞堡,想要逃离此地,与攻城入内的沈既川会合,怕是困难重重。

沈庭兰送出传讯信鹰,命围城的沈家军即刻备战入内。

随后,他强忍肩骨碎裂的剧痛,将云霓抱上马背,搂到怀中,一路朝着坞堡的门楼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坞堡,势必要穿过两座门楼。

虽说那两扇包铁重门早已被细作打开,出入畅通无阻,可沈庭兰还得提防那些门楼上箭术精湛的弓兵,身后追杀不休的骑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轻心。

寒风狂疾,料峭春风吹拂云霓的脸颊,犹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泪。

云霓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任由沈庭兰高大巍峨的胸膛从后覆来,将她完完全全拢于怀中。

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犹如风驰电掣。

寂静的夜里,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过的血色残影。

少顷,坞堡外号角齐鸣,声裂长空,战鼓骤起,嘶吼声直贯云霄。

是沈家军破城入内,直逼坞堡了!

云霓窥见援军的身影,简直要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高兴,身后又传来震耳发聩的马蹄声,竟是李奕带兵追来。

“放箭!杀——!”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没了那点玩闹之心,只想将沈庭兰射.杀于此,也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云霓的心神紧绷,腿骨发麻,她听到熟稔的张弓声,鼻翼冒汗,低声问:“沈庭兰,怎么办?”

沈庭兰躬身,下颌抵在云霓发顶,将她更深地压入怀中,“莫怕,援军在前,我们会平安无事。”

云霓看到远处成千上万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马强盛,定能压制李家军。

只是他们还未曾逃出门楼,危势未解,仍是险象环生。

战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坠下,齐齐射向沈庭兰与云霓。

箭镞闪动着银芒,呼啸而至,猛地刺入马臀。

战马受伤吃痛,扬着鬃毛,凄厉地嘶鸣一声。

不过须臾,又被沈庭兰摁住脖颈,强行压下前蹄。

“继续跑!”他下达军令。

而老马曾是沈父的爱驹,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从沈庭兰的命令,疯了似的朝前疾驰。

云霓只觉心慌意乱,她的掌心生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沈庭兰:“你有没有受伤?”

箭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都能刺伤战马,又怎会伤不到沈庭兰?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兰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兰一条生路?

可沈庭兰避而不答此事,只惫懒地挨着云霓的肩头,低声道:“云霓,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云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关头,沈庭兰为何忽然有闲心与她谈天。

“倘若我尽早认清本心,一回陇州便与你结为夫妻,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

云霓哑口无言。

见她缄默,沈庭兰又笑了一声:“云霓,如今我也落到泥里,你我总该相称了……”

云霓想到沈庭兰为了救她,肯放下尊严,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心头发酸,喉间也如咽酸梅一般,涩得不成样子。

云霓忍住莫名上涌的泪意,与沈庭兰笑道:“若是今晚我们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债就还清了。”

“沈庭兰,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来过,我可以留在陇州……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对我使坏了。”

云霓曾以为,沈庭兰没有真心,他对她唯有虚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兰当真是恶人,他又怎会舍命护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亲临敌营,只为搭救一个他从不记挂于心的女子?

云霓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怀她,就连沈庭兰也骗她。

但其实对于沈庭兰来说,她很重要,重要到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云霓说出这句沈庭兰最想听的话。

她盼着他欢喜应下,再紧紧拥她入怀。

可沈庭兰悄无声息,坠下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待沈庭兰那条紧搂着云霓的遒劲手臂无力垂下,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云霓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肉,她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沈庭兰,猛夹马腹,朝前方接应的沈家军将奔去。

“沈庭兰,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别睡了。”

“沈庭兰,你说句话啊!”

“沈庭兰,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余温的鲜血,自云霓的发顶淌下。

血珠一颗颗砸进她的掌心,艳得惊人,触目惊心。

云霓浑浑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泪,崩溃地喊:“快救救沈庭兰!!”

沈既川搀着云霓下马。

与此同时,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无声息的沈庭兰。

云霓推开沈既川,快步扑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颤抖,温柔地捧住沈庭兰的脸,轻抚他失尽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兰的名字,翻过沈庭兰的肩臂,看清他阔背上的伤势。

他中了箭……

无数支从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贯穿沈庭兰的手臂、腰腹,深深扎进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当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飘逸素衣浸满嫣红,后脊没有一块好地。

可云霓浑然不觉,还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畅想未来的日子。

云霓想着,万般罪孽都赎清了,她愿意从头来过,再次接纳沈庭兰这个家人。

但很可惜,云霓命不好,生来克亲,注定老无所依,孤身一人。

在云霓重获新生的这一日,她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设定大纲,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写的时候,还是被云霓和沈庭兰带着,走到了这里,还有两章,继续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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