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夜晚很冷。
鹅毛大雪飘至帐上, 发出簌簌的响动。
天地寂静,唯有雪落声。
帐内没有点其他的灯,唯有一盆炭火散着温热。
为了取暖, 云霓只能拥住眼前覆来的男人。
她的双手, 紧紧揽住男人宽阔的背脊。
偶尔承了力道, 又蹙紧眉心, 用尖锐的指甲,划出一道血色挠痕, 表达不满。
她害怕摔进床榻, 陷得更深。
也用双脚牢牢缠住那一截精瘦窄腰,仿佛一条只知攀附古木的藤蔓,与他并蒂而生。
云霓的樱唇微张, 杏眸发散, 仿佛如此才能驱散那些蛰伏许久的热。
待沈庭兰吻够她的颈子, 欲咬她的红唇, 云霓又恼羞成怒地避开了脸:“你脏……”
沈庭兰微眯深眸,想到方才的事,明白了,她不想尝到自己的味道。
沈庭兰没有勉强,他扶稳云霓,一鼓作气, 强欺到底。
……
待兵卒备好热水, 沈庭兰将鬓发汗湿的小姑娘, 从被褥深处捞出来,揽到怀里。
军营不比家中,打水不便,沈庭兰也不会在小年夜里差人送好几趟水。
于是, 他抱着云霓一起沐浴,任柔若无骨的小妻子趴伏怀中,跨.坐膝骨。
沈庭兰自小不喜奴仆近身伺候,盥洗一事,素来亲自上手。
取过香露,揉搓乌发,再摸澡豆,抚上手脚。
云霓原本困倦的神色,在沈庭兰这一通毫无章法地揉.磨之下,烟消云散。
见云霓醒了,沈庭兰递来两根玉琢似的长指,掐住她的下颌,将她团在手心:“明日我要上一趟前线,不好带你同行,你就留在营寨等我回来。”
云霓心想:不去也好,能少见沈庭兰几日。这段时日,除了月事那几天,沈庭兰总有花样要玩,她的腰要废了。
“帐中备了随侍的婆子,如有要事,也可差遣卫凌风来寻我,我尽量赶在除夕夜里回来。”
沈庭兰没有忘记和云霓的承诺,他说过,往后逢年过节,都会陪她一起。
云霓迷迷糊糊地点头:“知道了。”
沈庭兰看出云霓的不济,她分明困得眼尾泛红,眸含泪花。
他不再折腾她,擦干净妻子身上的水泽后,长袍一裹,将她抱上了床榻。
这一夜,云霓还是如常那般,被迫和沈庭兰相拥而眠。
起初她脊背紧绷,不敢安然入睡。
但时间久了,云霓知道沈庭兰至多私.欲强盛,并不会伤她。
便也如同放松警惕的河蚌那般,微微开壳,露出软肋,放松睡去。
一觉醒来,沈庭兰果真不在帐中了。
婆子们得了沈庭兰的吩咐,听到帐中有穿衣的动静,便送来洗漱用的巾栉、牙粉毛刷,再备下早膳。
北地早饭多为面食与汤饼,桌上摆了一碗羊肉面片汤,几个置于竹篓子的芝麻胡饼,还有一碗撒上红蔗糖的赤豆粥。
云霓不喜旁人伺候,洗漱穿衣后,她就让那些婆子都去灶帐帮忙,不要在她跟前杵着。
云霓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赤豆粥,还没来得及拿瓷勺,便摸到碗底沾着的一张字条。
云霓摊开来看。
是沈既川的字迹。
云霓跟着沈既川学了许多字,纸上都是她学过的字,她能看懂。
沈既川问她:“云霓,你当真是自愿留下的?倘若不是,可取纸回信,掩入碗底,我会帮你。”
这些婆子是沈既川挑来的,买通一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云霓盯着那张字条出神。
她本来不想将沈既川牵涉其中,毕竟沈庭兰凶恶,不会允她私逃。
但机会难得,沈庭兰不在帐中,又有旁人襄助。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出逃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兴许她被沈庭兰带回沈家,往后被囚听雨楼,更没有离开高门的可能。
比起锦衣玉食的生活,云霓还是更想骑着小马,挽着弓箭,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她不想依靠谁,倚仗谁,霸占谁。
她吃过依赖沈庭兰的亏,她受过他的骗,他伤她很深。
云霓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不想要什么白头偕老的夫君了。
云霓犹豫一会儿,还是将木簪子取下,伸进炭盆,烧黑以后,再用来写字。
能写的字就写,不会写的就画。
胸口别着兰花的小人是沈庭兰。
胸口挂着“川”字的小人是沈既川。
再画一匹小马,以及一个挽弓的娇俏小姑娘。
云霓告诉沈既川:她想逃,她想带着彩霞一块儿逃。
-
前几个月,沈既川率军夺城,四下征伐,沈庭兰则在南廷招兵买马,筹备粮秣。
兄弟俩各司其职,配合无间,行军布阵皆如臂使指。
待沈既川攻下冀州,方知长兄的谋略。
齐信王李齐恒反叛,意在夺城掌权,可沈庭兰宣战,意在削弱李家兵力。
因此,沈庭兰不按常理出牌,故意远行夺城,侵扰北地各郡。
而齐信王为了守住北境疆土,只能分兵来援,守城御敌。
可这样一来,李军兵力分散,各路兵马疲于奔命,反倒士气大衰,险些被沈庭兰围剿歼灭。
齐信王痛定思痛,决定不要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是以,那些地势险峻、粮秣贫瘠的小城,李齐恒便不再派兵看守。
此举正中沈庭兰下怀。
待李齐恒反应过来,沈庭兰已然夺城据险,扼守各处关隘要道,形成合围之势,将北地叛军,拦在关外。
李齐恒麾下的兵马,犹如深陷牢笼,困守北地数州之间,寸步难行。
而沈庭兰也不再继续进军,反倒是坚守营垒,让李家兵马无隙可乘,将其死死堵在了北疆边塞。
沈家军攻时如烈火燎原,守时如坚撼高山,不得进犯寸土。
自此,李齐恒终于明白了沈庭兰的奸计!
沈庭兰的背后,是掌权多年的南廷,江南一带虽战马羸弱,可粮草充足。
沈庭兰进可攻,退可守,毫无后顾之忧。
可李齐恒不同!
李齐恒的背后,是边塞漠北,如今正逢缺衣少粮的隆冬,常有北虏犯境劫掠,他没有退路可言,若是兵力大衰,反倒可能被胡人趁虚而入,捅上一刀。
也就是说,李齐恒此战必败,无非是看他能负隅顽抗多久。
而那些与李齐恒结盟的世家豪强,因利而聚,各怀鬼胎。
李齐恒势盛,他们自然前仆后继拥戴追随;可一旦李齐恒大势倾颓,莫说并肩作战,只怕跑得比谁都快。
特别是沈庭兰性恶,竟还故意许诺高官厚禄,去收买那些望风而降的世家大族,以此瓦解北地联军……
这一战打得太过憋屈,李齐恒陷入困局,几日不曾合眼。
倒是他的亲子上前奉茶,与父亲笑道:“爹,儿子曾与沈庭兰相处过数年,深知他城府心性,此后的几役,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少年郎锦袍鹿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正是从前的少帝李奕。
李奕其实并非先帝亲子,而是李齐恒的私生子。
此前李齐恒入宫宴饮,酒后睡了一名宫女。
彼时的李齐恒不过是封疆北地的势弱藩王,皇兄疑心病重,若他秽乱后宫一事败露,定会被皇兄作筏子,纠集谏臣,以此削藩。
不得已之下,李齐恒将此女送至喝到烂醉的皇兄身侧,自个儿连夜出宫。
李齐恒的子嗣缘分浅薄,膝下唯有一儿一女。
偏偏长子命丧关外,亲女也在生下外孙后难产而亡。
李齐恒终是想到了那名怀胎生子的婢妃。
几经调查,李齐恒确认李奕乃自家儿子,便起了接回亲子的心思。
一场尸骨无存的火事,顺利将李奕送到了北地,他再不是那个受沈庭兰掌控的傀儡皇帝。
李奕搀着父亲,恭谨地劝他喝下茶汤:“爹,您几日没睡,身子骨撑不住,喝完安神汤,您先睡会儿,兵马操练的事,儿子能效劳。”
李齐恒瞧着孝顺的儿子,老怀甚慰,连赞两声:“奕儿当真孝顺。”
殊不知,李奕的笑意,在李齐恒仰头喝茶时,缓缓落下。
李奕的长睫微垂,指肚摩挲白玉扳指,心中有了成算。
他做了多年傀儡天子,受尽掣肘,不愿再屈居人下。
倘若李齐恒日后再添子嗣,难保李奕的家业被夺,既如此,倒不如让父亲早日赴死……
李奕瞥了一眼掺了巫毒的汤药,嘴角再度微微上翘。
很好。
如此也算全了李齐恒的一腔拳拳爱子之心。
-
即便近日,两军没有交战,也常有北地的细作斥候,绕至沈家军占领的城池关隘,试图刺探军情。
沈庭兰并未轻易放过,而是身穿黑甲戎装,手持冷峻长剑,拨马上前。
远处步兵响起震天动地的火鼓铜锣声,将士们嘶吼声高亢,为自家主帅沈庭兰助势立威,也为他辨别敌军方向。
沈庭兰杀气腾腾地冲入兵荒马乱的战场。
两军交战,犹如洪流入海,锐不可当。
霎那间,战场铁骑奔腾,烟尘滚滚。
沈庭兰一马当先,挥出寒光凛冽的一剑。
他下手重,亦知如何刺破骑兵战甲。
那把贯穿血肉之躯的长剑一拧,便挑破了敌军用来护心的甲胄。
不等伤将突袭,沈庭兰再度拔剑刺来。
就此,李家骑兵的脖颈断裂,一颗头颅应声落地。
噗嗤。
一抔鲜血,溅.射上沈庭兰的眉峰,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男人那双狭长凤眼洇了血,艳得惊人,犹如地狱恶鬼。
沈庭兰平日虽为理政文官,却自小习武,他的杀敌手段狠戾残忍,亦不允人伏跪求饶。
若是心情好,兴许一击枭首,给个痛快。
心情不好,兴许会斩断四肢,再从降将口中,迫问几句敌情军务。
待一场小型的围城战役结束,沈庭兰如沐血海,辨不出个人形。
他抹去那些黏连颊侧的嫣红血迹,墨眸阴沉,气势凌然,骑马回帐。
迎面碰上负责采买用物的后勤队伍,沈庭兰抬了抬手,唤小卒停下。
主帅一身杀伐血气,策马逼近,是个人都得吓得魂不附体。
果然,小卒受到惊吓,还以为是自己哪处犯了军规纪律,要被沈庭兰处置。他连和沈庭兰对视的胆子都没有,低着头颤声问:“家主有何吩咐?”
沈庭兰微阖冷目:“明日可是除夕?”
小卒:“是。”
沈庭兰扯了下唇角:“你去城中寻几个会蒸糕的妇人,赏下银钱,用江米制些年糕过来。除此之外,再蒸一些女孩家爱吃的桂花糕、枣泥糕、玉带糕……”
沈庭兰记得,从前与云霓下山闲逛,她曾在糕铺前驻足多时。
她嗜甜喜糯,却不愿乱花银钱。
既说好陪她过年,自该给她备上一份爱吃的细点。
而那名小卒一听凶神恶煞的沈庭兰半道拦人,竟是要筹备一份年节糕点,顿时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说沈庭兰的性格变化。
其实想说一下,云霓记忆的那个“温润”夫君,也是沈庭兰,他一直都会用温和假面示人。
他对外人和内人一直两幅面孔。
最开始大家看到的都是他对待外人的面孔,但他本质就是一个很会装,但很心狠冷漠杀伐果决占有欲强的人。
如果仔细看,其实就能看到他从第六章就疯狂吃醋,一直注意着云霓。
整个文章写下来,我都是按照沈庭兰的性格在写,不过每个阶段的主角,经历过不同的事情,肯定会有不同的反应与心情(不是在写木头)
所以我不觉得有任何逻辑不对的地方,当然如果有不喜觉得古怪甚至觉得文不好看的朋友,可以弃文哈没事的,不用留平告诉我写得不好,非常感谢。(因为我很敏感,会被影响心情)
开心最重要,我们继续写完一整个故事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