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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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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闻声,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映入眼帘。

不同于凡人女子,也不同于合欢宗那些妩媚艳丽的女子,她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竟与幸司衍有九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寒潭,和幸司衍几乎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轻沫愕然,目光在画中三人与眼前女子之间来回看过,一家三口,父子共用一张脸已是奇事,母子竟也如此相像?

不对,她心下生疑,再次细看那女子,忽然发现那笑容僵硬得不自然,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线提着,皮肉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随时会撑破那张美人皮。

“幸司衍!”苏轻沫急急出声。

可幸司衍恍若未闻,一步步走向那女子,素来清冷的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还有孩子般的眷恋。

苏轻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他的修为,怎会看不出这女子是幻象所化?除非……他被心魔所困,即便看得出,也甘愿沉沦。

“衍儿。”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朝着幸司衍张开双臂,“来,到娘这儿来。”

幸司衍的脚步顿了顿。

在苏轻沫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可那挣扎转瞬即逝,转而恍惚。

周身防备卸去,连凛冽的气息都变得柔和,甚至……显出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真。

苏轻沫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女子,急得眼眶一红。她一咬牙,提起裙摆冲了过去,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道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娘亲,她……”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从幸司衍身上荡开!

“噗!”苏轻沫被那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后背撞上木屋墙壁,又重重跌落在地。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她眼前发黑,蜷缩着半晌喘不上气。

除去来合欢宗,此前她磕着碰着也没几回。

而幸司衍,已走到了女子面前。

那女子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怜爱。可苏轻沫看得分明,那只手的指甲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骤然变得漆黑尖长,脸上的皮肤也如白色的灰,簌簌落下。

“衍儿乖,”女子柔声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朝着幸司衍的后颈探去,“跟娘走,娘带你离开这儿……”

幸司衍静静站着,任由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脖颈,眼神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午后。

那是他七岁生辰。

合欢宗后山的筑音小筑,他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母亲在灶前忙碌,蒸着他喜爱的梨花膏。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的,可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只有在他生辰这一日,那愁绪才会短暂散去,她会对他笑,会摸摸他的头,会轻声说:“衍儿又长高了。”

父亲很少来。他只知道父亲是合欢宗的长老,位高权重,当年下山除祟时救下了身为凡人的母亲,不顾族中反对将她带回,在后山拜了天地。

可后来母亲不知何故被邪气侵体,宗内一位长老为救她耗尽修为而死,族中自此对母亲生了怨怼。

父亲因此自责,日渐消沉,终是闭门不出,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母亲走的那年,他十岁。

她躺在竹榻上,脸色苍白,眼中清泪已汇成两行小泉,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衍儿,莫怪你父亲,是娘……拖累了他……”

他哭着摇头,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两年后,父亲也去了。临终前,父亲只重复地叫着母亲的名字,语中亦有悔:“是为父无用……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当年母亲被邪气侵体另有隐情,那位长老之死更是被人设计。

可一切水落石出时,父母早已不在。此后,合欢宗默许了弟子与凡人通婚,可他的家,早就散了。

此后每年生辰,他都会独自来这筑音小筑,一坐就是一整天。

仿佛这样,就能等到那个青衣女子推开竹篱,笑着唤他一声“衍儿”。

“道尊……幸司衍!”苏轻沫忍着剧痛爬起来,嘴角还留着血丝。

她看见那女子漆黑尖长的指甲已刺入他后颈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可他却恍然未觉,甚至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女子肩头,像个终于归家的孩子。

“娘……”他低喃,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苏轻沫心头一痛,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拉他的衣袖,而是径直从他身后,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就在她贴上他后背的瞬间,幸司衍蓦地一顿,两人都僵住了。

苏轻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毫无阻隔地、完完整整地压在了他挺直的后背上。

虽然隔着两层衣物,但那饱满的曲线,和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触感,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过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苍青色衣袍下的的肌肉微微绷紧。

幸司衍眉头微蹙,这触感,同在酒肆中所见无声重合,让他周身都不适起来。

那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记忆中母亲单薄纤细的怀抱截然不同。

那柔软正紧贴着他的脊背,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似怕他有危险,她紧紧地环抱住他,可她不知,他哪里是识不破区区蚀梦,只是……他不愿意清醒,他贪恋那一份久别的女子温情。

身后的女子继续轻蹭着,像是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数百年来,他是合欢宗掌门,是修真界人人敬畏的道尊。

所有人都仰望他,寻求他的庇护。可,从来没有人,尤其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会妄想保护他。

可此刻,这个连自保都难的姑娘,正用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她温软的身体挡在他与危险之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试图唤醒他。

她在保护他。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那处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触及之地,竟因此有一丝极细微松动。

“幸司衍!”苏轻沫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声音哽咽,温热吐息透过衣料,落在他的皮肤上,“你醒醒!看清楚,眼前的不是你娘!”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环在他腰侧,那温软的触感也因此更加鲜明地挤压着他的后背。

幸司衍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却依旧执拗地将他抱紧。

“你闻闻,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吗?你看看她的手……”

苏轻沫的话戛然而止。

幸司衍忽然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肩头的那只手,那只本该温柔抚慰他的手,此刻五指漆黑,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凝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而他倚靠着的“母亲”,正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皮肉开始簌簌脱落,露出底下一团漆黑的雾气。

“衍儿,”那东西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跟娘走啊!”

幸司衍瞳孔凝聚,周身灵力涌动。

苍青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散去,那漆黑的雾气紧随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散开。

苏轻沫被那股力量震得再次飞出去,她轻呼:“啊!”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感没有传来,这次却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幸司衍接住了她,足尖一点,退开数丈,将她护在身后。

他后颈的血痕犹在,可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冽,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痛楚神色。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站我身后,别动。”他声音低哑,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凌厉地扫向那团重新凝聚的黑雾。

黑雾在空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发出“咯咯”的怪笑:“真是母子情深啊……可惜,你娘早就死了,死得可真惨呐……被邪气一寸寸侵蚀内脏,疼了三天三夜才断气……你爹就在门外,却不敢进来见她最后一面……”

“闭嘴。”幸司衍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中剑诀一引,一柄通体苍青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嗡鸣,带着凛冽的杀意。

“怎么,说到痛处了?”黑雾的声音充满了恶意,“你每年都来这儿,不就是在等她吗?可惜啊,你等不到了,不如留下来陪我……”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苍青剑光如惊鸿掠影,瞬间穿透黑雾。那雾气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再次溃散,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丝,如潮水般涌向苏轻沫。

幸司衍脸色一变,闪身挡在她面前,长剑横扫,剑光织成密网,将黑丝尽数斩灭。

可还是有几缕漏网之鱼,触到了苏轻沫的衣袖。

“嘶!”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肌肤传来灼痛。

苏轻沫闷哼一声,低头看去,手腕上被碰过的地方,那片死灰色的淤痕竟开始蔓延,隐隐泛起黑气。

幸司衍回头瞥见,眉头紧蹙。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苍青灵力涌入,将那蔓延的黑气强行压制。

苏轻沫不禁秀眉轻蹙,却在抬眸看见他清冷深色时,将差点轻溢出口的痛呼咽了下去。

“……疼?”他声音依旧疏离,分明本该是关心的话,听来也丝毫没温度,更何况这词竟出自他口,苏轻沫一时以为是幻听。

此时,若是开口,岂非自作多情?苏轻沫垂眸,未回应,也不去看他。

“且忍一忍。”他又低声道,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渗入她的经脉,驱散着侵入的阴邪之气。

苏轻沫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因他不冷不热的话,多了几分暖意。

他的指尖很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轻轻一颤。

灵力流过之处,那股阴冷刺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让她方才被震伤的内腑都舒缓了许多。

两人靠得极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

苏轻沫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不禁想起方才那个拥抱,她胸前的柔软紧贴他后背的触感,此刻回忆起来,竟如此清晰。他后背的线条,肌肉的紧绷,还有那一瞬间的轻颤……她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好了。”片刻,幸司衍松开手,那片淤痕已褪成浅淡的灰色,不再蔓延。

他抬眼看向她,却撞进一双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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