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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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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晴泡完温泉回房间,收到周叙新发的微信,问她明天去哪。在这之前,他们各自发了到达酒店的消息。厉晴泡足温泉,四肢松软无力,不想打字,给他发去语音:“你想去哪?”

语音条“咻”地一声飘过去,厉晴扭头看落地窗外,夜黑风高,白天风景优美的林地,此时看起来像恐怖片。她在床头找到遥控器,关上窗帘,拿起手机看,周叙还没回消息,她顺手点开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好的,三天可见,社交网络也严格设置界限的男人。厉晴转而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她虽然是半年可见,但朋友圈发的不多,半年也才十几条,大部分还是给朋友转发广告。看完朋友圈,厉晴又回头看了看周叙的微信头像,一张深绿色图片,放大看,感觉像是油画,淡绿向深绿的渐变,看不出任何其他信息,头像下方是他的简介:8:00a.m.-8:00p.m.店休会周知。可能因为潜意识知道周叙这个微信号是工作号,厉晴没有仔细研究过,今天一看,发现自己果然慧眼如炬,假面人果然时时刻刻都带着假面生活。

正琢磨间,假面人回复了微信:不是去酒庄?

厉晴按住语音键,道:“是去酒庄,临市酒庄这么多,看你想去哪家。”

她发语音,周叙依旧回复文字:你的建议?

厉晴:“我建议去人少一点的,有名的酒庄肯定人很多。”

周叙:可以。哪一家?

厉晴没回复,转而打开小红书,输入她之前去过的一家小众酒庄,从一堆无关推文中找到真正关联的推文,给他发过去。

周叙的消息隔了三四分钟发过来:我没问题,几点?

厉晴:“能不能晚一点?起不来。”

周叙:晚一点是几点?

厉晴:“下午两点?”

周叙:酒庄见。

结果隔天,厉晴并没有晚起,不到十点就醒了,因为时间太充裕,还出门陪陈璐瑶母女逛了景点,又一起吃了午饭。期间内,两人谈及佳沛昨晚发在群里的消息,她说自己有个外地朋友来临市,这两天要陪他逛。尽管陈璐瑶还没拿到一手消息,仍然第一时间猜到这位朋友是佳沛的男朋友。对此,厉晴也没有多说什么,想着还是等佳沛自己和陈璐瑶说比较好。因为提前和陈璐瑶母女俩说过下午要脱队,午饭结束,厉晴本打算直接去酒庄,一看时间还早,索性搭陈璐瑶的车回了酒店。

一点一刻回房间,厉晴难得生出要打扮一下的心思,先简单冲了个澡,一翻行李箱,可供打扮的装备不够,勉强在洗漱包夹层里找到一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银耳钉,戴上,发现会被头发挡住,得把短发掠到耳朵后面才能露出来,可如果把头发掠起来,显得特别刻意,感觉不自在,只好摘了,维持日常穿搭,一身清爽地去赴约。

酒庄离酒店不远,厉晴坐上网约车时是一点三十八,二十分钟不到,目的地就到了。她以为自己离得近,会比周叙先到,赶到酒庄,周叙已经到了。网约车就停在周叙面前,下了车,厉晴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时间,“一点五十四,我没迟到。”

周叙依旧一身黑,黑衬衣黑裤子,中山领的衬衣下面是件黑T恤。厉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宽T恤,镰刀裤,户外运动款凉鞋,忍不住笑了。

两人站得近,周叙立刻发现她在笑,皱眉道:“笑什么?”

厉晴双手抄袋往前走,用目光示意自己和他,“感觉我像你的导游。”

酒庄虽然小众,毕竟时值国庆,仍有不少游客,厉、周两人进酒庄,自有负责接待讲解的工作人员。他们跟着其他游客,按标准参观路线,逛葡萄园、酒厂、酒窖,最后回到接待处,照例是酒庄给游客提供的品酒、售酒服务。来之前,周叙本来就打算买瓶酒带回去,不止听介绍认真,尝酒也很认真。

厉晴不是第一次来酒庄,对这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周叙了解酒庄的时候,她全程没打扰,默默观察他。临市今天天晴,气温比昨天高,加上喝了酒,周叙随手脱下外套,露出结实的手臂。说来奇怪,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夏天,厉晴天天往π跑,他几乎每天都穿短T恤或短袖衬衣,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身体部位。

“你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吗?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二度。”厉晴道,“穿这么多,不嫌热?”

周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红酒包装袋,手臂上挂着衬衣,道:“晚上冷。”

买完酒,两人一起往外走,厉晴听完他说话,禁不住笑道:“你打算和我一起逛到晚上?”

周叙挑眉看她,“你晚上有约?”

“有约,也是和陈璐瑶。”厉晴道,“你要是想约我,我可以重色轻友。”

周叙想说什么,没说。

接待处往外,还得走一段路,厉晴眯起眼望天,天很蓝,云很淡,风很轻,她问周叙:“周老板以后想做红酒生意?”

“为什么这么问?”

“没为什么,就是看你听讲解听得特别认真。”

“餐饮是大类,多了解点总没错。”

“也可能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周叙偏头看她,“认真有问题?”

“没问题啊,认真是褒义词,哪会有问题。”话说完,厉晴回看他,“怎么,你很怕我觉得你有问题?”

周叙转看前方,“难说,你的看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胡说,我的看法明明很大众。”厉晴道,“反而是你,道德底线跟人民群众不一样。”

周叙失笑,“又要提野鸳鸯了。”

厉晴跟着笑,“你居然也喊野鸳鸯。”

“客人的事,归根到底是别人的事,他们的道德底线不代表我的。”

“以前你不说,不懂,现在你说了,懂了。”厉晴道,“我就说吧,人跟人还是得交流。”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酒庄,时间不过下午四点多,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周叙正想问接下来去哪,却见厉晴忽然大步朝门口一个摊贩走去。

酒庄虽然偏僻,但因游客不断,门口零星驻扎着不少摊贩,厉晴找的摊贩是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老奶奶,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守着个保温箱,上面支了块硬纸板,写着:冰薄荷水、酸角汁、矿泉水。

厉晴做事雷厉风行,周叙才走到摊位前,她已经扫码付完钱,接过摊主奶奶用塑料袋装的饮品。不等周叙问起,她先开口:“你喝酸角汁还是薄荷水?或者矿泉水?”

周叙定睛看了看袋子里的内容,道:“矿泉水。”

厉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猜你会选矿泉水,一点悬念都没有。”话毕,她先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只透明饮料袋,矿泉水递给周叙,饮料袋自己旋开喝。奶奶的摊位总共三种饮品,厉晴每样都买了两份,但因自制的饮品统一装在饮料袋里,颜色差不多,她当开盲盒一样,第一袋开的是酸角汁。本来其实没对这类景点小贩抱太高的期待,不料酸角汁入口,竟十分新鲜美味,全不像有些厂家生产的酸角汁那么假,厉晴喝得津津有味。

对比酸角汁,矿泉水的味道一望即知,没什么惊喜,周叙和她并行,看她神色流转,不禁问:“很好喝?”

“没加什么添加剂,估计是用蜂蜜兑的,味道很干净。”边说着,厉晴边伸手去掏塑料袋,“你要不要喝?”

“不急。”周叙目光放远,延伸向前方公路,“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附近有个湖,不算景点,但很好看,步行估计十五分钟,要不要去?”

这是她的地盘,对她的安排,周叙从善如流,点头道:“走。”

临市城建不如省会,酒庄又不在市区,周边道路崎岖,去湖边的路上,厉晴问周叙习不习惯。

“为什么这么问?”

“你来丽市之前,应该没离开过江浙沪地区吧?——我指的是长住,不是旅游。”

“差不多。”

“我去过你们那,小县城建得比我们地级市还好。”没有酒精干扰,身边这个人恢复了日常的戒备心,厉晴早有预料,并不觉得失望,依旧给出耐心,道:“你来我们这快两年,天天上班,除了盈丰小区,基本没去过其他地方,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不习惯。”

“习不习惯是次要,我一开始没打算长待,自然也没有了解的欲望。”

厉晴点头,“想想也是。”

周叙等了等,没等到她继续说话,余光见她低着头,把不准她在想什么,道:“你们这,从气候到植物,城市风貌到路况,都很有野趣。”

“野趣?”

“比如那些草,”周叙眼睛指向路边丛生的杂草,“没被修剪过,想怎么长怎么长,就比有些城市整齐划一的绿化带有趣。”

“是这样啊。”

“没有看不起你家乡的意思。”

厉晴乐了,抬头看向他,“你以为我觉得你看不起我家乡?”

周叙不置可否。

厉晴笑着摇头,“我们这里城建差,是因为经济不行,经济不行又有复杂成因,如果有人因此看不起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有问题,是那个人有问题。所以坦率地讲,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的家乡。”

周叙沉默。

不多时,两人走到厉晴推荐的野湖,湖的面积不大,目之所及,游客很少,可能因为没有被开发,周围也不见任何游客服务和设施。这时,周叙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买那么多饮品。

厉晴在前面热情引路,将周叙带到一处绝佳的赏景地,离湖水只有两步距离的草地上,右前方的湖心地带有一丛芦苇地,后方坡道上长着一排水杉,越过湖景往前看,能一径看到很远的山景,时间向晚,风在变凉,湖面水波不断,湖水清澈,看得见底下水草。她对眼前景象兴致盎然,回身看周叙,面带得意道:“怎么样,地方不错吧?看日出我起不来,还是日落适合我。”

周遭这样静谧,她是唯一明显的活物,很难不被她感染情绪,周叙点点头上前,和她并坐在草地上。

厉晴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当时同去酒庄的本地朋友带来的。临市有名的湖景在市区,人工修缮过的风景,正如周叙提到的,缺少野趣,不如这片野湖。静坐片刻,风把周叙身上的气息吹过来,厉晴从一众自然气味中辨别出他的,好奇道:“对了,你用的香水是什么味道,怪好闻的。”

两人这时离得近,稍一动身,手臂便会相触,周叙小幅度地掠了她一眼,道:“檀木。”

“是木香啊。”厉晴道,“我还以为是花香,总觉得昨天在你身上闻到了茉莉花香,难道是错觉?”

“为什么是错觉?”

“我问你问题,为什么你老是反问我?”厉晴看向他,“你这样聊天,要么让人觉得像杠精,要么,会让我觉得你在防守我。”

周叙偏头回看她,“我为什么防守你?”

“又来了。”厉晴本想打哈哈,一看他眼神认真,登时收住,道:“因为你这人老划界限,而且你不止一次说我讲话随便,防守我,是怕我乱讲话,试探你呗。”

周叙看着她,渐渐皱起眉,道:“我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你是不是说过我讲话随便?”

“这是事实。”

“喂!”

两相静默的空当,周叙看到厉晴放在地上的塑料袋,忽然兴起,从里面拿出一只饮料袋,旋开吸嘴,一口喝出清爽的薄荷味。薄荷水容易做,关键是甜度的把握,有人喜欢加黄糖,有人喜欢加蜂蜜,调味会有微妙的差别,饮料袋是五百毫升装,周叙一口没喝够,又陆续喝了两三口,再松开吸嘴,饮料袋已经空了一半。从对薄荷水做法的分析中回神,周叙先是余光发现有一双炯炯的目光在注视自己,一转头,见厉晴满脸期待,“你喝的是薄荷水吧?我看颜色比我的淡,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周叙被她的神情迷惑,想也不想,顺手将手里的饮料袋递过去,“自己尝。”

厉晴没接,看看饮料袋,又抬眼看看他。

周叙倏地收回手,转看前方湖面,“这袋我喝过了,你自己再开一袋。”

“真小气。”厉晴摇摇头,“还是醉酒的时候比较可爱。”

“说了我没醉。”

“好,你没醉,那你昨晚问我那话什么意思?是期待我对你做什么?”

“不是你一直在试探我吗?试探我性取向,试探我是不是对别人有意思——你喜欢我,不是吗?”

“没错,我喜欢你。”厉晴道。

她承认得又快又坦然,周叙怔住,想起自己手上还有半袋薄荷水,闷头喝起来。

此时太阳尚未下沉,天光还亮,厉晴看他脸红,已经毫无捉弄他的心思,她的酸角汁还没喝完,自顾吸入。良久,道:“你说我讲话随便,得亏是我,不喜欢多想,要换其他人,肯定会觉得你在否定她人品。”

“讲话随便,为什么会和人品相关?”

“你说我讲话随便,潜意识没准觉得我做人也随便,我老在你店里勾三搭四,你会觉得我私生活混乱……一般人不都这么想吗?”

“我不是一般人。”周叙淡淡道。

这话听着耳熟,厉晴乐了,“学得挺快。”

“私生活混乱的人不至于把野鸳鸯的事记那么久。”周叙又道。

厉晴低头去揪草,“你之前还说我做事没有善始善终,对朋友不好,总把烂摊子甩给你。”

“对朋友不好的人不会有这么多朋友。”周叙道,“更不会为了朋友改变睡懒觉的习惯。”

厉晴扭头看他,“我改变睡懒觉的习惯了?”他知道自己今天早起了?

“咖啡节那两天,你不是八点就到了吗?”周叙道,“行胜于言,事显于实。”

厉晴想笑,硬生生绷住,继续清算他:“你还老说我吊儿郎当。”

周叙皱眉,“我有老说?”

厉晴毫不犹豫地点头,“嘴上没说,心里肯定说了,你老对我摆臭脸,不耐烦。”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应该以我的感受为准。昨晚你不是也说,我对你下命令,还说什么四万九千——”

“我道歉。”

厉晴绷不住想笑,又急忙转头看湖,湖面微波荡漾,她随手从地上捡了颗石头,扬手扔进湖里,石头太小,水太浅,并无什么响动,反正比不上她心湖的响动。“是喝了蜂蜜的关系吗?你这张嘴讲话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喝的是薄荷水。”

“不管,能不能亲一下?”

“……”

“要是不能,你就假装没听到,赶紧聊点别的,免得我尴尬。”

周叙又沉默了。

厉晴伸手掰过他的脸,和他近距离四目相对,“你在老家有女朋友?或者没分干净手的前女友?”

“没有。”

“其他地方有?”

“也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都表白了,你这样不拒绝不主动,很差劲。”

“我反应慢。”

厉晴笑了,“所以你现在是清醒的,对吧?”

周叙冲她眨眼。

厉晴亲了上去。起先,她只打算蜻蜓点水一下,没想吓到他,大抵因为有段时间没接吻,一时没把持住,不知不觉就吻深了,她刚喝了酸角汁,他喝的是薄荷水,唇舌交换的都是清爽的味道。中途,两人短暂分开,厉晴的两只手在他的颈侧,周叙的手则绕在她的腰部,她不满足于就此结束,手在他颈后交握,稍转了身体,再次吻上去。

天黑前,他们终于离开野湖,中间太专注,两人都没看到日落。起身前,厉晴秉持一向“随便”的说话风格,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关键部位反应,一边揶揄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怕他翻脸,后面两个字,厉晴是用嘴形说的。

周叙并不恼,“确实有点心理障碍。”

厉晴想了想,煞有介事道:“和你柏拉图,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

两人打车回市区,去厉晴推荐的餐馆。车窗开着,夜风吹入,厉晴原本闭眼躺着在吹风,忽地歪过头凑近周叙,道:“其实昨天在京京店里看到你,你那副不自在的死样子,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干嘛一个人跑来临市?这么给京京夫妻俩面子?那人家老耿跟你更熟,邀你去苍市你怎么不去?”车里毕竟还有司机,厉晴声音放得很轻,“至于什么顺便拿豆子这种话就更假了,顺丰不比你快?我只是搞不懂,是什么事情让你下定决心来这一趟。”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转看向车窗外,城市街景从他眼前滑过,诚如厉晴所说,基础设施不够完备,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这座城市似乎变得特殊了。“我说了,我想找一个答案。”

厉晴想起他孜孜不倦做手冲的样子,“用滤布还是滤纸更好?”

周叙笑了,没接话。

不多时,车子驶达目的地,是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厉晴精心挑选的苍蝇馆子在里面,游客少,清静。她对吃饭一向积极,一下车就拽开大步往里走,冷不防被周叙一把拉住。

他力气大,厉晴被拉得一脸茫然,以为他要临时变卦,路灯照得他一脸严肃,他就带着这种严肃的神情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希望你来店里,还是希望你来身边。”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是什么让我下定决心来这里,我说找答案,答案就是你。”开店这些年,他习惯建立店内秩序,划界限,不过是为了守护秩序。她太活跃,不止跨过他的界限,不知不觉竟也成为店里秩序的一部分,像某种狡猾的感冒病毒,到发作的时候才让他察觉。

厉晴其实早已经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故意装糊涂,为了听他说更多。等他说完,忍不住笑了,“要不是年纪大了怕丢脸,就在这,我能亲死你。”

周叙谨慎地环顾四周。

厉晴笑容更大,顺手牵住他的手,忽然惊道:“诶,你红酒呢?”

周叙这才想起自己下午在酒庄买过一瓶红酒,究竟丢在哪,湖边?还是网约车上?想不起来了。

厉晴没给他时间继续细想,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啦,先去吃饭,红酒下次再陪你买。”

老小区黑灯瞎火,周叙道了声好,由她带着,去往未知的前方。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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