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书房中有许多关于母亲的画。
这事儿是阿念抖落出去的,他并非哄骗崔茵。
先前阿念还太小,哪里懂什么画不画的。
只是乍然失了娘,只能日日被爹哄着才能安睡。可袁大人似乎并没有当那个好爹,时常小孩儿夜晚醒来时床边无人。
阿念揉着眼睛哭,不止一次看到父亲举着烛台。
后面,阿念自然而然就知晓了。
他偷看过。
他年纪虽小,却是聪敏至极。
当年那些画,哪怕画中人眉眼朦胧,他也能一眼认出——鸦黑的发鬓,淡淡的弯眉,鬓角攒着牡丹,还有那圆润的耳垂。
自然是他独一无二的阿娘!
如今年岁更大的阿念更聪明了,趁着袁大人这些时日忙着上早朝,朝堂诸事缠身焦头烂额之际,悄无声息去了父亲的外书房。
阿念记性特别好,熟门熟路拉开靠墙的红木柜,果不其然,一沓沓画卷整齐叠放,丝毫没有移走的痕迹。
阿念又忍不住打开偷看一下,十几日没见母亲他已经想念的厉害。
画卷跨越数年光阴。最旧的一幅,鬓边簪着盛放的牡丹,黑发如瀑,眉眼温柔。
阿念弯唇笑了一下。
却瞧见那张画同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又不一样了,每一幅留白处猩红印章层层堆叠,覆满画卷之上。
阿念有些生气的抿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好好的漂亮的阿娘,偏偏拿着这么多东西盖住了,实在可恶。
他上回说过,阿娘还不信。这回,他要亲自带回去给阿娘瞧瞧。
画卷里外两张,画是画好了后封进去的,显然还没铺上表封,阿念将里头的纸撕了下来,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
而后板着小脸,已经十分有父亲威严的模样,让子规给他升起一个火盆。
子规虽然不懂这天都有些热了还要火盆做什么?
不过谁不知小主子是爷的命根子,这些年要什么给什么?小主子的话,自是立刻准备起来。
阿念将剩下的画框丢去了火盆里,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焦黑,细碎灰烬飘满书房。
可显然,依旧是瞒不住他的爹。
袁允散朝归来,刚踏入院门,便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纸气息,心头猛地一沉。
他脚步骤然顿住,知子莫若父,看到阿念那副做错事后佯装镇定的小脸,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袁允大步踏进书房,望着火盆里的灰烬,眼风如刃:“你烧了什么?”
可他垂眸看向身前低头攥着衣角的幼子,眼睛里包着眼泪,一双眼酷似崔茵,湿漉漉的模样撞进眼底。
所有怒火与戾气也只能硬生生掐灭。
袁允缓缓闭上双眼,这间书房里每一件藏品,每一处收纳的位置都记忆如新,只需扫一眼空荡的画柜,便清清楚楚知晓少了数张画卷。
缺失的画卷是什么内容。
袁允一时间面色难看,声音沉沉:“为何要烧毁?”
阿念抿紧双唇,垂着头一言不发,半点不肯辩解。
父子二人就这般静静对峙,沉默良久,还是阿念先害怕,示弱道:“阿爹,我想去阆风苑看看。”
孩童天生恋旧,总惦记着母亲从前常住的院落,一心想去那里寻一丝阿娘留下的气息。
袁允正是心中怒火翻涌的时候,想也不想便拒绝。
他以一种平静的声线,不容转圜的决绝:“那座院落,从今往后永封了,再也不会开。”
阿念似乎有些难过,袁允忍着怒火,想着左右也不少那几幅,不与他计较了,道:“再陪着父亲几日,陪着父亲换一处地方生活,之后就将你送给母亲。”
阿念同意了,然后问:“那我们要搬家吗?”
父亲眼眸里映着他不懂的波光。
“不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阿念生的太像崔茵的,敏感,聪慧,善良,好似觉得东西也有生命一般,一听什么都不要了,便很难过,试探着问:“那能不能把这张榻搬过去,这张榻是我同阿爹睡了一年的。还有我小时候的摇床,我阿娘把旁的都烧了的,我的小床还给我留着。”
可惜他如今个头高了,睡不上去了,但是还可以弯着腿睡。
袁允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温和的“唔”。
阿念终于满意了,他像幼时无数个夜晚那样,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腰,脸颊贴着父亲柔软寝衣。
牙齿轻轻咬住衣料。
袁允察觉到胸口布料渐渐濡湿,无奈叹了一声:“又哭鼻子,这般爱哭的性子,真不知是随了谁......”
他终究是没说下去,慢条斯理的拿着帕子给孩子擦脸:“我也知晓你并不难过,毕竟对于你来说,你从来都不喜欢父亲。”
阿念泪眼朦胧,却终于说出真心话:“没有不喜欢.......阿念不讨厌阿爹,一点都不讨厌。阿娘也不讨厌你。阿爹,你别当官了好不好?你陪着阿娘,陪着我。就像以前住在外祖父家的日子,你同阿娘送阿念读书,然后给阿念和阿娘赢灯笼。阿娘很开心的,阿娘可喜欢那些灯笼了,看了一整夜。”
“阿爹在家等我放学,外祖父有很多银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孩童的世界简单纯粹,无关权谋,无关爱恨纠葛,他不懂朝堂身不由己,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隔阂。更不懂有些官,不是说不当就能不当的。
袁允轻轻摩挲着孩子软糯的脸颊,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沉默许久,才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胸前塞了什么东西?”
瞧着阿念慌张的模样,袁允又漫不经心道:“算了,睡吧。”
.......
帝王御赐的公爵府邸,府第巍峨连云而起,朱甍碧瓦映着晴光。
入内层廊曲折,飞檐翘角,恢弘气派,亭台楼阁俱全。
甚至开凿了一方偌大的人工湖,一院一景,步步生幽。
比昔日的袁府大上许多。
阿念望着一池粼粼湖水,记得阿娘最喜欢养鱼了,阿娘养的鱼又大又肥 ,还很亲人。
如今有了好大的湖,可以养许多许多鱼了。
可......阿娘再也不会住过来了。
宅子再大,金银再多又如何?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守在阿娘身侧。哪怕跟着阿娘粗茶淡饭,也比独自住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里舒心百倍。
转眼到了父子别离的日子,阿念却是神采飞扬,小脸越发精神。
袁大人难得放下手中所有公务,亲自着手打理阿念的行装。
上等绸缎裁制的四季衣衫,各地进贡的精致点心,京城集市上搜罗来的新奇把玩物件,大大小小箱笼堆满整整数辆马车。
阿念还特意抱来原先养在袁府里的白兔,笑的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独有的骄傲:“这是阿娘从前送给我的兔子,我全都要一并带走,才不留给她们。”
这孩子那日才哭着,说想念父亲,说要父亲陪着,如今全然忘了,只满心满眼惦记着母亲,恨不能插翅立刻飞过去。
袁府近来就没安稳过一日,先前是袁夫人和几位爷先后多次过来,便是隔房的堂叔伯们也上门跑破了嘴皮子,也不知到底争执个什么东西。
阿念不懂,却知晓父亲这回处理起一切来,似乎都很强硬。
袁大人亲自策马,送阿念出城。
临出城时,看着那张小脸,他竟一时间鬼使神差,俯身凑近阿念,蹭了下孩子的脸颊。
阿念的表情难得有些嫌弃,皱着鼻子,小嘴裂开,拿手袖擦。
袁允见他那副模样,面色也是有些难看僵硬。
“阿爹要送我去哪里?能送我一路去阿娘家吗?”
袁允默了默,道:“我答应过你娘的,不出现在她面前。”
车队即将驶出城门,父子二人即将别离之际,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袁家护卫策马狂奔而来。
“爷,大事不好!南方数郡突发烈瘟,全境肆虐。”
“往南一百里,各处通路全部封锁,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
又是春末夏初这个时节。
此次时疫,同八年前那次,出奇相似。
甚至更加凶烈,变本加厉,老天爷半点没有手下留情。
病患通体高热,骨缝剧痛难忍,十病九亡。
有人撑不过三日便高热离世,有人日日被骨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茵甚至听过,那个隔着一条街巷,日夜回荡的痛苦哀嚎。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误打误撞留在库房中的大批柴胡如今价值千金,退烧治疾,成了能救民于水火的神丹妙药。
早前囤积药材之时,她还曾盘算能借此赚一笔银两,日日想着发横财的梦,可当真目睹满城百姓深陷疫病苦难,钱财瞬间成了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
薛其带着好几层厚重的面巾,匆匆来到她家,二人隔得老远的问话。
都说这回的时疫是通过水源传播,先前叛乱死伤太多人,尸体堆积河畔,腐烂带来的重疫。
如今家家户户都不敢喝河水,都是喝着烧过的井水,即使这样,情况依旧没见好转。
薛其得知崔茵要将所有药材尽数捐出之时,满脸惊诧。
崔茵却只是诚实道:“我不缺钱,至少现在一点都不缺,而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我一辈子后悔。”
薛其问她:“你有多少柴胡?”
崔茵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几千斤总归是有的,只不过放的有些久。”
薛其几乎要尖叫起来:“此时别说久不久的,各个都要死了,会嫌弃这个!”
莫说是薛其等人,消息很快传到县令耳中,县令匆忙赶来,满心感激,当即竟就要朝着她屈膝跪地,崔茵连忙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崔茵诚实道:“我自幼在这里长大,受这里庇护。且是农户种的地,是薛家帮的忙,我不过出了几分银两和荒田罢了。如今故土受难,不过尽微薄之力,谈不上什么大恩。”
崔茵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大善人,更没想过要做什么活菩萨。
她只是顺手帮一把。
张昭能为百姓献出命来,他在天上看着自己呢。
琴川时疫如今尚且不算严重,可隔壁的文水,许是离水源更近,整座城都被封禁,消息也传不出。
崔父这些时日着急大女儿,险些也跟着急病了。
琴川县连夜整理出了数十车药材送往病疫区,可病患数不胜数,药材消耗速度远超众人想象。短短三两日,所有药材便尽数耗尽,杯水车薪,难解绝境。
接连几日,琴川本地郎中尽数前往文水支援,城内药材再度告急。
好在,薛家药铺多,薛其更是有头脑,早早囤积了许多,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利润了。
疫区封禁规矩严苛,但凡踏入城门之人,再也无法外出。
眼下只剩崔茵手中尚有存药,送药的差事终究落到她头上。
崔茵很坦然,主动应下此事:“薛其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药材还需要你。文水那里我太熟,张阿姊和我师傅都在,我本也要去的,去看看我姐姐,正好顺路。”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躲避,偏偏崔茵一心往里头钻。
薛其一时间眼眶通红,深深看了崔茵一眼,眸中满是敬佩,最后只能道:“二姑娘务必小心,我会尽我所能筹集药材。”
崔茵颔首,笑道:“放心,我知晓防疫自保的法子,又会医术,绝不会出事,没谁比我更惜命。”
崔茵也去问了杏儿,却是叫她务必留下:“你好好留在家里,替我照顾父亲。”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可旁人的命轮不到她做主。
杏儿却执拗要跟去,她眼里全是认真:“连姑娘都去了,我自然也要一同去的,我小时候父母都患过时疫,比谁都清楚。”
崔茵深受感动,不再相劝,二人随同药车踏入封禁县城的那一刻,才真正亲眼目睹天灾之下的人间惨状。
街道萧条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看不见半个闲逛百姓,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与腐朽难闻的气息,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其余百姓也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崔茵与薛其将要送去了县丞处,见到了姐夫。
崔茵连忙问起他:“我阿姊可还好?”
姐夫满面疲惫,连连叹气:“这些时日我日日在外奔走统筹药材,不敢归家,生怕身上携带疫病,传染给你阿姊。你可否替我回去一趟,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崔茵立刻摇头说:“那我也算了,我跑了两个县,遇到许多人,虽然带着帷幔,隔着也远,可不敢打赌。她在家里住着总是安全的。”
安顿好药材,崔茵立刻去见驻守疫区的胡太医。
数日不见,老头头发更白了。
他驻守疫区多日,面色疲惫凝重,带着两层面巾,听闻崔茵送药过来,眼中闪过惊诧。
到底是连连颔首:“好,好。”
胡太医其实也没想过,当初自己收她,不过是看在袁大人的面子上。
勉强收个徒弟,见她还算勤奋,也聪颖,便想着顺手教导一番。
如今方知,这孩子心性难能可贵。
这般心怀苍生,纯粹善良的姑娘,世间可没几个。袁大人只怕早就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