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意袅袅,热气升腾,却暖不透厅堂的凝滞气氛。
袁家三叔年逾四十,身居高位多年,周身早已沉淀出根深蒂固的权贵威严。他甫一落座,一双阅尽朝堂风波的眼眸便牢牢锁在袁允身上。
诚如信中所言,自己这位子侄身体着实不好——唇与面颊同色。
袁允未着官服,只着一身素净藏蓝常袍,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冷肃。
且周身若有若无的药味,久经风不散,倒确确实实是积弱已久的模样。
三叔见状,心头所有问询尽数压下,只剩满心忧心:“你本就顽疾不愈,何苦亲自来这里趟浑水?如今朝局已定,早些回京调养便是。”
袁允轻垂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情绪,接过袁虎端来的茶,只是一拱手婉拒:“此地早已寻得良医,医术精湛,不输京中名医。我常年服食的汤药已然对症,贸然更换药方中断调理,反倒得不偿失。”
三老爷闻言,却依旧是蹙眉:“朝堂如今万万离不得你。若是真有神医,将其重金请入京中便是,长久滞留乡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袁允嗓间一声轻咳,将此事应下。
七爷倒是想起侄子的事,他们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一来便左右找过,甚至还问过了袁虎。
只是也不知这位兄长身旁的得力干将,究竟是何缘故,支支吾吾。
七爷见兄长回来,可身后还没跟着侄儿,便是眉头蹙紧:“阿念在何处?那孩子着实不像话!”
一个小儿,不声不响随着家中运送货物的马车出了城,且他十分聪明,刻意赶在一早天还没亮,不止怎么哄骗的乳母,乳母还当他只是又去了少夫人的院子里。
直到到了晚上,四处搜寻不见人影,一问天都塌了。
那段时日府中的鸡飞狗跳,便是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
“往日看着乖巧温顺,谁知竟敢闯出这般大祸!”七爷愤愤不平,直言道:“想来是兄长太过纵容姑息了,孩子不是那般溺爱的,此番我来见到,定要好好惩戒一番!若是放任下去,日后长大了必定无法无天!”
却见自家兄长只是笑:“好了,你也是为人父之人,动辄动气发火成何体统。”
袁允敛着眼皮,只淡淡道:“那孩子同你般皮糙肉厚?还能真上戒尺不成?”
七爷被这句话哽的无话可说。
他恍惚想起有一回,阿念读书时也不知究竟犯了什么错,遭先生拿着戒尺抽打手心。
七爷是后头听说的,匆忙赶过去,却见自家兄长已经早他一步,冒着病体亲自赶了过去。
那小儿脸颊红扑扑的,眼里还包着泪,手掌心被打的通红。
素来不溺爱孩子的兄长那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将孩子的小肿手反复放在手里看,而后朝着西席面色阴沉,却几乎是命令道:“这个孩子身子弱,即使犯了错,可教不可打。”
七爷至今也记不得,自己从二哥嘴里听到这句话时,惊诧的表情——
袁允心知三叔身负朝堂要事,此番前来必有密事相商,不宜在外厅堂公开言谈。他将手中茶盏轻轻落于案几,随即抬步起身一同移步书房,闭门密议朝局。
厅堂骤然清静下来,七爷闲来无事,索性起身踱步闲逛。
窗外春风和煦,鸟语花香,江南景致最是温润明媚,与京城的肃穆森严截然不同,倒是叫他一时心生感慨。
他随性落坐于后花园的藤木摇椅上,刚歇下片刻,院墙头便传来两声细碎的猫叫。
旋即是隔壁大黄狗欢快的叫声。
想来是主人回家了。
听着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七爷忍不住睁眼一瞧,就瞧见花窗旁边立着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时隔一年没见的大侄子,全然变了模样。着一身可爱却又有些古怪的衣裳,上衣做的又短又肥,胸前还挂着一个装水的小葫芦,脚下蹬着虎头鞋。
大黄狗和两只猫脚边来接他放学,小孩儿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却满是笑,眼睛弯弯的——
方才尚且闲适的笑意瞬间从七爷脸上褪去,他神色一凛,沉声唤道:“阿念!”
阿念抿了抿唇角,似乎也是诧异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某位已经不相干的叔叔。
“你怎么跑去隔壁家了?”
阿念歪了歪头,扭头跑到身后来接他的崔茵怀里。
“这不是隔壁,七叔你才是隔壁。这是我家,我阿娘家。”
七爷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立着的崔茵身上,看着那道清丽倩影,脸色几番青白变幻。
一瞬间似乎混沌的脑子里明白了什么。
......
与此同时,后院书房之内。
袁虎匆匆闯了进来,一下子屈膝半跪,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爷,不好了!七爷闯去了隔壁崔府,同人起了争执!”
方才不知聊了什么,袁允眼底尚且凝着一丝浅浅笑意,这一会儿笑意也慢慢消散。
他本便生的冷而薄的唇,如今这般不动声色的表情,唇线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冷硬,周身骤然覆上一层沉沉戾气,压迫感骇人至极。
袁允放下茶盏,一言不发起身而去。
身后的三老爷一连莫名,却也知晓,能叫袁允这般表情的想来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经过一段从长廊,隔壁似乎已经吵了起来。
今儿崔府的人不少,也不知七爷这短短片刻功夫究竟说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又或只是被一群人围攻,总之满院人怒色丛生,群起而争。
隔着青砖院墙,七爷气急败坏的嗓音尖锐刺耳,骤然炸开:“你跟不跟我回去?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待在这里!我且看看你能跟他们混出个什么模样来!”
“今日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去!你怎么能跟着这一群外人不学好!”
阿念立刻便帮道:“我阿爹说已经将我给了我阿娘了!这就是我家,七叔你才是外人!你不准骂我姨父!”
七爷几乎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跟袁家抢孩子的。
他方才一人力战群雄也丝毫不怯,如今却被自己侄子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崔茵的姐夫今日恰好登门,他素来口齿伶俐最擅辩驳,见状当即撸起衣袖,冷嗤出声:“呸!还当是谁,原是袁家小爷。当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这么多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爷也呸了一声:“谁同你袁家小爷的?若无记错,你如今同我家可什么关系都没了,怎么,你是个几品官,敢这般同我放肆了?今儿我就要将我侄子带走,瞧瞧我侄子给你们带成了什么模样?连我都不认!”
“是是是,你命最好。”崔茵姐夫立刻假猩猩笑说:“先前靠着家里,如今靠着你兄长,一辈子脚都没往外踏一步,锦绣堆里滚了一辈子,功名利禄全给你送了上来!”
“你敢辱我?”七爷不可置信竟有人如此羞辱自己。
崔茵赶紧拦着:“能不能别吵了?”
许久压抑的怒火交织,让七爷气得浑身发抖,他转头看着崔茵:“二嫂.....不如今不该叫你二嫂。当年你一声不响决然离去,可知留下多少烂摊子?可知我兄长因你郁结于心重病缠身?可知袁家因你,常年被朝野众人私下讥讽?”
“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是我们家唯一像是个活人的人。你对我也很好,我真的是心怀感激,我娘都没那般维护过我......可.......”七爷语气陡然带上几分酸涩,有些不明白:“可你走就走了,不是将阿念彻底留给我们了?如今过去才两年,你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阿念忽而大吼一声,满脸怒意:“你不准这般说我阿娘!你是坏人!”
七爷心绪激荡,所有人都是一家人,似乎就他一个外人,他全然收不住口的冷笑:“我说我二哥怎么一直迟迟不回朝?二嫂这样的人,其实母亲以前说得没错,意气用事,脑子里只有那些儿女情长,不顾及家族,更不顾及后果.......”
话音未落,院中所有喧闹争执骤然停歇。
七爷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一道冷峭孤高的身影。
他视线尚未聚焦,只觉迎面有风疾速掠过,下一刻,便察觉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啪——”
清脆震耳,刹那间所有人声,争执尽数戛然而止。
满院死寂。
也不知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七爷僵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半边脸颊却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袁允眼底戾气翻涌,压着怒火,冷斥:“滚,即刻回京。不要再叫我看到你。”
七爷僵立原地,耳鸣阵阵,只觉颜面尽失。
心底却骤然窜起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有些事情就是那么莫名其妙,一下子就被联想到了一起。
他以前其实是听过,听母亲猜测过,但他从来不信,不信自家二哥会对已经和离了的二嫂余情未了,病重至此。
太过荒谬,怎么可能?
病确实是病了,他更觉得自己兄长是被二嫂气病的。
当年自己兄长何等人物,娶了二嫂有了孩子,好生过日子便是了。二嫂转头一声不吭就提起了和离,其实提前打声招呼私了也不是不可,谁看在袁家面子上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偏偏直接闹到了京兆府。叫多少人看了笑话去?
可是如今,自己却像是被一巴掌打醒了般——二哥不是嫌弃崔家吗?
若是嫌弃崔家,怎么会将孩子给崔家养?
若是嫌弃,怎么会跟崔家做起了邻居?
七爷嗓音干涩,抬眼死死望着眼前这位半生仰望的兄长,自己这位素来清心寡欲,不近情爱分毫的兄长:“二哥........你该不会是为了二嫂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执意留在此处,迟迟不回朝堂,全都是为了崔氏?”
崔茵脑子听的一片空白,却也渐觉羞辱自己!什么破事儿都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你们早已和离,你们间早已结束了,兄长从前不是教我清心寡欲,以家族朝堂为重,难道全都忘了?”
袁允眸底戾气更盛,转身声音里混杂了冰冷,冷漠道:“袁虎,把他拖下去。”
一场闹剧骤然落幕,满院人噤若寒蝉。
崔茵姐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见那当事者二人面色各有古怪。
他也不再说话,牵着阿念转身默默离去。
崔茵愣在原地,有片刻的错愕。
崔茵定了定神,压着各种情绪,率先打破死寂:“你七弟方才问我,你为何迟迟不肯回京?你不是说,你早被停职了吗?”
袁允没有回答她的话。
崔茵面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她冷淡道:“你本就该立于朝堂,那才是你的归宿。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袁允眼光平和,褪去方才的暴怒戾气,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轻声反问她:“所以,你希望我走?”
崔茵抿着唇,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阿念以前跟我说过,你画了许多我的画像放在书房里,是不是真的?”
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事情被儿子暗中道破,袁允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崔茵眸光澄澈不含怒意,只有迷惘:“我很早前就想问了,但一直怕误会了,自作多情。可真的这件事我想问很久了。阿念说的时间......我知晓的,你应该是有些喜欢我的吧?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一年呢?”
崔茵看着袁允,看着夕阳西斜,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浓重的暗沉。
这个人,向来习惯把所有情绪与心事,死死埋在心底深处。只要他不想,谁也无法窥探分毫。
袁允胸臆中有一股熟悉的痛苦情绪涌动,使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崔茵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认真看着他时里面没有生气,只有着不解:“ 因为本来也该如此,我不会喜欢上一个强迫我的人,所以你也一样,你不喜欢我,那样对我,对阿念我觉得很正常。”
“可如果阿念说的是真的......”崔茵眼底漫出一层迷雾:“那我只觉得自己很可怜,你也很可怜。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偏爱和喜欢,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什么连阿念也不喜欢呢?你知不知晓,那时候.......那时候.......真的很煎熬。”
崔茵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努力呼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父亲喜欢母亲,是日日去她的豆腐摊上吃豆腐,一日三顿,吃了一年多,都没吃过旁的东西。我姐夫喜欢我阿姐,是知晓她喜欢吃西边铺的糕点,就每天天不亮去买,如今都还日日买。”
“可是......如果你早前喜欢过我,我却从头到尾,连一丝一毫的偏爱和欢喜都未曾体会到,只感觉到了冷漠和疏离。”
袁允喉结滚动,竟是一时间眼眶发酸。
他不愿撒谎,声音沙哑道:“是喜欢你,很早,很早。”
早到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喜欢,诚如崔茵所言,是卑劣,见不到阳光的。
年少时自负而又孤傲。
打心底里抗拒这份感情,不肯承认,忽视她带给自己的感受——自己怎会喜欢上一个粗通文墨,一个性格咋咋呼呼,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子?
怎能喜欢上一个以低劣手段谋得这门婚事的女子?
起初,他甚至分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只当是心绪紊乱,是这个人出现打乱了原本的规矩节奏。
拼尽全力想要忽视。
甚至为了掩饰心绪,刻意加倍冷漠,刻意疏离她,筑起高墙,也将自己困在其中。
最初时,伏案作画都从不曾填上画中人眉眼。
一幅幅没有面容的仕女图,可轮廓,姿态皆是她的模样。
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