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战争又起,朝中整兵蓄势,磨刀南向。
三位藩王却接连举兵反叛。
原本节节连胜的战局骤然陷入僵持,大军未及抵达京师,前线战线拉得过长,粮草马匹补给难继,越是拖延,局势便越发凶险。
且叛军不知许下何等重诺利诱,各地不少食朝廷俸禄的官员世家望族皆心生摇摆,暗怀二心。
内外一时间敌友难辨。
范显先前收复永州立有功劳,得以擢升一级官居正四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心俱疲。战火纷飞之下,各州县人口锐减,官员或死或逃或遭贬谪,朝堂人手捉襟见肘。文官无需奔赴沙场,可后方后勤调度,粮草统筹许多事情繁杂,一人要顶着数人的差事,日日劳碌,半分闲暇也抽不出。
他回文水县半日的功夫,便又策马奔赴永州理事。
前线营帐内,一众将领刚议完事陆续散去。
袁允案前,摆着一封不知何人专程送来的书信。
信中避而不斥帝王,通篇只针对他一人,字字刻薄,骂他厚颜无耻多管闲事,咒他祸事临头,不得善终。
更是放言来日平定叛乱,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这般满纸谩骂攻讦的私函,范显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袁允收到。
他说不清袁允究竟树了多少政敌,招来这般无端攻讦。
袁大人许是见惯了风浪,只垂眸敛目,面上毫无波动起伏,反倒还一字一句将信中谩骂之语认真看完。
这份对待公务的认真,谁不得感慨一声?
袁允身上总有世家君子的清傲风骨,旁人如何也学不来,性子凛然深沉,如立云端孤峰,素来不会因私人私情耽误半分公务。相处日久,范显心底对这位上官,向来是由衷敬佩的。
可如今呢?想起自己探知的事情,范显心里便是泛起无力。
见范显立在原地迟迟不去,袁允抬眸,古井沉沉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何事?”
范显并未被他冷意慑住,好似没有察觉般随意出口:“昨日我回郡衙拿文书见到了崔二。先前问起旁人还只说她远赴外地,不想我竟是在郡衙见到了她。”
袁允眼帘轻轻垂下,淡淡开口:“她过得安好,拜入名医门下,衣食起居皆有人妥善安置,一应无忧。范大人不必过分替旁人操心。”
这话说的,其实就已经是不遮掩了。
范显索性放下顾忌,坦诚直言:“大人,或许是我多言,你骤然调任来到这偏远小郡.....实则为她而来吧?”
袁允面上未有丝毫动静。
其实范显早已瞧出端倪,便是那日二人吃馄饨之时。
袁允素来喜静爱洁,向来不爱市井喧闹,怎会屈身踏入街边小食摊?
范显自然知晓不会是为了自己。自己面子是金子做的?
平日里便是见了面的没话说的上下级,在街边小摊吃馄饨还能打招呼?
依稀记得,那日,袁大人是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座。想来单单只是放下身段坐下这一个举动,便已耗尽了他平生所有的自持与隐忍。
“我虽愚钝,却也看得明白。从前崔茵心中十分敬佩仰慕大人。她会帮你吃馄饨,当年,也会去相国寺特意给大人求平安符。”
“这些皆是我亲眼看到的而已,你与她朝夕相处数年,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
其实猜也能猜的出来,那些年的崔茵不讨厌袁允。
袁允这样的人,前妻若是对他真的无情无意,他的高傲,怎会容许自己对她念念不忘?
想来,那些年外人都看不分明,只有他们这对夫妻自己知晓,到底是怎样错综复杂的情感。
“当年在京城时,我是见过她的,我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大人想必也觉得,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吧?她好不容易走出来,这回又这般,大人是想她又重回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袁允静静听着,竟是没有出口训斥他言语逾矩,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笑了笑,问范显:“是她托你来劝我?”
“非也,她什么都没说,小地方想打探些事很难么。”
“以大人的心意,想要挽回她本不算难事。崔二本就是心软重情之人,何况你们之间还有孩儿牵绊。只是大人如今这般行事,究竟是何苦?只会将她推得越来越远,日后再无转圜余地。”
这般浅显的情理,他都能看透,以袁大人的心智城府,怎会看不明白?
从前只当崔茵是饮鸩止渴,如今看来,真正困在执念里难以脱身的反倒成了袁允自己。
他分明一心想要留住崔茵,行事却偏偏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范显其实更是满心费解,这般通透绝顶之人,怎会在情字上如此偏执糊涂?
喜欢人慢慢去追就是了,怎的......怎的还把人当成犯人一般,关押着的?
范显心头一梗,说完也不看袁允面色,便打算告退。
他如今是好言相劝,盼着袁允能听得进去,而非继续一意孤行。
........
文水地气很是潮湿,藏书极易受潮生虫。五日必要翻晒一回典籍。
崔茵抱着书本,缓步穿梭庭院,来回走着将一本本书摊开晾晒。
她脸上映着阳光,莹白如玉,眉眼明亮,太阳底下额角渗出晶莹剔透的汗珠也丝毫不觉,像是一个玉瓷做的娃娃。
待收拾妥当,崔茵又从中拣了一册书,抱在怀里坐到廊下静静翻看。
太阳有些晃眼,晃的她有些困顿,她微微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抬眼间,恰见一身影缓步走来。崔茵神色一瞬归于平静,只当未见,依旧垂眸自顾看书,不动分毫。
脚步声渐近,停在身侧。
崔茵抬头,见到是袁虎,顿时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大人说,今日风景好,让属下接娘子去后山上。”
崔茵立刻说:“不成,我今日下午还有事,还要听课。”
袁虎见此似乎颇为无奈,道:“大人让属下去帮娘子请假。”
崔茵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
山上的夕阳,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袁允如今又不知是犯了什么病。
山路崎岖,崔茵一路走的骂骂咧咧,气喘吁吁。待到登顶立于山巅,若非有不想见到之人,这样的美景当真漂亮的惊人。
澄澈碧蓝如整块上好的暖玉,万里无云,净得不染纤尘。
风也温软,不燥不寒,暖融融的日光肆意倾泻而下,落在肩头、发间。触手便可触碰满掌的温柔,暖意浅浅沿着薄衣漫入肌理。
崔茵长长吐出一肚子的郁气。
袁允早已静立山巅。
落日金辉洒落,染遍他一身仓青色衣袍,竟显得清雅肃穆,身姿清挺,眉眼轮廓精工雕琢一般,俊美如画。
崔茵却顾不上那些仪态规矩,随意蹲坐在山巅青石上,看着远山层峦,又眯着眼仰头凝望西沉的落日。
山谷长风掠过,携着晚秋清冽的凉意,丝丝缕缕漫过周身。
似乎也带来了袁允周身淡淡的药草气息。
这些时日潜心跟着胡太医学医,崔茵耳力嗅觉早已历练出来,只轻轻一嗅,便辨出紫菀,款冬花,陈皮几味清苦药草气息。
袁允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也被漫天落日霞光悄然晕染,覆上一层淡淡暖光。
崔茵看着远处的风景,沉默片刻,她又问袁允:“这么久了,你如今考虑好了么?你先前说过的,只要我不闹腾,过些时日你会考虑考虑放我回家。”
袁允又没说话。
山谷中到了傍晚,晚风呼啸,寒意侵人,一阵阵往衣襟里钻。
崔茵忽而对袁允冷冷叹了一声:“唉,我今日没带针来,若是带来了,该帮你扎一针的。”
袁允眼睫覆压,凝望着她:“才学几日皮毛,便敢妄言给人施针?”
崔茵说:“或许是天赋异禀吧。”
那双幽深的眼眸直直看着她,忽而笑了,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那些谎话。
“如今竟厌烦我到这般地步,心底都暗自盼着一针将我了结?”
崔茵说:“我没有想杀你,为人断不能伤人夺命。”
最多想要他晕厥过去,晕的越久越好,一针直扎天灵盖,最好一直睡下去,睡到五十年以后。
一念及此,崔茵唇角笑了一下。
袁允却并不在意她的这些胡话,他忽而道:“我确实该考虑清楚了。”
崔茵骤然抬眼望向他,等着他下文。
可话音落下,他却闭了口,再不肯多言。
崔茵按捺不住心头焦灼,也顾不上婉转含蓄,急切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可以放我归家了?家中还有诸多琐事等着我回去料理.......”
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暖金柔光,却衬得他清冷依旧。
袁允微微垂着眼帘,似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似乎,没有。
崔茵没听见。
山风越来越烈,入冬渐近,寒意刺骨。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尖。
这般细微动静,落入袁允耳中,他终是开口:“天凉了,下山吧。”
......
山路难行,一番折腾下来,崔茵早已身心疲累。
入夜归屋,室内燃着清甜缱绻的熏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像一张细密的大网。
袁允睡姿端正规整,如一尊施了玉釉的冰塑石像,周身毫无烟火人气,连睡着时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自持。
他这般假模假样,崔茵忍不住心中嗤笑一声。
这样端庄的圣洁模样,瞧着克己复礼,又是个什么东西。
想来他只要正常一点,位高权重,生的也算好看,或许多的是姑娘喜欢他。
为何不干人事呢?
隔着厚重的被褥,崔茵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袁允兴许也听见了。
他嗓音染着几分夜寝时的低哑温润,似乎是在笑:“听说我想通了,就那么高兴了?那么想离开?”
崔茵将头闷在被褥里,闭口不言,不愿应声。
袁允又问她:“这些时日,你在想什么?真没想着伺机逃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沉缓,似乎带着几分狐疑探究。
崔茵一听这话,便知晓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估计是监视自己的人。
她不给他一点点的回应,因为怕有任何回应,袁允会觉得自己又重新有趣了起来,到时候永世不得脱身。
她只是闷着头睡觉。
天很冷了,贝壳花窗上已然凝了一层薄霜。
这间屋子本就不甚保暖,崔茵刻意往外侧挪了几分,不愿与他贴得太近,边角冷风不断灌入被中,冻得她微微发颤。
越是这样冷的时候,越容易倦意翻涌,昏昏欲睡。
崔茵也想着赶紧睡下,可她好似才睡下没一会儿,昏昏沉沉中似乎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的被窝。
她本就心底戒备深重,瞬间惊得几乎从榻上弹身坐起。
动作太过莽撞急促,恍惚间径直撞上前立着的一道黑影,额头顿时撞得阵阵发麻发疼。
似乎听见‘砰’的一声,有器物失手坠落在地,恰好磕在床前脚蹬之上,玉瓷瞬间碎裂四分五裂。
汤婆子里滚烫的热水顺势泼溅开来,濡湿了大片地毯。
崔茵慌忙低头望着满地狼藉,才惊觉袁允的衣袖被沸水溅湿了一大片。
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撩起他的衣袖:“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的手烫伤了?”
袁允声音里依旧是冷静,好似被烫伤的人不是他。
“你冷,便使仆妇给你拿个暖炉来,不吭声做什么?”
不多时,外边仆妇匆匆送上新的暖炉,袁允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只叫人放去崔茵的被窝里。
他重坐回了窗边,似乎在处理公务,崔茵几次想上前细看询问,却又最终踟蹰着不敢靠近。
袁允却似有所觉,对她道:“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我还有几封公务书信要处理,你睡吧。”
说罢,他便静坐案前,提笔伏案,静静落笔写信。
崔茵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四下漆黑寂寥。
隔着雕花屏风,她忽然对袁允说:“其实我一直是知晓的,你以前暗地里做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
屏风后执笔的身影似是微微一顿。
崔茵语气平静认真,缓缓细数那些陈年细碎:“比如,最开始的时候,裁云文君两个总是喜欢跟我顶嘴,时常把我气哭。其实那一次我跟她们间算不上谁对谁错,我也骂了她们的。你私底下罚了她们,然后把她们召去了你的书房里,两人再也没在我跟前日日晃悠。后面她们再见我,也是乖多了。”
这些微末陈年小事,怕是连袁允自己都早已淡忘,偏偏崔茵一桩一件,都牢牢记在心底。
“还有啊,我生阿念的时候,应当也是你......我一直是知晓的,我听到他们说要保大还是保小,他们也不知是怎么说的,反正稳婆说后边都在煎药了,也不能怪她们,或许是想让我走的好过一些快一些吧,又或者是为了保住阿念,我都能理解,是你请了太医进来。”
袁家那样的家族,那时候袁老太太都还活着,许多叔母们,只怕都有拦着的,说服一圈人其实挺不容易。
屏风后的声音有些沉:“这样不好的往事,不必再提起了。”
他似乎很不喜欢提起这样的事情。
崔茵却没有止住话,接着说:“二爷,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你是恶人。我虽然以前有些畏惧你,但却知晓你是一个好人的,还记得第一回见到你,你那么爱干净的人肯伸手救下狼狈落魄的我,那时我便知道,你骨子里绝非凉薄无情之人。”
“以前我是真的不讨厌你,或许算不上很喜爱你,但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日子的,我也真心心疼你,看你每日天不亮便入朝理政,夜深才疲惫归府,我私下里也会替你心疼难过,觉得你一定好累。我一直都知晓,你从小到大都不容易。我也知晓你这样的人很厉害,你的官做的很大,朝堂上经常尔虞我诈,你没有时间放在儿女情长上很正常......”
“崔茵。”他低声开口,似是想打断。
“您跟我们其实都不一样,我们从小生活环境就不一样。我们寻常人家子弟,心事喜怒皆敢直言,行事随性自在,从无人严苛苛责,更无动辄家法伺候的重压。我从前每每看见二爷父亲那般威严冷厉的模样,心底便莫名发怵,也能想象得出你年少时过得有多孤苦压抑。”
“您这般内敛隐忍的性子,若非要和那些从小无忧无虑性情开朗的公子相比,本就不公平。”
“我其实分得清是非对错。即使和离了,不该说这些事,我也想说,我知晓我以前太混账,把你当成旁人,那样是折辱了所有人。您那样高傲的人,肯定是忍受不了,那些我的过往过错,我从来没想过推诿搪塞,甘愿认下。”
“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从来没恨你,更没讨厌过你。从前是,如今也是。我这些时日安分待着,每日里听课学习,我其实心里清楚,你本性冷清却行事磊落坦荡,并非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你我之间,本不至于闹到至死不相往来两相生厌的地步。你只是太过执拗,钻了死胡同罢了。所以我一直安安静静,等着你自己想通透,走出来。”
“但请你不要一错再错下去,我性子软不记仇,不代表没有底线。你若此刻肯放我离开,过往种种我可以尽数放下,当作从未发生。”
室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寂然。
袁允穿着素白中衣,正襟危坐于屏风之后,神色沉静漠然。
崔茵望着那道沉沉身影漠然的模样,心底渐生颓然,只当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终究又是付诸流水,半点也打动不了他分毫。
她叹了一口气,就听见袁允开口:“我知晓你在哄骗我。”
但,这些谎话确实顺耳。
她其实不用说这么多,自己本也打算放她走的,只不过想再多留她片刻罢了。
时局不定,他困着她又能做甚?跟在自己身边反倒危险。
屏风后他似低笑了声,随口道:“你同我继续说说。”
崔茵迟疑道:“说什么?”
“说说你以前,你幼时的生活。”
“你同张昭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