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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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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崔茵出不去的院落,名叫肃景居。

前院出去长廊蜿蜒绵长,两侧开满了木芙蓉与秋海棠,院舍错落连片,内里又辟了池塘花畦,景致分外雅致。

恰逢深秋日,金风送爽,暖阳铺洒下来,满目风光煞是好看。

可心境却大不相同,找不到任何欢喜。

以往听说阿念也会跟袁允一同居住,只是自她住来了这里,阿念就再也见不到了。

仆妇们解释说,是袁大人的吩咐。满了五岁便不能继续溺爱,该有自己的居所,日后读书习字,请学童小厮也方便。

崔茵听着,半点都懒得争辩挣扎。

挣扎又有何用?

难道要逼着孩子去央求他父亲?还是撺掇着孩子同自己一道忤逆对抗?

如今的出入皆被严苛限制,走到哪儿都有数不清的仆妇跟着,即使她呵斥叫她们不要跟紧自己,这些人也只敢退开几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半点不敢松懈。

崔茵试过无数次,趁着仆妇们不注意,从院墙里翻出去。

院墙外立着好几个愣神看着自己的护卫。

到最后,崔茵还是被护卫接下来的。

最初她是又怒又怕,日夜惶恐难安,起先还耐着性子同袁允讲道理,气极了也会直言斥骂。

可一连几日,嗓子都哑了,她才慢慢看清这般闹腾根本毫无用处。

她便开始恳求他,盼他能幡然醒悟放过彼此,“你这样被人知晓,等着乌纱帽不保。”

“我爹,我姐姐姐夫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臭名远扬。”

可这样的话,崔茵自己说出来都心里无底。

她毫不怀疑亲友对自己的感情,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真叫自己如今的窘境叫旁人知晓,叫自己父亲,叫自己亲友知晓,他们能帮助自己什么?

窥见自己如今被软禁的窘迫境遇,他们又能如何?

天高皇帝远,朝堂权贵私宅纠葛,素来是皇家与官府都不愿插手的家务事。

就算圣上知晓,也未必会理会。

以往时常来看望自己的崔蕙杏儿一连数日也消失了。

崔茵质问起袁允,他倒是坦诚,只对外称她带着孩子外出闲游散心。

“你若是想见亲友,我派人将他们接来见你便是。”他说的云淡风轻,甚至毫无半分遮掩避讳。

可崔茵怎敢真答应下来?

崔茵心里恨极了,这一刻她才彻底看透,袁允从来都是有恃无恐,甚至半点不屑掩饰。

崔茵只能默默咽下了想见家人的话,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深陷痛苦,祈祷着过几日他或许会渐渐倦怠,放她离去。

可袁允似乎变了一副模样,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模样,崔茵无论如何折腾,也没得来袁允的不喜。

只是有时将袁允气极了,他会无奈朝着她叹气:“你不要总想着惹我生气,总想着跑出去。”

“你知晓我这回来,跟着多少暗卫府兵?”

“崔茵,我只想同你重做回夫妻,并不想永远关着你。你若是乖乖的听话,同以往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如今得闲,会带着你出去玩,带你回崔宅也不是不可以。”

崔茵冷笑着:“又当夫妻?我都与你说了多少回了,那我宁愿去死。”

崔茵其实非常聪明,很知晓气袁允,比如,袁允最讨厌听到这等死不死的话,还有就是那些她的过往经历。

动不动就去死。

袁允忍着额角的跳,对她轻轻叹息:“你放乖巧一些,我这个人没什么长久的兴趣爱好,你说的对,我可能确实不懂爱,如今对你只是得不到。你越折腾我越觉得有意思。”

看着崔茵脸色不好,他添了一句:“便当是多陪我几日,日后说不准,我想通了你不合适我,我会放你回家的。”

袁允确实做到了一件承诺过的事。

二人间同住一室,共同起居,他还算守礼,有时候会睡外室的塌,偶尔同床共枕,对崔茵并无逾越之举。

除了偶尔深更半夜,崔茵睡着了忽然会被摸醒。

虽然也只是摸摸脸颊,摸摸头,不算太过逾越的举措,却每每都叫崔茵后背发凉。

.......

白日里,袁允罕见的带着崔茵去看阿念的骑射课。

小小的身影越过一众侍卫仆婢,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瞥见立在角落的母亲。

他看到母亲同父亲罕见的坐在一起,挨着极近,近乎并肩而坐。

阿念年纪虽小,却十分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中场休息时连忙小步钻到二人中间,像只护崽的小兽,默默挡在崔茵身前。

崔茵拿着帕子给阿念擦了擦额间汗湿的碎发,挤出笑。

阿念仰头看了母亲好几眼,实在瞧不出来什么,才乖乖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小口小口饮着。

转眼便到了用膳时辰。

一家三口难得这般同案而食,细细想来,竟是从没有过的亲近光景。

阿念不喜欢吃鱼,却知晓母亲喜欢吃鱼,将桌面上唯一一道鲜鱼小心推到崔茵面前。

崔茵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垂着眼眸,唇角勉强弯了弯挤出笑。

膳后阿念还要跟着师傅习箭,依依不舍的同母亲告别,离去。

孩子一走,崔茵立刻低下头默默用膳,刻意敛了所有神情,不看对面的男人。

袁允语气平和,指出道:“我不希望你我间的吵闹,影响了你待孩子的心意。”

崔茵没有掩饰,直白回他:“若真有影响,根源全在你身上。”

崔茵不是个傻子,只是从前不会将袁允往恶毒里去想,如今彻底看清他的心思:“不必事事都拿孩子当做借口。你若真心为阿念着想,便不会这般恬不知耻!”

“你只是故意拿捏着他,拿捏着他就能来拿捏着我!你觉得我会继续这么傻下去?”她如今像是一只极容易炸毛的猫儿,轻轻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叫她炸毛。

袁允也只是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下。

他放下手中牙箸,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吃得干干净净的鱼碟上,轻轻嗯了一声,“你喜欢吃鱼?叫后厨再上一碟来。”

崔茵冷声说:“其实在你这里,吃所有的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味道,味如嚼蜡,仅此而已。”

这话当真是太过直白了,袁允却只静静看着她,仿若看着她任由她无理取闹。

崔茵转身给他一个后背。

袁允忽而低低叹了一声:“以往,我大抵是太年轻气盛,很多事情都不懂,也羞于出口。如今,我是真想要补偿。我们同孩子,一家三口,不好么。”

补偿?

崔茵笑道:“我不觉得你需要补偿我什么,你要是真想要补偿,离我远一些永远不打搅才好。”

袁允神色沉静,半点不为所动。

“只是安分陪在我身边,你想要自由照样可以,就这般让你抗拒?”

崔茵冷声反问:“若是让你日日陪着心底厌恶之人,同桌用膳,同院而居,你当真不会觉得煎熬痛苦?”

心底厌恶之人?

袁允半阖着眼,忽而笑了笑:“崔茵,自小到大,只有你一个,总能惹我动怒。”

......

秋风萧瑟,踏得满地枯枝簌簌作响。

近日袁允似乎很忙,傍晚时分,才来看崔茵。

一连十一日功夫,崔茵从最初的挣扎到如今的安安静静,对他也没最初的动辄破口大骂,甚至看到他就像看到空气。

倒是比袁允想象中来的快。

他远远便望见崔茵独抱一盏孤灯,半躺在床榻上,似乎在看书。

室内暗沉,昏黄烛光映照在那张娇丽的脸上,她安安静静的模样,透着一层细腻柔光。

倒是叫袁允好似又见到了那年除夕,阖家团圆的年节,宴上猜谜行酒,她屡屡猜不中谜题,被罚饮了不知多少杯酒。

而后满脸绯红的,也是这般独自一人跑到窗边静坐着。

那时的崔茵,会想什么?会觉得孤独,还是觉得难过?

袁允惊觉自己有些变了。

近来,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频频回想从前那些旧事。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谓的过往,如今竟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他很透彻,崔茵不觉得自己欠她,约莫是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丈夫,放在心上人的位置上。

无爱,自然也无恨,无怨。

正是因为明白,才觉愤怒,不公。

这些年,他或许许多事情上委屈了她,但却是真心拿她当做妻子。

耳畔风声微动,崔茵眼前彻底昏暗下来,似乎所有的光线被遮挡。

她阖上书页,微微抬眸,视线猛的被遮挡,昏昏沉沉的一片,难看得清,只感觉那道黑影很高大。

如今这个时辰过来的除了袁允,还能有谁?

她最近也安静了许多,不吵不闹,不再朝着他大吼大叫,将嗓子都撕哑了。

崔茵仰头看了他有些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允居高临下,忽而靠近她,捧上她的脸颊。

他垂着眼像是在细细感受,指腹上的肌肤相触,沙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又开始摩挲着旁处。

崔茵最开始是很排斥,动嘴咬过他不知一回,可换来的居然是他的笑。

她想,他莫不是觉得自己这是情趣?

崔茵有些头皮发麻,如今已经算是一种习惯的摆烂姿势,只等他放下了手,她才慢悠悠道:“我其实还没洗脸,一天都没洗......”

果不其然,袁允垂下的手骤然一顿。

他眸色微沉,淡淡叫她起身去沐浴。

夜深天寒,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肩头阵阵发凉。

崔茵早就满身的逆反心思,巴不得恶心膈应死他,自然懒洋洋道:“都裹了这么多层衣裳,哪里脏了?我就这样睡也挺好,明天再说吧。”

袁允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端着铜盆热水的仆妇折返回来。

崔茵依旧赖在床上纹丝不动,甚至还闭上了看书看的酸涩的眼睛。

袁允接过了仆妇递来的棉巾放在手上:“你若继续不肯动弹,那我便亲自来了。”

崔茵眼皮一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抢过他的帕子光着脚就跑去了屏风后面。

袁允抬眼看着她跑远,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她走时动作太大,带的被角飞起,被褥之下是几卷书册。

大多是医书,间杂几本市井话本。其中一本封面格外素雅别致,字迹颇为眼熟。

袁允几乎见她日日都在看,本来没有什么心思管她看什么书,如今竟也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取过,翻开纸页。

上头似乎有她落下的字迹。是,也不是......

崔茵的字迹一笔一画清秀灵动,风骨飘逸,那字迹同她乍一看很像,可细品风骨神韵却又截然不同。

只一眼,他便已后知后觉,辨出是谁的手笔。

其实是见过的,早些年在范显的那一堆治水手稿里就看到过同她相似的字迹,只是那时的袁允并未多想。

后来,他问她是谁所教,她也是含糊其词,刻意遮掩。

原来,真相如此简单,竟真非父所教,乃是情郎所授。

崔茵不见得是个能吃苦的姑娘,不是个会认真练字的姑娘,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姑娘。她的字,只能是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手把手亲自所教,才能如此相似。

一页又一页翻下去,医理偏方之间,竟夹杂着不少狐妖书生人鬼情牵的灵异话本,尽是些儿女情长,缠绵缱绻的私情故事。

这世间有哪个男人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又有哪个男子会费心费力,将这些情爱故事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批注的?

原以为崔茵情根深种,原来......竟是二人情投意合么。

不屑看那些不想知道的过往。可手却像生了根,依旧一字一句,句句细读。

世人行文间多讲究辞藻优美,字句押韵。

可这书终归是不同的,看似寻常文墨,却通俗易懂,将故事写得生动有趣。细读之下,字字句句竟都藏着缱绻情意。

像是专门写给心上人看的。

有一瞬,袁允指腹都跟着跳动。

……

崔茵出来的很快,看到那些似乎被翻动过的书,她似乎有些生气,可那人已经去了外室。

他兴许是身体疲惫了,只看到侧躺在软塌上的背影。

这样自然是好了,崔茵立刻去了里间床榻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将衣裳穿的严严实实,只差里三层外三层,这才躺去床上。

二人隔着一扇屏风,崔茵都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外室里忽而传来袁允的声音。

深更半夜,今日不摸她脸了,改了问她问题了:“你日日看那些书,莫不是向往行医四方不成?于女子而已,治病救人都是又脏又累的活计,你当真发自本心乐意?”

兴许是习惯使然,袁允总喜欢权衡利弊,揣测着一切的可能。

至于崔茵说的行医治病,他更多觉得她多是说着玩的。

袁允认识的崔茵,她没有那个心性,更没有那个胆量魄力。

崔茵确实很喜欢帮助旁人,甚至畜生,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下,耳濡目染学着她的父亲,无所事事的世家娘子,自然喜欢施舍一些自以为的正义。

但,她当真喜欢这种嘈杂繁忙充满血腥和肮脏的生活?

袁允甚至觉得,或许只是她想要替旁人完成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梦。

崔茵本不想回他的话,可这个问题,她却想认真回答:“自然。”

“这于你并无太多益处。”

医者,尤其是女医,地位都不高。辛苦不提,世人愚昧无知,又喜欢守着自己的道理,偏听偏信。

若是但凡行出差错,白费工夫不提,反而叫人倒打一耙。

这样的事情,崔茵若是经历一回,只怕会哭鼻子。

崔茵倒是有些奇怪道:“一切的喜欢一定需要有原因?一定要有益处?”

袁允闭着眼睛,他的声音很轻:“我自幼所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早已分不清是心中所爱还是生在世族立身朝堂不得不学的东西。”

崔茵听了他的话,哪怕心里有气,厌恶他,语气中都带起了一丝悲悯。

“那你着实可怜。”

“我与你不同,从来没有人逼迫过我学不喜欢的东西,我心底有太多真心喜欢,想要坚守的东西。”

“喜不喜欢我生来就知晓。不喜欢的东西,强迫一辈子也还是不喜欢。”

她话里有话,袁允却不与她计较。

他的目光扫过屋角案几,满满一摞送来的珍奇首饰,白玉明珠,玛瑙金簪件件价值连城,却被她随手搁置。

从不触碰,弃若敝屣。

昏暗中,袁允听见自己问她:“你最喜欢什么东西?这些没一样喜欢的吗?”

崔茵似乎有些困了,情绪不高,声音里泛起了鼻音:“以前喜欢过这些漂亮首饰衣裙,可如今早就不喜欢这些了......”

“哦,你说最喜欢的啊?如今没有最喜欢的了,我最喜欢的人没了.......”

“没了,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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