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耳鸣裹住思绪,崔茵浑身虚软,根本无力应答。
脑子里还算清醒的想,中暑症状有轻有重。
重者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则有性命之忧。轻者只怕是她如今的症状,浑身无力,手脚发麻,眼前发白。
不管是何种,都不能有片刻耽搁。
危急关头治病救人,哪里还分什么男女?
崔茵迅速想通之后,也不挣扎,闭上本就昏昏沉沉的眼眸,彻底眼不见为净。
下一息,便觉衣衫微微松动,肩头衣料被男人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半寸,肌肤猝不及防掠过一丝凉意。
那方冰凉的湿帕,再度覆了上来。
崔茵浑身发烫,又无力,只能僵硬蜷缩,被动承受他这份古怪,但又算不上越界的照顾。
凉意浅浅摩挲过细腻的肌肤,轻轻覆上她发烫泛粉的纤细手臂,自肩头缓缓往下,一寸一寸。
隔着单薄的濡湿的帕子,指腹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崔茵身上灼热的温度。
滚烫,颤栗,还有那隔着肌理传来的、轻缓却鲜活的脉搏跳动,像小兽般,撞得指尖微麻。
她的肌肤极白,单薄皮肤下,温热的血液在静静流淌,每一次冰水帕子触上去,那双睫羽便会颤上一颤,像受惊脆弱的蝶翼。
难以言喻的微妙。
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衣香与汗湿的薄意。
她当年的肆意玩弄,随心所欲,凑到他耳边说软话,扯他衣袖纠缠他。
教会他何为爱恨,如今却又头也不回,避他如避蛇蝎,一心只想独善其身,与他划清界限。
袁允心底掠过一丝冷嗤。
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若是能彻底斩断跟孩子的联系,或许还有可能全身而退,可她,能做到吗?
这样心思柔软的人,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怎会舍得彻底舍弃?
阿念这个孩子,哪怕日日相处,袁允其实也生不出太多的情感,毕竟从他刚落生开始,浑身粉红的小东西,闹得人仰马翻,自己就是厌恶的。
这一点要如何改呢?
改不了,渐渐地他能接受了一些,似乎只有那么一种单薄的,叫自己还不算讨厌的原因。
他其实从未理解过崔茵对孩子的感情,从未懂过她对孩子那份近乎偏执的偏爱。
从她身体养好,从他母亲那里接回孩子开始,她一日中十之八九的精力,都耗在了那个小东西身上。
哪怕那孩子并不十分优秀,甚至身体孱弱,她也依旧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地护着。
十月怀胎,便能生出这般无条件的偏爱吗?
自己也是自己母亲生下来的,可母亲对他的喜爱是怎样的?
从来都掺杂着算计,愧疚,是将他当作筹码,当作棋子,当作示好的工具,早早送去祖父母身边养育,以此换取更多的利益。
是常年的忽视,直到他愈发锋芒毕露,同龄人皆望其项背,而他对她早已毫无孺慕之情时,才幡然醒悟急着弥补,妄图挽回他的心。
不过是为了私欲,恶心又令人作呕。
可袁允从来不在乎,那又怎样,谁不是这样的。他对母亲谈不上憎恶厌恨——这些多余的情感于他而言是累赘,是麻烦。
他一度觉得母亲做得极对。
自己以前想娶的妻子,不是如同他母亲这样冷静,聪慧,遇见事情会权衡利弊的女人。
太多了,其实这样聪慧的女人还是太多了。
叔母,姨母,舅母,无数亲族间的女眷,皆是这般冷静自持、精于算计。
所以,在崔茵消失决绝头也不回的那一年里,他以为崔茵也要学着旁人了,学着那些聪明的女人。
真的要放弃孩子了。
那时的他心底是有失望的,有灰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太多太多.......多余的情感,他到现在都搞不懂是什么。
他古井无波的人生,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一年里,他日日夜夜,体会尽了。
原来她没有。
她只是嘴上说的决绝,摆出一副与他一刀两断的模样。
骨子里却依旧改不了那份柔软,依旧能不顾一切顶着烈日冒着酷暑,跑来见那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当年觉得无用,憎恶的小东西,越长越有用了,他也越来越发自内心的喜爱。
......
万幸崔茵只是轻微症状,又得以及时救助。
最主要的是崔茵觉得自己的意志力还是非常顽强的。
身上的燥热褪去,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散无踪,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第一时间便将松开的衣襟紧紧拢起。
袁允手心里还攥着那方沾满了她汗水的帕子,视线淡淡瞥了她眼。
“你脸色难看,休息片刻,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崔茵彻底清醒,才发觉身旁躺着的阿念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正眼巴巴地抓着她的衣袖,小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扑上来要她抱——想来,也是知晓她此刻身体不适,懂事地克制着自己。
她指尖轻轻捏了捏阿念的小手,朝着他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可一抬眼,撞进袁允沉沉的眼眸里。
崔茵立刻端正仪态,如今顾不得尴尬窘迫,毕竟人活着最重要,哪里想得了太多?
这几日太热,中暑的人不少,她家门前刘家老爷子前几日钓鱼中了热,如今还瘫在床上险些死过去。
听说如今智力还有些不正常。
要是一不留神,半身不遂提早中风也是常事。
崔茵不是个会硬撑的人,更舍不得这么快就跟阿念分开,便只好不好意思的答应下来。
“那就劳烦大人招待了。”
不过崔茵却也没忘记辛苦将自己送过来的薛其,还有自家那头骡子。
她认真道:“还望大人招待一番送我来的薛郎君,他也没用膳,只怕正受着暑热。”
袁允并未应声,只是抬了抬眼,屋外立着的侍从便已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崔茵见此放了心。
不多时,膳食便被端到了外室,案几上齐齐整整摆了一席盛夏珍馐,
崔茵扫过一眼,竟觉几分熟悉——似乎是京城厨子的手艺。
二人分案而坐,隔着远,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袁允的生活,从未苦过。
最苦的时候只怕也就是永州二人成婚时的那一年半载,毕竟是受了皇帝斥责,不便摆世家排场,小小的县令动辄几十个人伺候?
可那时吃穿也是讲究的。
如今这趟被贬,到底是带着孩子,丝毫没苦阿念一分。
崔茵刚中暑痊愈,身子还有些不适,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可是不合胃口?”上首冷冽的声音传来。
袁允提了提想要从他怀里下去的阿念,重新将他抱回膝上坐着,又道:“你喜欢吃什么,叫厨子重做。”
崔茵轻轻摇摇头。
心里只能认命,孩子被抱在袁允手里,她是真的只能远远看着了。
耳畔又有侍从端着膳食出来,崔茵伸手接过,竟是一碗冰镇桂花蜜杏仁酪,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她心底的燥热又散了几分。
崔茵顿时来了食欲,小口喝着杏仁酪,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袁允那边瞟,他似乎也没在吃饭。
正垂眸喂阿念吃饭。
他垂眸喂阿念吃饭的模样十分温柔,也不知给阿念吃什么,将阿念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崔茵看了十分欣慰,看来袁大人已经会照看孩子了,这样以后她的担忧也能少一些。
将碗里最后一口冰镇杏仁酪喝下,崔茵连忙起身要退下。
袁允抬眸看了她眼,道:“你来往乘坐骡车?如今日头太大,不如叫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缓了缓,他又道:“日后你要想来看孩子,无需顶着烈日,定个日子,我差人提早备车去接你。”
崔茵连忙婉拒。
她可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柴米油盐贵的小姑娘。
袁允的马是宝马,连马带车价格翻普通的数十倍都有可能。一来一往,几乎一匹马整天都要为她一个人折腾,甚至还搭上一个车夫。
这样的人情,如今怎么也不适合。
再说了,宝马香车来回走,生怕街坊邻居不知自己同他的关系?
崔茵解释道:“我们这里出门坐骡车也习惯了,且都有官道一趟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算不得远。且我方才来时,也是心急孩子,没用早膳着急赶来的。日后不会挑选这样的日头赶路了。”
袁允自然是看出来了,崔茵是铁了心,不愿接受他的一点东西。吃完就走,甚至连茶水都不愿多喝一口。
“崔茵。”袁允叫住她。
他怀里的阿念似乎还在挣扎着要下来,却被父亲按住了。
袁允乌黑的发丝在暗室中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眼底的情绪莫测。
崔茵已经站在了廊下,屋外滚烫的风拂过她的衣衫,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她闻言也只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觉得今日的袁允,话格外多,也格外难缠,那若有似无的氛围让她意识到深深的不妥。
“就这么躲着我了?”袁允忽而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阴冷的嘲讽。
崔茵自然说没有:“只是大人,你我如今的关系不太好这样,人多口杂,我想你也并不想世人都知晓你我间的关系。”
袁允可有可无笑道:“你陪你孩子用顿饭怕人多口杂。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倒是不怕人多口杂了。”
崔茵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袁允是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反应过来后,无奈笑了笑,她并不想解释:“风俗不同,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大人无关。”
袁允脸上总是挂着的那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随着她的话消散了去。
他看不出来生气,可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变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早已退无可退。
可她,却依旧步步紧逼,半点不肯妥协。
终究,是为了阿念,也是为了那点不肯承认的私心。
袁允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鸷,道:“过几日我要随军离开,归期未定。你若担心名声,可以医女的名义,这段时日来照看阿念。”
崔茵愣了一下,想不到欢喜来的这样快,她忍不住提议:“那我能将他带回我家住几日吗?”
袁允笑了,语气有几分玩味:“你觉得,可以么?”
崔茵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才升起的欣喜无影无踪。
袁允今日像是转了性,竟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孩子认生。”
“我不认生!”阿念连忙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急切。
袁允垂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崔茵便只好叹息一声,颔首说:“那等大人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里,遣人跟我说一声,我再过来陪着阿念。”
袁允的指尖微微用力,怀里的儿子不舒服的轻轻哼了一声,他却浑然不觉。
某些情绪几乎浓的要溢出来。
就这么怕见到自己?
好啊。
好。
......
如此平静的生活又过了几日。
河堤蓄水已满,老天又是连连降雨,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霾之中。
袁允离开前一日,午后,外间依旧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四处愈发静谧。
他终是又叫袁虎去了一趟崔宅。
随行的还有整整一马车的年节礼品。
只是,崔府开门的是崔父。
袁虎嘴里的话,一下子不知怎么说出口,那张黝黑的脸竟泛起几分窘迫。
崔父也并未接受那些礼品,只是将他们阻拦在门外,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警惕:“说吧,又是怎么回事?”
又?袁虎有些为难的低头,人高马大的黑脸汉子,声音细弱蚊鸣:“小公子哭闹,想要少夫人过去看看。”
崔父直接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下:“什么少夫人?你们袁家的人,脑子怕是不太好使。随随便便就叫人少夫人,就不怕坏了我家姑娘的名声?”
袁虎彻底不吭声了。
他想留下东西就走,崔父却不肯收,更不愿放他走,看着袁虎身后跟来的另一辆空马车,道:“正好我也有空,便去见见阿念那孩子吧。”
袁虎是不想的,但到底是二爷前岳父,他一个侍从,哪里敢阻止?
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尊大佛接回了郡衙。
小心翼翼地将崔父引入正厅。
阿念已经十分熟悉崔父,虽然失望阿娘没来,可还是比袁允先一步跑过去,甜甜的嗓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外祖父。
小身子扑进崔父怀里。
崔父无论心里有多少冲动,对着这个跟女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孙,自然是毫不吝啬的喜爱,抱在了怀里逗着他咯咯笑。
“崔公。”身后,袁大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冷冽。
崔父放下阿念,对阿念说:“你先出去,跟侍从玩,我同你父亲说些话。”
阿念很懂事,点点头就跟着侍从出去。
屋内,只剩下袁允与崔父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侍从泡了茶,端着青瓷茶杯放在崔父面前的角几上,水汽袅袅。
崔父却只是看着窗外雨水中的花树,神色冷淡。
袁允眉眼间冷冽,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隐晦的妥协:“过段时日我不在府里,先前崔茵说要来照看孩子。”
“她来回若是不方便,还是将孩子送去您府上,那些礼品,便权当是叨扰.......”
崔父道:“送什么礼?太过贵重。且那是我们崔家的外孙,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东西。”
袁允道:“某只是怕孩子住不习惯,有些是他用惯了的。”
袁允这副样子,兴许能糊弄许多人,却糊弄不了崔父。
为何?
再是喜怒不形于色,再习惯了遮掩的男人,其实很多心思是共通的,闭着眼睛都能察觉的。
一个呼吸,就能彼此知晓心里头想什么。
这位大人第一回来,崔父看见他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照面,心里就有数了。男人的直觉,从来不出错。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他们这里?
怎会出现在小小县令家的宴会之中?
一个孩子,便是去住些时日,能用得上满车丝绸,整套象牙雕的冰席?人参,瓜果之物?
混扯。
“袁大人,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袁允,语气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还望袁大人日后顾及一些我姑娘的名声,世人不是瞎子,我家姑娘日后还要谈婚论嫁,经不起你们这般一日日的纠缠。”
袁允垂着眸,看不清眼里情绪,语气冷静阴鸷到可怕。
“纠缠,崔公告诉我,什么是纠缠?那亦是她的孩子。”
崔父却是一阵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那就把孩子养去崔家便是了。在我们家孩子活蹦乱跳,一到你手里就成日生病,谁知是真是假?怕是这病,是大人故意折腾出来,好叫我家姑娘过去的吧?”
“大人年纪轻轻朝廷重臣,想来不日便可封爵拜相。日后自会另娶一心待您的名门贵女。至于我家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亦会再嫁一心待她之人,不求她另嫁高官,只求她能安稳度日,能日日顺遂,能平安喜乐。这么多点,大人您能做到哪一点?”
“既是孽缘,已浪费了五载,何苦继续纠缠?重续孽缘浪费光阴?”
“都给对方留些颜面,好聚好散,各自安好,是吧,大人。”
崔父说完,便阔步离去。
袁允一人坐在屋内,指尖攥起,指节泛白,可他却没有丝毫发怒,却是显得格外的冷静。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冷静到像是条蛇,盘旋着沉沉地伏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