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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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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茵依着先前的承诺,供奉完长明灯,在满山霞光的午后乘上袁府派来的马车回府。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高挑,人声鼎沸。崔茵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叫卖声,谈笑声,心头沾了许多暖意。

马车行至街角那家最负盛名的糕点铺前,崔茵唤住马夫,她从袖中取出银钱给了玉簪,让她去帮买糕点。

这糕点铺果然名不虚传,往来主顾络绎不绝,生意兴隆得很。每笼新鲜出炉的糕点刚摆上柜台便被等候的人一抢而空。

好在崔茵不着急,她静静等候着,指尖轻拨帘角,暖融融的霞光落在她鬓边。

望着热闹非凡的街景,神色安然。

不多时,玉簪提着好几盒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回来,崔茵只留了一盒,便将其余几盒递予玉簪,让她分给随行护卫。

护卫们连忙躬身谢过,神色间满是拘谨——他们都是自家二爷的护卫,这回被送来时其实也有旁的任务,叫盯紧了少夫人,一举一动一声咳嗽都要汇报。

如今见少夫人这般温和,买糕点都惦记着他们,反倒叫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马车缓缓停在袁府的朱漆大门前,崔茵拢了拢裙摆,缓缓走下马车。

前几日她离府时,府中各处的迎春、玉兰、桃花还裹着青萼,怯生生地缀在枝头。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竟是尽数绽放,满府姹紫嫣红,皆是春日名贵品类,迎春缀着嫩黄,玉兰凝着莹白,桃花染着粉艳,层层叠叠衬得亭台楼阁美轮美奂,连青砖黛瓦都添了无限生机。

春日,其实是个好时节,崔茵心想。

她脚步未曾停留,径直穿过府中花海,回到了阆风苑。

刚踏入苑门,外头的热闹春景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院中依旧是往日的沉闷,青灰色的青砖地面泛着冷光,墙角的青苔覆着湿意,连风过花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寂。

崔茵去到时,见院中人颇多,婢女们给崔茵请安过后,又都围着后院的那株海棠花。

崔茵心头一动,缓步走过去,远远一瞧便知晓出了问题。

那株海棠苗子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前几日还开花包了,这几日兴许连连雨水,蔫头耷脑,又是要死不活的模样。

婆子们都知晓这是崔茵珍爱的花,特意请了花匠来看,花匠倒是老手,一看便说:“这是西边,本来就潮,又逢大雨......还有那两颗褚树,把周围的养分都吸干了,还遮挡了春阳。必须挪栽,不挪早晚会死。”

崔茵垂眸,神色平静地思忖着。

阆风苑并非没有合适的位置,只是谁都想将心爱的花种在院子中位置好的临窗的地方,这样日后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瞧见它盛放的模样。

如今若是挪动,便只能挪到院子的边角,日后即使活着也无法观赏,再难见全貌。

崔茵沉默片刻,问花匠:“暂且不挪,它还能活多久?”

花匠摇头道:“不好说,可到底是木本,没有那么容易死,只是长势会愈发差些,花苞怕是难再绽放了。”

崔茵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稍稍舒缓,对着着急的杏儿温声道:“暂且先不动,等我寻个合适的好去处,再挪不迟。”

崔茵站在枯败的海棠花旁,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这满院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桌一椅,其实都不是她所喜好的。她压根不喜欢这样沉闷古旧的色调,不喜欢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疏离。

花儿她喜欢亮丽鲜活的颜色,锦绣她喜欢五彩斑斓的纹样,裙子她偏爱销金裙、留仙裙那样的艳丽灵动,珠簪她钟情步摇,缀铃簪,走动时叮咚作响。

不过这也好。

都是她讨厌的,住了好些年,上千个日夜,她这样情感充沛的人,却也没对这院子生出多少感情。

人生好似冥冥之中天注定了某些事情,譬如崔茵,从她踏入这阆风苑的第一日起,她便好似知晓自己只是一个暂居的人,一个外来者。

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也从未真正想要融入袁府的一切。

以往顾忌着过去的心事,崔茵总是刻意避世,不怎么喜欢带阿念见人,总想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避开那些流言蜚语,避开心底的愧疚与纠葛。

如今从相国寺回来,兴许是听多了禅语见多了清净,心境也渐渐开阔起来,不再计较过往恩怨,不沉湎于旧情执念。

她每日早晚两回,领着阿念往袁夫人院子里去,时常陪着袁夫人一块儿用膳,闲话家常,简直就是最好的宗妇模样。

崔茵同袁夫人细细说起阿念的饮食习惯,哪些爱吃,哪些忌口,语气也拿捏的温和,不叫人反感。

袁夫人兴许是年纪长了,心境也平和了许多,倒也不像以往那样固执冷漠,也肯耐心听进去话,偶尔还会顺着崔茵的话叮嘱厨房多做些阿念爱吃的。

听崔茵说起阿念挑食的模样,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眼底满是宠溺,“这孩子生的像你其实多一些,可性格却是像了他父亲,嘴挑得紧,爱干净,寻常吃食皆入不了他的眼。”

祖孙二人,血脉至亲。

更遑论阿念一出生便在袁夫人身边养着,直到周岁才被抱回阆风苑,到底感情不同。

崔茵带着儿子日日过去,没几日,袁夫人竟是趁着用餐的间隙,拉着崔茵的手,温声道:“我年纪也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如今也只盼着饴儿弄孙,安享晚年。府中中馈的事儿索性由着你接手,这府里,早晚也是你们夫妻二人的,是阿念这个孩子的。”

崔茵怔了怔,指尖微微一颤,却是躬身推辞,道:“儿媳愚蠢,自小也没经手过,如今贸然经手只怕只怕学不会.....”

袁夫人却说:“这有什么学不会的?府上人口简单,有什么难的。”

崔茵眉目融融,她笑着换了更柔顺的口吻婉拒:“儿媳前些时日日日吃斋念佛,休息也不能,叫儿媳歇息一段时日吧。”

袁夫人见此也不好再劝。

……

陪袁夫人用完晚膳,崔茵牵着阿念的小手回到了阆风苑。

崔茵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问儿子:“阿念觉得,祖母对你怎么样?”

阿念闻言,小眉头微微皱了皱,仔细想了想,才奶声奶气地说道:“祖母对阿念很好,给阿念买了好多好玩的,还有衣裳,去年阿念生病,祖母来看阿念,还哭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七叔白日里还说,祖母偏心阿念。”

崔茵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些。

有好多话想同孩子说,可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轻轻将阿念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拍摸着他的后背,亲自将孩子哄睡。

崔茵这几日其实很苦恼,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她有想过的,哪怕真相真的戳破,哪怕再从袁允这张脸上得不到一点欢快,可为了孩子怎么也要忍一忍。

她理智上清楚,这是看起来最好的结果,至少她活着一日,袁允为了他的名声为了袁府的体面便也会忍着。

他那样洁身自好厌恶女色的性子,即使以后会纳一两个妾室,只怕生的孩子也不多,再多也撼动不了阿念嫡长子的地位。

阿念依旧能在袁府安安稳稳地长大,享有尊贵的身份。

可理智归理智,她终究梦醒来后发觉自己做不到。

若是袁允没发现,自己还能靠着那张脸肆无忌惮的哄骗他,继续梦境,可他早就发现了,便是不发作,可自己又焉能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将就,这样的自欺欺人,对他们谁都不公平。

她错了许多,不想一辈子都错下去。

袁府,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个富贵凤凰窝,可于梦醒了的自己来说,这几日每一次呼吸,都很压抑痛苦。

崔茵觉得,如今对孩子,对自己,对所有人最好的出路只有那一条。

自己狠心离开,阿念或许会哭几日,十几日,更甚至会哭很久。但孩子还小,终有一天会什么都忘掉,会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跟着袁夫人身边嫡长子的身份一定能稳稳坐实,且袁夫人还年轻,身体康健,心思细腻。

对阿念本就格外疼爱,即使日后有了更多的孙子,头一个孙子,没有母亲在身边陪伴的大孙子,始终是不同的。

且崔茵还记得,袁夫人曾不止一次同她说过,当年袁允未满月便被抱离她的身边抚养,她对二爷这个孩子,始终缺了一份陪伴与疼爱,如今有机会能全心全意弥补在阿念身上,袁夫人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祖母,会好好疼爱阿念,护他一世安稳。

之后两日,崔茵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将自己的嫁妆箱奁一一打开轻点,不假外人之手。

玉簪日日跟在她身后,瞧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渐渐有了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劝崔茵,可当看到崔茵眼底那点她多年没见过的亮晶晶的,属于解脱的神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上前帮着崔茵一同收拾。

崔茵当年嫁进门时虽仓促,可婚前的嫁妆却都是备齐整的。

比不上京城贵女动辄十里红妆、数万贯的丰厚,却也不算少,银钱全都是现银,衣裳更是许多套,许多都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缝制的,根本一套也丢不下。

崔茵将银钱归为两拢,一拢是细碎的银两,约莫有三百多两碎银,都是她身为二少夫人每月的月例,她用的不多,慢慢积攒下来的,竟也不少。

另外都是她的嫁妆,成锭的金银条,不多,却也足足两小盒。

崔茵打算将金条寻个合适的机会送去给袁夫人,让她给阿念留着。

虽然她清楚,这些钱袁夫人定然不看在眼里,可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的一份心意,送了她心里的罪孽或许能轻很多。

除了银钱,便是首饰与衣裙。

好在这些年她素来简朴,没有如两个妯娌一般大肆采买,东西并不算多。最占地儿的是一些布料,放了有些年头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当年从老家搬入京城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如今她要离开倒是不好再两头搬运。

崔茵索性开了所有箱奁,将那些布料一一搬出去晾晒,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过些时日送给姚氏与王氏两位妯娌同小姑,都是年轻美貌识好货的姑娘,也不算浪费。

崔茵的东西瞧着不多,可慢慢收拾起来也要收拾好些时日。

这日,崔茵收拾到最后一个红木箱子,拂去上头的灰尘,轻轻打开里面竟放着一对木雕摩诃乐。

童男童女的造型,眉眼精巧,只是因为放了几年,上头的颜料已然淡了些,玩偶身上的小衣裳也落满了灰,显得有些陈旧。

崔茵拿起其中一个摩诃乐,指尖轻轻拂过玩偶的眉眼,不由得一怔——屋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袁允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直裾,衣身宽博垂坠,却因身量挺拔而不见有半分冗余拖沓。

二爷想来依旧是恼厌她,眉目冷峭,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线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这些时日从不来,来了,想来是有事要寻她商量。

袁允抬眼见崔茵拿着两个布满灰尘的摩诃乐发呆,雪白的脸上更有两道不知何时染上去的灰,眉头深深蹙起,呼吸都快要停了,依旧还是忍着难受,问她:“收拾那些布料作甚?”

他似乎看到了偏房里晾晒着的布料。

崔茵垂着头,不看他:“许多布料都放了有些年头了,落了些灰尘,颜色也黯淡了,拿出来晾晒晾晒早些裁成衣裳穿,再过几年,便成了老布不值当了。”

“旧了,便赏给下人们算了。”

在他看来,这些琐碎的衣物布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崔茵也从善如流的点头,她素来对下人们都好,自然都有份,只是布料太多,有些很是名贵是不好大批赏赐给下人们。

袁允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一对木雕摩诃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他记性格外好,自然记得这对摩诃乐的过往。

这是当年他与崔茵在永州成婚后买下的。

那时永州的摩诃乐风靡一时,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也总要买上一对,放在新房里当作陈设,图个吉利。

袁允素来没有玩闹的心思,可婚礼该有的规矩,他自然会操办齐全。

崔茵先前很喜欢这一对摩诃乐,童男童女的造型,她那时尚且带着几分少女心性,童心未泯。

时常给它们缝制小巧的衣裳,红背心,绿花裙穿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房的梳妆台上。

但她那是针线活不好,做的十分丑,袁允记得自己似乎训斥过一回。

此后崔茵就收起来了,不了了之。

如今她又拿了出来,难不成是想重新摆回床头?

崔茵没注意到袁允的神色,她拿起针线筐取出彩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灵活地穿梭着缝制起巴掌大小的小衣裳。

眉眼间竟又带起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童趣。

袁允坐在一旁交椅上,余光落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他发觉她这次从相国寺回来,性子好像幼稚了不少。

二十好几的娘子了,如今还对着一对旧玩偶缝衣裳,这般孩童气的举动若是传出去,难免叫人笑话。

不过这样倒也好,虽看着有些不规矩,却也总比以往那般魂不守舍要好。

袁允敛着眉,正暗自思忖着,忽然间听崔茵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她的声音黏黏的,软软的,像是含了一颗化了半边的糖。

这般亲昵的语气,他已然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了。

袁允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依旧淡漠,却没有立刻移开。

崔茵抬起头,双眼弯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温声细语,没了以往的疏离与小心翼翼:“二爷,您该给孩子起一个大名了。”

袁允嗯了声,不置可否。

他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她这般主动提起给阿念取大名,这是刻意再与过往划清界限了。

听进去了他的话,这样很好。

崔茵又轻声道:“阿念身体不好是我的缘故,我身子不好叫他早产......盼着二爷能体谅些孩子,若是他有学不会的地方,偷懒的时候,二爷也不要打他,究竟能不能成材其实从在肚子里时就定了几分,兴许他不像您这般厉害,反倒像我,可平平淡淡也好......”

说完,崔茵又自觉这话有些唐突,话过于多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低下头继续缝制手中的小衣裳。

袁允听了这话,难得眉眼间染上一丝笑,威冷凌厉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声音依旧冷沉:“我没有动手打人的习惯。”

若是真动手打人,教训不规矩性质恶劣之人,分什么男女?

第一个最该教训的该是她。孩子纵使闹翻了天,捅破了天,能有她干的事情性质恶劣——

这事情似乎隔了多久都不能细想,袁允脸色又是难看了起来。

好在,屋外头忽然传来袁允随从急促的脚步声,子规连门都没敢敲,便在门外躬身急报:“二爷,有要事!需您即刻过去处理!”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步履匆匆踏步走出去。

崔茵忽然间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举着那一对摩诃乐,“二爷,要不要?”

袁允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她花猫一样的脸。

崔茵双手朝他举着玩偶,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我说,这对摩诃乐您要不要?您若是要,就放到你的书房去摆着。”

当时,她记得这玩偶是袁允买的。

袁允临走前头也不回,语气冷淡的说:“不要。”

这般幼稚的玩意儿,他素来不感兴趣,当年买了也只是为了应付婚礼的规矩。

如今这样丑这样脏了,还敢放去他书房?污了他的眼!

崔茵噢了一声,似乎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轻轻放下手,看着袁允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两眼玩偶。

摩诃乐做的很精巧,京城有钱人多,许多象牙雕的摩诃乐,可在琴川,在永州这些小地方,都是木头雕的。

她手上这两个,其实已经是当地非常好的摩诃乐了,雕刻的非常精巧。

崔茵曾经真的很喜欢他们。

不过,她还是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很喜欢你们,可是我要跟过去彻底告别了。”

顿了顿,崔茵又轻轻摸了它们两下,愧疚的说:“勿怪勿怪,我烧你们的时候,也会再给你们烧两件衣服下去,叫你们下去了也能有衣裳换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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