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才微亮,晨露仍凝在窗棂的雕花上,崔茵便已起身梳洗。
起的太早,袁允竟也在屏风后整理衣冠,未曾离去。
崔茵整理好自己的衣裙,对袁允道:“最近寺庙中有住持讲经,我同母亲是说过了的,便先不去请安,早些乘车过去了。”
这几日袁府女眷们往来奔波穿梭于相国寺与府邸之间。
常常是天还未亮透女眷们便已装束齐整乘着马车出府,只是昨儿个才去过,今儿一个个都懒散了,有的差遣丫鬟去,有的索性不去。
倒是只有往日身体弱又不爱凑热闹的崔茵,成了最执着的一人。
袁允正系着束带,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问道:“可是了寂方丈?”
崔茵轻轻点头,声音轻柔:“正是。”
袁允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衣袍,语气平淡无波:“过几日我请他入府为母亲讲经说法,你若爱听去旁听便是。若想烧香祈福,府中佛堂日日都可去,省得这般日日往返。”
崔茵一时间愣了愣没作声,她大概不知怎么回,过了会儿才软声说:“我去相国寺并非只为烧香祈福,也并非为听经,原是为我母亲供奉长明烛,需得连续供奉十四日,我已经供奉好几日了,不能半途而废。”
袁允已经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踏步出来,他极高,这般居高临下立着,即便未立在她身前,崔茵也觉得自己仿佛匍匐在他的阴影之下。
袁允语气淡淡,随口疑问一句:“你母亲的祭日,我记得是冬日里,你不是已经供奉过了。”
崔茵闻言,唇角牵起笑来,眉眼也跟着弯弯:“爷倒是记得清楚的很,可儿女的孝心总归不分时节,我既是点了自然要点到结束,哪有半途而废的理儿?”
她双眸乌漆黑亮,笑意盈盈,面上一点也看不清情绪。
袁允垂眸,又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而后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你倒是有孝心。”
“既如此,何不如请人将你母亲的长明烛迎进府来,供奉在佛堂之中,”袁允鲜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尤其是近段时日二人间的冷漠。
他目光落在崔茵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往后你想尽孝心,随时都能去,也省得日日往返奔波受累。”
那样深邃晦暗的眼神,居高临下,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崔茵一瞬间不知要怎样回答,只觉得自己怎样回答都显得拙劣。她也不想拿着母亲当幌子,去真的欺骗。
崔茵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袁允就是在试探自己。
不......或许早已经不是试探——
这种想法总归有点恐怖,崔茵立刻找到了拒绝的话:“爷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我母亲出身不显,可万万比不得袁府亲眷......若是将她的长明烛迎进府来她只怕不安,也恐惹得府中长辈们不自在。”
崔茵鲜少聊起她的母亲。
同袁允更是一次也没有过。
如今崔茵的话猛然落在袁允耳里,竟觉得有几分刺耳,仿佛是嫌弃袁府。
袁允似可有可无,便道:“也罢,既然你如此想去,那便去吧。”
......
崔茵早早去到相国寺,重续了灯油。
她买了两盏不同的灯,母亲性子喜静,不爱热闹,她便将那盏鎏金小莲叶烛台,供奉在了香殿最里头的僻静处。
而张昭的那一盏,是她特意挑选的莲花灯,盏身莹润,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样,皆是张昭往日里喜爱的模样。
满殿的香烛,烛火摇曳间,她恍惚间想起最后见到张昭的那一天。
崔茵那时候母亲去世没多久,父亲便也不着家了,瞧着旧景思人。
她整日里满心哀愁,提不起半分力气。
除了夜里睡在自己家中,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张家的医馆。那里总是热闹,人来送往,崔茵时常去帮忙。
可他们二人间,却又偏偏恪守着分寸。
知晓分寸的从来都不是崔茵,崔茵是个很胆大无所顾忌的姑娘,她早就认定了张昭。
她早就想同张昭成婚。
张昭却很守规矩。
即便二人自幼相识、朝夕相处,熟稔得不能再熟稔,可大了就是大了。便是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
最后一次见他,他穿着一身天水蓝直缀,头戴帻巾,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他让崔茵不要出门了。
崔茵趁着无人,跑过去轻手轻脚绕过他的药箱,小心翼翼抱住他。
张昭便放下药箱,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长大后搂搂抱抱是没有了。但他知晓她未曾走出丧母之痛,便还像小时候那样,将她背去背上,在家里庭院里的槐树下晃啊晃啊晃。
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恍如隔世。
琴川并没有守孝三年的说法。
若是在热孝期,有母亲遗命,女子更是可以出嫁。
崔茵心中清楚,母亲在世时,便一直盼着她能早日嫁给张昭,盼着她能有个安稳归宿。
面对少女的那句,我想要跟你快点成婚。
张昭耳根都泛起了浅浅的红晕,涉及到谈婚论嫁,他还是很谨慎,轻笑着嗯了声,最后又在她不满意的质问中,才说:“要等你满十六岁。”
这是必要条件。
崔茵默默算了算,离自己十六岁的生辰,还差两个月,倒也不算太久。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张昭轻轻一笑。
“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她窝在他脖颈间,问。
“等过了春天,等到了夏天,就差不多了。”
故事的最后,他离开前,浮开少女柔软的额发,往她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轻柔又珍重。
.......
崔茵渐渐清醒了过来。
她怀里依旧抱着最大的那盏长明灯,是张昭喜欢的莲花。
崔茵依旧坐在佛堂的角落里,静静发着呆。神色平静,不声不响。
兴许是她的模样太过安静,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比起旁边那些哭哭啼啼、议论纷纷的女眷,着实显得有些异样。
身边有位上了年岁的老夫人看了她好半晌,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子,是给谁供奉长明灯?”
左右无人,崔茵且贪心一回,她索性腼腆笑着说:“我的郎君。”
那人倒是吃了一惊,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看你年纪还很小,郎君便离世了?”
崔茵摇了摇头,说:“不小了,二十有二了,也有孩子了。”
那夫人似乎怕勾出她的伤心事,总是欲言又止。
崔茵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那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轻声劝道:“姑娘,人总要往前看。若是执念太深,于你自身无益,于你逝去的丈夫而言,也难安心投胎转生啊。”
崔茵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晓。我后来很快又成了婚,也是存着想让他安心好好去投胎,莫要再牵挂我了。”
人便是这般矛盾,既盼着他能放下牵挂,安心离去,又私心想着,他能多留片刻,再多念自己一分。
崔茵不用她说,便点头:“成了婚,有了孩子,该走出来,放下了,我都知道的。”
可为什么总是放不下?
约莫是因为舍不得。大概是因为曾经离幸福太近了。曾经的幸福触手可得,所以人就会变得不甘。
多不甘心阿。
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恨,常常恨他将旁人的生命放在了她的前面。崔茵那时候甚至非常恨的想啊,谁都能死,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混蛋,那么多坏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的阿昭呢。
崔茵说:“我不后悔很多事情,唯一叫我难过的就是我的孩子,他还很小。”
老夫人见她苦大仇深的模样,反倒是笑了,说:“小才好,过几年什么都忘记了,善良的人都会有福报。母子一场,若你为了他损耗生命,孩子长大会内疚一辈子的。”
说完,那老夫人便也从蒲团上起身,对崔茵道:“时辰不早了,老身便先回去了。娘子面相良善,一切事切莫再堆往心里去了,将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经。”
话音落,便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去。
崔茵回过神来时,仰头看去时,天已经要黑了。
玉簪从外间跑来催促崔茵:“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府吧,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崔茵望着天,却忽然间不想走了,她说:“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没有客房,索性就留在这里一夜吧,今晚睡一个好睡,明儿也不用赶路。”
玉簪却着急说:“娘子,这可使不得!府上怎会同意少夫人留宿寺庙?传出去,于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崔茵却觉得有些可笑了,这些年,她活得越来越拘谨,越来越回去了。以往的玉簪,哪里懂得这些规矩世故?不过是陪着自己在京城里,在袁府损耗了太多岁月罢了。
崔茵说:“你不用再去管这些,这里有客房,多的是女眷留宿,今夜我们就住在这里,我也想多陪陪他们。”
她们来时,玉簪本来就多带了两套衣裳,唯恐雨水湿了没得换,如今倒是正好,也有衣裳换。
晚上的崔茵索性拆了发髻,寻了佛堂中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坐着。
天公不作美,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气,此刻竟渐渐变了脸。
狂风呼啸,乌云密布,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震得佛堂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崔茵忽然发觉,连老天爷都是眷顾自己的。
这回她不是不想回袁府,而是回不去了。
这场大雨,一连下了两天三夜未曾停歇。
听闻山下山道滑坡,雨水漫溢,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也下不去。
山上寺庙中倒是人少,清净,崔茵最喜欢的就是每日里晚上坐在大雄宝殿的长廊下,听着外头的电闪雷鸣。
她转头对与她一般模样浑身轻松的玉簪笑道:“早知晓便将杏儿也带过来了,你同我少时四处玩惯了,倒是见过舒坦的日子。杏儿小小年纪便跟了我,可怜还从未在外头留宿过一夜呢。”
玉簪瞧见崔茵今日气色倒是很好,她也是欢喜,笑着迎合说:“杏儿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日日待在府里,着实是闷坏了。”
崔茵忽然间像是找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自己想要干嘛来着?
好像跟现在不同,那时候的自己,有许多梦想。
有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
每日里,都要忙个不停。
......
彻夜大雨未歇,袁允抵达相国寺之时,脸色清冷异常。
他一身鸦青色的大氅,衣摆被雨水沾湿了边角,眉眼间氤氲着几分潮湿的寒气,神色冷寂。
他寻着引路人一路走过去。
崔茵站在离廊下极近的地方,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纤弱,可她怀里抱着的那盏长明烛却干干净净,烛火稳稳摇曳,不曾被半点雨水惊扰,看得出来,她护得极是用心。
袁允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积水,直挺挺地走了过来,脚步声沉重,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崔茵注意到袁允的那一刻,袁允已经离她极近。
他的神色很冷,崔茵胸中重重一跳,忽然间害怕起来,左右环顾,可四周皆是积水。
她压根舍不得松手,生怕半点雨水溅到灯盏上。
索性,崔茵放弃了,就这样直接继续抱着,反正他才不会多管,多问。
天色已彻底大黑,电闪雷鸣,佛堂之中除了崔茵,再没了客人。
四下静谧,雨声与雷声交织,烛火晃动。
袁允给过她很多机会。
甚至他给过她将怀里那盏灯丢了的机会。只要丢了,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他可以,充聋做哑。
可崔茵明明看见了他,一直到他走进去,她都一丝一毫的未曾移动过,挣扎遮掩过。
甚至,手里更加......紧紧抱住了那盏属于张昭的灯。
人就是如此奇怪。
到了这一刻,袁允只能承认。
夫妻间五年情感,竟不如一盏灯。一盏并不能承载生命的灯。
袁允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悄然褪去,他很厌烦这种情绪,太久了,耐心早已被她耗尽。
他从崔茵怀中径直夺过了那盏灯。
“你做什么?”崔茵急声道,伸手便要从他手里将灯烛抢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烛火剧烈晃动起来,微弱的火苗飘忽不定,几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崔茵狼狈停住,苍白的手指僵持在原地。
她立刻声音都弱下去许多,带着可怜无助的哀求,嗓音沙哑:“别动......别灭了它。”
袁允见她这副样子,袖袍几不可见的绷紧,眸神阴沉如寒潭。
他垂眸直勾勾看着莲花灯上的名字,往日眼中的清明早已不剩几分。
胸腔的情绪过了千百遍,再开口,他已经很平和,眼神凝视着灯面上那片她亲手写下的名字,甚至还是笑着问她:“怎只填了生辰,不填忌日?长明烛往生净土,为亡者引路,不写忌日又有何用?”
崔茵整个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刹,便显得格外死板,她的眼皮甚至都僵硬的不能眨动。
不见她答话,袁允视线扫过她煞白的脸,他复又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你不知晓啊?竟无人告诉你?”
许久,崔茵才麻木地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袁允从殿中捻笔蘸了墨,饶是如今,依旧面如冠玉,举止高雅,当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字字句句温和,落在崔茵耳里却宛如淬了毒,割裂她的肺腑:“我记得…应当是天宝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他的字句说的极慢。
仿佛圣人般居高临下,欣赏着妻子听到此句话时的表情。
可随着他的话,顷刻间崔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所有的冷静都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耳畔已再听不进去旁的话,满脑子反复都是这几句。
她的阿昭啊......竟是病故在天未明时。
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崔茵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袁允见她因为一句话,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甚至失态到浑身颤抖,不由得蹙眉,冷声催促道:“写完,留下一人供奉,你立刻随我回府去。”
看着这样,天塌了还要依旧粉饰太平,保留世家颜面风度的袁允,崔茵竟是恐惧与痛苦慢慢的消散。她哽咽着,慢慢止住哭泣,冰凉的手抹干净面上的泪——这一刻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甚至,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松下来,崔茵声音都快几不可闻了,她浑身无力几乎是瘫软的靠在柱子上,身子颤抖。
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袁允:“当...当真?”
“自然,你不知问我便是。”袁允眸光冷嘲,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崔茵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刻意嘲弄,顽劣的心思。她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笔。
夜里寒凉,她的手很发抖,眼泪落在灯面上,墨又落上去晕染开来,生出一朵朵扭曲又漂亮的花。
可崔茵浑不在意。
她似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几日......”
袁允沉默伫立,衣袂纹丝不动,眼里叫人瞧不清情绪。只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问她:“什么?”
崔茵极端的痛苦之余,又浑浑噩噩的想,他竟是早就知晓了?
早知晓了一切,他什么时候知晓的?
这些时日,他就这样暗处冷冷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样卖痴,看着自己的笑话么?
或许吧,或许他当真无所谓。当看一个愚蠢之人拙劣笑话来看的罢了。
可他无所谓,崔茵却不能继续哄骗下去了,她终究是被戳破,多少年的欺瞒,秘密被戳破。
崔茵停笔,将灯烛认认真真抱在怀里,抬起头对着袁允小心翼翼,认真的说谢谢。
说完了谢谢,又觉得不够。
她最应当同他说的是句对不起。
多年隐藏的秘密,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旦曝光,起了个头,就是覆水难收。其实事到如今,也压根没有隐瞒的必要。
崔茵其实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唯一叫她羞愧难当的,便是袁允。
“二爷,我对不起您......”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她麻木,又愧疚的说:“我知晓我很自私......我当时太年轻,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您,叫您被我害苦了这么多年,郭姑娘都没法子光明正大的嫁给您,您其实是该怨我恨我的……”
袁允袖下的手颤了颤,他眸光冷的像是淬了冰。
这世间女人都是如此,还是只有崔茵如此?无论是真是假,而今,袁允只想叫她闭嘴。
“够了!”
崔茵却宛如听不见:“我其实早就知晓自己做错了,有孕的时候就后悔了.......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无论怎么努力,做的都不够好。我那时甚至有时候想着啊,觉得生下阿念来他也很可怜,我时常想过,要是当年我没活过来,阿念跟我一起去了好了,把清静重新还给您......”
心头最大的秘密终于说了出口,崔茵觉得一夕间彻底轻松了,袁允却被颤抖起来。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的克制自己即将暴怒的情绪。
崔茵终于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她都想弄明白的事情,那时候她天天偷偷跑出去找他,父亲都关不住她。
她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竟是袁允告诉自己,自己才知晓。
“真好啊...”崔茵泛着鼻音喃喃:“他死的比我以为,早好几日。”
他们都说那病火烧剧痛,全身溃烂。
“我的阿昭,一定少了许多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