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余温未褪,崔茵身子尚浸在一阵迟来的灼热里,软醉如泥,气息微喘。
身侧的男人却自始至终静得像一尊玉雕,仿若方才耳鬓厮磨,低喘细语都不曾发生。
他长睫覆下浅浅阴影,连半分颤动都无,面容静得近乎死寂,呼吸平稳丝毫不染情欲之气。
仿佛方才她那句失魂落魄的呢喃,也不过寻常得不值他动半分情绪的小事。
袁允平静的取过素帕擦拭身体。
他的指尖修长而骨节分明,往日端肃衣袍之下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每一下都动作轻缓,却又用力,似在拭去什么污秽不堪、沾之即厌的脏物。
一下又一下,不肯停歇。
拭净之后,他又缓缓理整衣袍,广袖垂落,身姿如松。
自始至终,未再往床榻看那女子一眼。
......
袁允有洁癖,以往每次行房过后都须备水清洗,更换新衣。
这些年,便是崔茵院里的婢女也早已熟稔他的规矩。无需主子吩咐,只消他踏入院中,净水、皂角、崭新衣袍,便都要一一备妥。
杏儿时常背地里偷偷打趣说,二爷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讲究,惹得玉簪每回听见又想笑又生气,挑了鸡毛掸子就要打她。
烛影摇红,隐约映出帷帐内晃动的身影,只偶尔传出娘子断续低哑的声息。玉簪守在廊下,早早就吩咐下人备好了热水,候在一旁静等。
往日约莫大半个时辰,内室准有动静,二爷的时辰掐得极准,几乎从无例外。可今夜水早已备好,后头又温了两回,内室却始终静得反常。
夜色寂静,寒风卷着除夕残雪,簌簌打在窗棂上,更衬得屋内死寂。
莫不是今夜两人都喝醉了,不洗澡了?
太过安静,安静的玉簪眼皮直跳。
她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轻步走近,房门忽然从内被猛地拉开。
“吱呀 ——”
一声轻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得极快,若非是向内开启,玉簪只怕已经当场头破血流。
她慌忙抬眼,瞥见袁允依旧是守岁时穿的鸦青大鹤氅,竟是未换。
月色落在他肩头,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肃绝冷寂。
玉簪不敢多想,连忙迎上前,“二爷,水备好了.......”
往日里步履款款、从容端方的世家权臣,今夜却未停留一刻,大步从她身侧掠过几乎带起一阵冷风。
夜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
玉簪僵在原地,不免有些暗自着急。
这些年虽然爷同娘子间感情算不上深厚,可爷却十分讲规矩,守礼自持,更何况今儿是守岁。
这样子离开,若是叫附近碎嘴的婆子们看了去,只怕又不知怎的编排起娘子来......
莫不是二人起了什么争执?玉簪暗叹一声,连忙掀帘入内。
内室里倒是安静,暖意融融,不见有争执过后的痕迹,只是满屋子还未散去的麝香气息。
隔着帷幔,隐约瞧见娘子的身子裹在衾被内,露在外的肩头肌肤莹白,睡得沉熟,瞧着并无半分异样。
......
朔风吹拂,卷起一片霜雪。
那些早已沉在过往里,无人提及的细枝末节,原只是一根又一根松散的断线。
而今夜,便成了引线,一点即燃。
一点星火落下,所有潜藏在岁月深处的阴暗瞬间被照亮。
断线交织缠绕,层层叠叠,织成一件沉重又腌臜的旧衣。
妻子那些不堪的旧事,合该不屑一顾。便是什么模样,什么结局,从前如何,日后又如何,与他无关。左右他们本就谈不上举案齐眉,更无半分伉俪情深。
可此刻,那些被他漠视,不在意的东西,却偏偏开始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的发芽,在脑中反复压下,又浮起。
可笑啊。
月光自窗棂缝隙间漏入,幼子安卧在梨花木小床之中,锦被覆身,呼吸匀净,脸蛋圆润而恬静。
清辉淡淡恰好落在孩子颈间,一枚玉佩自衣襟内悄然露出一角。
只是一块瞧不上眼的玉,玉质寻常,更算不得什么名贵物件,却被人用红绳细细缠了数圈。
男人俯身,冷白的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玉佩自孩童领口缓缓勾出。
窗外素白月华,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的一字,清晰入目。
昭,昭。
果真是个天光朗朗,光风霁月的好名字。
好到,叫他的妻子,赤,身裸,体在他怀里,与他肌肤相亲之时,心底仍是念着。
阿念,阿念。
也确实是个好名字。
这个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儿子,取名作阿念,想来,那时她便是为了日日思念。亦或是——念念不忘?
这般的深情,倒真是令人感天动地。
......
玉簪正打算重新睡下,忽然间听见侧室里传来细响。
仔细一听,竟是小郎君醒了,兴许是醒来没见到人,抽泣声猫儿般。
小郎君往日乖巧,从来不哭不闹,今儿是除夕夜,曹娘子家里有事儿,她们娘子便也是好心给了人银钱放人回家让她同她家孩子过个好年,如今只两个婆子守着小郎君。
玉簪心下一紧,赶紧往小郎君寝屋里跑过去。
推门而入的一瞬,一道高阔的黑影映入眼帘,几乎叫玉簪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后仔细一瞧,竟是二爷。
二爷立在小郎君的床前,不声不响,面容月华下泛着冷光。
二爷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往日的二爷,虽不喜欢小郎君,但至少也多是不理会,从未像今日,竟是深夜前来怀抱着幼子!
他单手将孩子抱起,垂眸俯视,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二爷,您这是做甚?”猛不丁见到这一幕,玉簪脸都吓的白了,赶忙扑过去。
玉簪往日里虽不像杏儿般胆子大,但跟在崔茵身边这些年,旁的仆人们都怕二爷,她倒是不怕。只讲自己的分内事做好,二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可这日,玉簪才意识到,以往不过是没真正对上这位爷。
今日,袁允的眸光终于施舍到了玉簪身上。
他仅仅只是瞥她一眼,那居高临下的一眼,近乎毛骨悚然的森冷,凉薄。仿佛在凝望着一个死人。
甚至在某一刻,玉簪竟觉得自己会死,自己甚至是小郎君......都会……
玉簪双膝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垂着头,吓得一语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簪忽而听到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又凉薄的嗤笑。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话音落下,袁允已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孩子丢放回床榻。
他仿佛摸到了什么嫌恶的东西,又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指尖。
一下一下,细致而偏执。
......
翌日天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
暖阁中炉中余烬尚温,一缕极淡的香从炉口漫出,缠绕上帐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崔茵头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枕边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半分温度,
昨夜记忆零碎模糊,她只隐约记得身子不适从他身上挣开,其余事情竟如断片一般,半点也想不起来......
崔茵捂着头将头塞在被褥里,捶了又捶,也没见有半分好转。
可偏偏今儿大年初一,按例要去给袁夫人拜年,若是迟了少不得又要被数落。
崔茵强撑着起身,玉簪连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崔茵环顾四周,不见丈夫身影,随口问道:“二爷呢?”
今儿大年初一,总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人去给袁夫人拜年?
玉簪面色迟疑,终究还是问道:“娘子昨夜可是与二爷闹了口角?奴婢瞧着,爷昨夜脸色极是难看,行事也古怪得很。”
崔茵茫然,哪里还记得昨夜的事情?
不,倒也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虽想不起来,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丝空茫慌乱,想来都怪自己不该喝酒,谁知喝醉了会不会胡言乱语?
不过......崔茵又十分确定,昨夜袁允也喝了不少,走回来时他身上酒气比自己还浓。
且一回到正屋里,他比自己都先闭上眼睛,谁比谁醉可真说不定。
崔茵这样想着心里就放松下来。
这些年她与袁允日夜相处,当然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定然是自己昨夜醉酒失态失了规矩,惹了他厌弃,倒也不算意外了......
只是,什么叫行事古怪?
玉簪见崔茵浑然不觉,依旧是满脸茫然的无辜模样,只得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昨儿夜里,爷先是走了,后又不知为何折返,径直去了小郎君屋里,吓哭了小郎君......”
崔茵一听,难免有些着急的追问:“他做什么了?莫不是打阿念了?”
玉簪赶紧摇头,道:“倒不曾动手打骂,只是小郎君昨夜睡得沉猛不丁被抱起,想来是吓哭了。”
“奴婢问那两个婆子,她们说是爷叫她们退出去的。到奴婢听见小郎君哭声进去,足足两盏茶功夫......”
崔茵听了也觉得颇为诧异,连儿子摔倒了都不多看一眼的男人,那个恪守规矩,连行房都能克制到准确时辰的丈夫,怎么会在深夜顶着寒风飘雪,去抱熟睡的儿子?
还在屋子里陪着儿子待了两盏茶功夫?
不过她倒也没往心里去。
这世间之人酒后失仪,乱说话,乱做事者多了去了。
只是想不到,往日里高冷寡言的丈夫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