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从不是沉寂的,街衢之上灯火如昼,往来人影攒动,笑语与叫卖声交织,浸着岁末的烟火气。
崔茵怀里揣着个竹笼,笼中卧着那只野兔,缓步走在人潮里,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暗处,竟瞧见了有个眼熟的人。
崔茵在袁家前院见过他数回,知晓他似乎名唤袁虎?生得高大魁梧,往日都是在外院行走,是袁府护卫。
那他身后的马车,岂不是?
崔茵看到袁虎时,袁虎也看见了崔茵。
果不其然,他看到崔茵也是一怔,随即便躬身朝着身后一辆通体漆黑,三匹马牵着的马车内低声禀报了一句。
随后另一个亦是五大三粗的魁梧男人朝着崔茵过来,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少夫人,爷请您上车。”
这般浑身透着肃杀之气的汉子迎面走来,崔茵心头一怯,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竹笼,脸上掠过几分为难。
她扭头看着身后不远处还在为她排队买吃食的杏儿,想喊她们过来,眼角余光却已经瞥见一只手掀起了车帘一角。
那双手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颗白玉扳指,动作也是徐缓,说不上来的矜贵与疏离。
崔茵自然一眼认出来了。
确是袁允。
往日在府中相处,崔茵倒未曾深切体会到这份悬殊——毕竟再怎么疏离,他们也是名义上的夫妻,能同床共枕,能时常相见。
可这日,看着那辆通体漆黑乌木车身雕着暗纹的马车,再瞧见前后暗处跟着十数名的护卫。崔茵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袁允早不是当年那个父亲还能靠着以往人脉,想法子替自己撮合这门婚事的郎君。
他如今身居高位,权势如日中天。
崔茵定了定神,她不敢叫他久等,连忙朝着马车走过去。
崔茵朝着车窗努力仰起脑袋,昏暗中,果然瞧见了袁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光影落在他下颌线,更显冷硬。
她柔柔笑着,声音细软:“二爷您怎么也在这里?是出来逛街呢?”
车内袁允掀了下眼皮,叫她进来。
风雪裹挟着她衣襟间淡淡的甜香迎面而来,飘进车内,融化了车厢里清冷的沉香。
崔茵刚爬上车,袁允的目光便落在了她怀里,他才瞧见她怀里竟还抱着一个竹笼。
隔着缝隙,袁允看清了,是一只肮脏,浑身毛发打结的野兔。
袁允眉头蹙起,他素来爱洁,这几乎冲撞到了他的逆鳞。
崔茵却丝毫没有察觉,有些局促的看了看周围,寻了个袁允的对面坐下,将笼子毫不避讳的放在腿上,与他笑盈盈的主动说话:“母亲让我出来陪着明梧逛逛街散心,我瞧见了兔子,就买下了一只。”
崔茵笑着,袁允却冷冷吐出三个字:“拿下去。”
崔茵怔了怔,想来夫妻这么多年,也明白了他的古怪,立刻打开笼口,再小心翼翼提起怀里兔子的两只前肢,朝着袁允展现了一下它白白的肚皮。
认认真真解释说:“这兔子只是毛看着有些脏,其实它的毛发是浅灰色的罢了,你瞧它的肚皮......我方才已经擦干净了。”
袁允眸光深寒,看着崔茵提在怀里的兔子,像是在看一团腌臜物什:“拿出去。”脏。
崔茵怎肯,难得的脸上失了笑,也不吭声,有些窝囊维持着自己难得的倔强。
她心里想着他若是执意不给,自己索性不坐他的马车就是了。
可好在,这样的僵持很快结束,袁明梧带着丫鬟们匆匆赶了过来。
袁明梧远远就认出了袁允的马车,在外头喊了一声:“二哥?”
崔茵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掀开车帘,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明梧,你来得正好,你.....能帮我把兔子带回府吗?”崔茵语气柔软的征求她的同意。
明梧看到这一切,心里其实已经清楚了一切,自然应下。
“好啊嫂子,交给我吧。”
崔茵身形娇小,肩头纤细,抱着不算轻便的竹笼从马车窗口递出去,身后马车内的灯火恰好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衬得眉眼愈发柔软。
崔茵小心翼翼的将兔子抱给明梧,又细细叮嘱她:“小心一点,别晃荡伤到它的后腿。”
袁明梧应下。
烛光光影下,崔茵的轮廓柔软,语气也是说不上来的轻柔,叫人听了就没有脾气。
袁明梧的目光下意识移向马车里,一眼就瞧见了嫂子身后,自家兄长居高临下的脸。
平心而论,袁允不算冷冽,待人接物都还算温和有礼,可那种高高在上凡事落不到眼中的气度,总是骗不了人。
崔茵入门时明梧还小,不大的年纪,往往只是听着长辈们说这些嫂子的话。
时间长了耳濡目染,自然有样学样,虽然家教使然叫她不会表现出不满,可以往,心里难免学着旁人对这个大嫂有所不满。
可这日,也不知怎么想的,看着那马车里的二人,方才伸长了手臂将竹笼往她怀里塞,唯恐一点点距离叫兔子受了伤的嫂子,再看看马车里二哥那张从始至终都没甚表情,甚至还有几分皱眉的冷漠脸。
袁明梧忽然间意识到,嫂子哪怕同她们穿一样的衣裳,置办一样的首饰,一举一动再同她们一般,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袁明梧不由得想,或许......这么些年嫂子到底有没有后悔?
后悔当初的冲动?
谁也不想一辈子这样跟个捂不热的石头过下去,是不是?
.......
车内点了暖炉。
袁允与崔茵相对而坐,夫妻二人一路无言。
袁允自上了车,便是垂着眼帘翻阅起了儒经道藏,那几卷书页也不知被他翻来覆去看过多少遍,如今仍是看的认真。
崔茵脸皮被风吹得泛红,见到丈夫注意力全都在手中的经文上,半分没有分给旁的,倒也习惯了浑不在意。
马车慢悠悠走在回府的路上,崔茵有些不自然的问袁允:“明梧的婚事是快要定下来了么?”
“就是那位范家公子。”她颇为小心翼翼。
袁允视线从手中的书上移开,看她,似乎没想过她嘴里会出现另一个男人。
崔茵缓了缓神,明知不该问,也不能问,可心里总是想问。
她更多的是迷惘,是害怕。知晓范显兴许会娶明梧,范显娶谁同自己没有关系,可若是娶了小姑,日后总要亲戚相见的。
这么些年,她甚至都不想打听过往那些人的任何一切,早就与她无关。若是可以兴许她宁愿躲在袁府一辈子不出来。可这一天到来的竟是这般的快,崔茵莫名的害怕起来,害怕看到熟人失望的眼神。
害怕从他们嘴里,听到那些自己不想听的话。
崔茵从没掺和旁人婚姻的主意,可面对这件事,崔茵第一回自作主张的想着,反正明梧也不喜欢,这事儿本也八字没有一撇,索性若是可以,换个人选对谁都好。
“二爷觉得那位范郎君为人如何?当真是好......”
崔茵一紧张,一要开始说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东西,便开始磨磨蹭蹭。
兴许是从小的习惯,并不善于撒谎。
崔茵只能抿了一口桌面上的茶,尽力稳定了下心神,才说:“明梧好像不怎么喜欢他,我也觉得,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还是要彼此都喜欢才好。”
袁允眼皮也没抬,仿佛是在极其寻常之事:“父母之命,她一个未出阁姑娘自己胡闹什么?还是她让你说和我?”
崔茵想好的劝说他放弃这门婚事的话一下子被堵到了嘴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叫她心烦。
“不是,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你见到了?”袁允的语气不是反问,反倒是笃定,似乎什么都藏不过他。
崔茵索性只能承认。
在袁家,男女间避讳的很深,本来就是寻常相见,她还不想胡乱遮掩,反倒叫自己越遮掩越像心里有鬼的模样。
“是见到了,兔子的事也就是他帮的忙,但,但.......”崔茵其实想要随便说几句不好听的话,捡着袁允不喜欢的地方说,说他话多,说他邋遢不爱干净,说他很喜欢跟各种脏兔子老鼠打交道,反正随便编点什么。
可到底没办法,崔茵努力尝试过了,真的做不到,范显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一位很好的故人,她没办法去乱说,她心里过不去。
崔茵索性垂着头,不再吭声了。
“你有什么话便直说。”没成想,袁允却忽而道。
语气里,似乎带出了几分不逾,狐疑。
崔茵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没怎么,我只是觉得他有些黑罢了。”
崔茵真的觉得自己有点窝囊了,主动开的口,结果又说了一群废话。
袁允听她说着范显黑,不免看她一眼,觉得一个已婚妇人,当着丈夫的面,谈另一个男子当真是没规矩。
不过,是说他黑罢了。
袁允的语调总是漫不经心,事不关己:“兴修水利,东奔西跑,兴许晒的吧。”
崔茵听说他兴修水利,倒是狠狠的一怔,而后垂眸看着膝头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问:“兴修水利?他不是世家弟子么?也吃的了这份苦?”
袁允瞥了她一眼,脸色古怪。
崔茵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似乎将袁允这人也一同说了进去,她连忙解释说:“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只是觉得好奇,以前的范显可不长这个样子,生的白净,也没这么魁梧,清清瘦瘦的。
袁允倒是赞许说:“他这些年外地当官,倒是个清正好官,刚正不阿,不取分毫。”
袁允对旁人,对自己的要求总是极高,连他都开口赞许,想来是个顶顶好官了。
时隔多年,连以前什么都不懂跟在后头学的小学徒都成了十分厉害的人物了啊?崔茵嘴里很苦,她将茶水一口喝下,而后又想啊,这是件好事啊,自己怎么能难受呢?应该高兴才对。
崔茵眼睛里由最先的迷惘,也升起亮晶晶的颜色,她笑着点头附和袁允的话:“真厉害啊。”
真好,真好。
崔茵由衷的感慨了声,说:“想来,他一定实现少时愿望了吧。”
袁允唇畔浮现一分几不可见的冷笑,只觉得崔茵今日问题实在太多,不是嫌黑么,嫌还问。
“你倒是知晓他了?”
崔茵心里一紧,听出了他的怀疑,自然立刻解释:“郎君们难道不都想着要科举?要入朝为官,日后要当个爱民如子,惩恶扬善的好官。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当清官......”
还要娶一个漂亮可爱的娘子,要生几个孩子,然后等到孩子长大了些,就跟妻子归隐田园,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
袁允兴许第一回听见她这样的说法,他沉默。
而后问:“你呢?”
崔茵有些不解,指了指自己,抬眸傻乎乎问他:“我?二爷问我少时的愿望吗?”
袁允没继续回她的废话。
崔茵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不知怎么的,还是说了:“我少时其实没什么风光厉害的愿望,我小时候很傻也懒,一上学就打瞌睡,一放学又精神了。说起来爷一定要心里笑话,我呀确确实实比不上你们京城的姑娘们一星半点儿。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快快长大,想着嫁给郎君,想生个孩子。”
“我的愿望......”崔茵怔了一下,继而笑了笑,软甜的嗓音说:“也算...实现了吧。”
袁允敛着眼皮,似乎也没料到这就是她的愿望。更没料到她说起自己少年时的丑事来,竟是毫不避讳。
他怔了片刻,嗓音格外低哑的呵了声。
语调有些上扬。
似是讥笑,又或是添了些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