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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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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春风吹眯了华春的眼, 她怔怔望着面前久违的面孔,有一瞬的失神,

“义父, 您回京了。”

“是啊。”李相陵负手踱至她跟前, 眉目静静打量华春, 原先稚嫩的五官已然长开,骨相轮廓越发清晰,过去每瞧了他扑凌凌带着几分怯色的眉眼,经岁月洗礼沉淀出镇静从容。

炽如海棠。

陆承序好福气。

而这份福气是他给的。

李相陵眉目始终和煦, 往屋里一比,“来,进来陪义父喝一盏茶。”

右手进来是一排值房,这一带的值房比旁处不同, 一间连着一间, 当中有暗道相通, 早年是西厂所在地,专侍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 用以抗衡直隶先帝的东厂, 后太后掌政, 东西厂合并, 此地成了北镇抚司缉查巡城的据点,地方大,又毗邻西华门外各大裆值房,内监中各色人物常在此地流连。

恰巧李相陵调任金陵守备太监前,便掌管西厂,是以这一带李相陵也熟悉,不仅熟悉, 也留有心腹在此。宫里这些太监,如无根的浮萍,四处认干爹,四处收干儿子,关系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久而久之,谁也不记得自己有几个爹,谁也不知得了多少儿子,随手抓住一人,都能攀上些干系来。

李相陵的亲信便不少。

屋子空旷,只西窗下搁着一方茶台,茶台后一把圈椅,对面一方锦杌,华春上前搀着他在圈椅落座,便来到对面,亲自为他斟茶。

茶台青烟袅袅,氤氲了姑娘的眉眼,李相陵靠在背搭,望着对面娴静的华春,仿佛回到了在金陵皇城的日子。

那个时候,郑姨娘去世了,怕华春孤单,他时不时将人接入皇城,着人教她诗书,陪她打马球,姑娘性子倔,想爹爹,想娘亲,想哥哥,也想姨娘,学一会儿便哭,他便拉着她,指着皇城上方那片蔚蓝的天空,告诉她,她的亲人都在天上看着她,她要笑,要豁达,要学会一个人好好活着。

慢慢的她便不哭了,性子也被他养得开朗大方。

“义父请喝茶。”华春烹好茶,为他斟了一盏。

李相陵接过华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啧声摇头,“春儿,你这手艺生疏了不少,可见这些年在陆家过得不错呀。”

华春轻瞥了他一眼,心头微凛,别看李相陵陪着她长大,这样一个人,那双眼如毒蛇一般轻易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每一句话背后皆有深意,心思难猜,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才行。

华春失笑道,“我着实许久不曾烹茶。”

李相陵好似颇为满意,指尖轻轻转动茶盏,“养尊处优,这么说,陆承序对你不错?”

华春摸不准他打着什么哑谜,模棱两可答,“他那个人,义父又不是不明白,一心扑在朝廷,能有什么心思在我身上,不过是不约束我罢了。”

李相陵笑了笑,倒也不意外,“以春儿之能,若叫他将心扑在你身上,该也不难。”

华春听他这话,顿觉大有来头,不敢轻易附和,“义父高看我了,那陆承序心肠硬的很,哪能轻易便能俘虏他的心,不然,他也不至于五年对我不管不问。”

“哪里不管不问。”李相陵斥她,“他在金陵那些年,我见过他几回,当时你父亲也在场,问起你的事,他对答如流,瞧着对你很满意,捎了几车节礼回益州,不少绫罗绸缎,还不全是给你的。”

华春哼了一声,“这又算得了什么,他…”

“好啦!”李相陵见她对陆承序十分不满,赶忙堵她的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在京城,也接了你在京城,便好好过日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说,义父为你挑得这个夫君,还算满意吧?”

华春笑,“马马虎虎。”

“还马马虎虎?哪个像你这般年轻就做了阁老夫人,你要知足!”李相陵轻斥她一声。

华春笑而不语。

李相陵默坐片刻,又深叹一口气,“春儿,你可知义父为何突然被调回京城?”

华春摇头,“我不知。”

“太后相中陆承序为相,意在拉拢他。”李相陵将茶盏搁在茶台,五指笼罩住蒸腾的茶气,深望华春,“春儿由我养大,我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春儿该站在义父这一边吧?”

他腔调徐徐,目若春风,语如悬刀。

华春喉咙微的哽住,有些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李相陵看穿她的抗拒,笑意越深,“怎么,这点忙,华春也不愿帮我?”

华春露出苦恼,“义父,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了您,您觉着,以陆承序的性子,可能因我一介女流,而弃陛下转投太后吗?这样失节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干,更何况,我在他心中,更无这样的分量,义父真是高看我了。”

李相陵哈哈一笑,“春儿,义父没有这么天真,义父问得是,你会帮我吧?”

他眼神深而厉,如钩子似的,似要挖开华春的心,华春咽了咽嗓,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义父要我做什么?”

李相陵道,“我要知道陆承序一举一动,包括他探案的进展与底细,华春别告诉我,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洛家的案子,他在查,你也在查,进展,动静,陆承序不会瞒着你。”

他眼神犀利,一语勘破天机。

华春眼睫眨了眨,扑凌凌的,露出几分无措和惶恐,几番欲言又止,“义父,我不能这么做,况且,他在为我查洛家的案子,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没让你背叛他,这案子义父也会帮你查。”李相陵神色恬淡,“只是义父要对陆承序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明白吗?两厢消息互通,不更有助于你查案么?”

李相陵心深如海,谁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目的,华春是一点都不敢信他,她苦着脸不说话。

李相陵见她不应话,脸上笑色淡下来,“华春,义父今日要告诉你一桩事,当年你公爹在金陵出事,再被顾志成相救,实乃义父我运筹帷幄,换而言之,你这门婚事,是义父替你算计来的,你说若陆家得知真相,该如何看你?”

“若世人得知真相,又如何看你与顾家,你还有脸面在陆家待下去吗?”

华春目露震惊,渐而腾生几线恼怒,到最后脸色慢慢泛白。

六年前的陆承序,早已崭露头角,国子监考核一骑绝尘,世人赞他有状元之才,恰巧陆承序的父亲路过金陵,他心生一计,促成了这门婚,原是赌一把,没成想老天有眼,给他赌赢了。

李相陵笑似春风,“义父养你这么多年,华春是时候报答义父了,你助义父成为司礼监掌印,洛家的案子,义父给你一个交代。”

风嘈嘈过耳,华春清凌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相陵也不急,重新将那盏茶拾起。

打蛇打七寸,华春与陆承序这门婚事的七寸就掐在他掌心。

先是顾华春。

再是洛华春。

一旦华春身份公布于众,想想都刺激。

离京多年又如何,他这一回来,不照旧翻云覆雨?

李相陵正慢腾腾饮着茶,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何人在此喧哗?”

守在弄口外的沈荣见一伙侍卫扑来,立即拱袖,“金陵守备李相陵奉旨归京,正在此歇晌,没的外人。”

那羽林卫中郎将不信,推开他大步往里去,“本将方才瞧见一贼人闪进了这一带值房,我要查查!”

李相陵听得这一声,眉头微皱,连忙往里间一指,“华春先进去躲一躲。”

旋即拂袖起身,带上木栓出门。

华春眼看他迈出门槛,心弦也由着绷紧,她一不想滞留此地,二不愿被人瞧见她与李相陵待在一处,听得外间侍卫嚷嚷声更近,一时没的法子,只得后退几步,推开里间躲进去。

里间是一方密室,窗户被封死,门一掩紧,便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正彷徨间,身后突然挽过来一只手臂,“跟我走!”

陆承序这厢跟着华春过乾明门,眼看她被沈荣带进西围房,意识到不妙,情急之下,请来值守的羽林卫相助,待羽林卫从正门绕进,他悄声翻入值房另一侧,自窗户口跃进方才华春所在的值房,瞟了一眼茶台,猜到华春躲在里侧,立即推门而入。

然里间密室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这就怪了,他方才明明瞧见华春进了密室,眨眼功夫,人哪去了?

陆承序心弦绷紧,二话不说将门掩好,一步一步往里探,总算在密室东北角摸到一处开关,开关扭开,前方是一条打通值房的甬道,他提着敝膝,顺着甬道往前追,追至尽头,竟是一堵死墙。

陆承序神情一凛,心急如焚,正环顾四周寻找出路,余光察觉对面一排值房内突然闪过人影。

他立即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窗棂定神望去,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鸟投林般扑进一人怀里。

那一刻,陆承序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看错,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定睛。

那间值房虽光线暗沉,可陆承序目视极好,仍然辨出那美人儿一身桃红的对襟织锦褙子,底下一条月白的挑线裙,两侧发髻别了一对点翠坠八宝小插,这是他今日清晨亲自牵出门的媳妇,又如何能认错。

可这媳妇儿却结结实实搂住了另一人,那人恰靠在墙角阴暗处,身形被墙壁挡了个干干净净,辨不出身份,可观华春垫脚够他的模样,定是个修长挺拔的男子,这不算紧要,紧要的是媳妇那副神情,前所未有。

拼命拽住他,生怕他走了,可劲儿将脸蛋往人家怀里蹭,欢欢喜喜,小心翼翼,眼波流转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看不下去。

这样的眼神,他都未曾见过。

陆承序深深闭上眼,只觉周遭的一切均在崩塌,身子时而如坠冰窖,寒彻心扉,时而如裹入岩浆里,烈火焚胸,冷热两股气流不断地在心帘处交加,引发一阵痉挛。

脑海下意识浮现谢雪松那番话,怀疑那人是小王爷朱修奕。

念头刚一升起,立刻被理智给否决。

不可能,华春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自己妻子依然有如初的信任。

她若当真心里有旁人,早早和离弃他而去,何必与他纠缠。

她离开京城不过五岁,与那朱修奕能有什么情谊?

她那性子闯天闯地,敢爱敢恨,干不出私会野男人这等龌龊事。

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她这般撼天动地,唯有她嫡亲的哥哥。

没错,一定是华春认出了洛惟熙。

陆承序带着这股笃定的念头,压下翻腾的怒火情涛,再度睁开眼……

只见华春径自在那人跟前…松了自己腰封…不,怎么可以!

陆承序急了!

一声“跟我走”,平静又浩瀚地撞入华春耳帘。

她痴痴地盯住跟前那道清拔的身影,任凭他挽住,不由自主跟随他走。

他的手腕清瘦而有力,一如幼时,在数不清的晨朝暮夕里,这般牵着她穿街走巷,从不撒手。

无数个深夜回想起当年分别那日,她无不后悔,不该松开哥哥的手,不该承受十六年的生离死别,而是该与他同生共死,上刀山下火海。

迫不及待拨开他手腕,将袍子往上推,寻到当年记忆深处的印迹,泪毫无防备地涌出,滚滚而下。

华春不知不觉,跟着他从甬道下的密道,越过一段潮湿的地牢,来到另一排值房。

眼看即将迈出密道,眼看他步伐越来越快,欲要将她送离此处,华春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哥哥……”

又娇气,又清脆,一如少时。

前方云翳身影一顿,眼眶被刺出些许酸气,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却犹自克制住情绪,声线平静道,

“我送你出西围房,你赶紧回琼华岛,与陆家人汇合,往后乖乖待在府内,哪儿都别去!”

“去”字尚未说完,只见那虎丫头,猛地往前一扑,将他撞在格栅墙,用劲把他拦腰抱住。

“哥哥,你不许再丢下我!”

华春委屈得大哭,“你不许一个人担着,你还有我,哥哥。”

时隔十六年,这一声“哥哥”破空而来。

恍若脱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穿透物是人非的尘烟,插进他心口。

云翳怔立在那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那十二年属于洛惟熙的春花秋月,早已似黄粱旧梦般,寂寂无痕。

在分别的这十几载岁月里,他早被生活镌刻成另外一个名字,另一副摸样。

自认出她,他盼着与她重逢,又害怕与她重逢。

害怕她质问,害怕她难过,害怕他们回不到过去。

可偏所有的伪装与矜持,依旧被这一声娇脆的“哥哥”给击穿,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任凭那丫头栽在怀里,拾起过去固有的腔调,失笑道,

“怎么还是这副坏脾气,见了哥哥便耍赖撒娇?”

这是承 认她了?

华春喜极而泣,很想去张望他的模样,唯恐触及那张陌生的面孔,令彼此难受,只不管不顾垫起脚,双臂往他肩身攀援,恨不得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将满脸的泪糊在他胸襟。

不曾过问他当年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成为今日的东厂提督,那必是一段不可回首的艰难往事,好不容易团聚,华春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连唤了他好几声哥哥。

将云翳那冷鸷的眉梢也给唤柔软了。

“好了,今日不便叙旧,外头有人在找你,你快些回去,免得陆承序担心。”

华春在哥哥面前,便没那般稳重了,回想起今日的来意,慌慌张张松开腰带,“哥哥,我为你做了件袍子!”

云翳见她一副忙兮兮的模样,又急又气,“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

“谁说我毛手毛脚!”华春不服气,终于将覆在腰间的袍子给扯出,整齐叠好塞去他掌心,“哥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回头再给你做。”

云翳将袍子收进怀里,含笑刮了刮她鼻梁,没有多余的话,催她将腰封系好,拉开外间的小门,把她送出去,“快,快回去!”

出来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巷子,巷尾有一处弄口,拐出去便是太液池旁的崇智殿,神不知鬼不觉便到了女眷游玩的湖畔。

华春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见云翳懒洋洋靠在门槛内侧的阴暗处,一直含笑望她,眼眶忍不住发酸,“哥哥,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

“胡闹,别叫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包括陆承序,明白吗?”

云翳自尸山火海里杀将出来,不信任何人,他身在敌营,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能大意。

华春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很快深明这里的要害,拂去眼泪,点头离开。

顺着崇智殿往北,过太液桥回到琼华岛,寻到思华等人,牵着沛儿回府。

陆承序至晚方归,立在留春堂外许久,迟迟方迈进步子。

慧嬷嬷迎着他进屋,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先为他预备衣裳,候着他沐浴更衣,收拾完屋子方退出去。

陆承序裹着件湛青的袍子出来,心不在焉地回到内室。

拔步床外的布帘挂上半幅,现出华春一截身影,她背对着他躺在里侧,不知在回味什么,捂住脸在偷笑。

看得陆承序怄出一股邪火来。

这一日,他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先是凭空冒出一个“未婚夫”,紧接着又出来一位“养父”,最后来了个陌生男人。

成天过得什么日子。

怀疑那个男人是华春兄长,他不敢贸然行事,硬生生压下火气,赶在李相陵发现他之前,悄声离开。

申时初刻回到内阁办公,这半日不说失魂落魄,却也相差无几,好不容易忙完回到府邸,那人却又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陆承序面罩青气,独自坐在四方桌后,闷闷饮了一口凉茶。

茶盏往桌案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华春听到动静,终于察觉屋里进来个男人,自帘帐内探出半个脑袋,俏生生问,“回来了?”潋滟的眸子流转出一片光华,映得那张桃红的面颊顾盼生辉。

陆承序明是面朝她而坐,却刻意将视线偏开,这会儿听了她酸软的腔调,又情不自禁移回来,对上那张含春的面容,眼神一瞬转暗,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华春支臂托住香腮,懒洋洋往床榻一拍,“快上榻,我有话与你说。”

陆承序被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气疯了,她是如何做到在外头与旁人搂搂抱抱,回到屋子又没事人一样邀他上榻的。

他不去!

陆承序很有骨气,将搁在角落许久的那张躺椅搬来,摊开,搁在桌案旁,径自躺下,

“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男人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躺着,面上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消沉。

华春当然看出他不对劲,眨了眨眼,“你这是怎么了?”

陆承序仍旧不看她,只冷着脸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夫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这话可大有玄机。

华春立马猜出缘故来,自榻上坐起,想起那伙突然出现的羽林卫,问道,“羽林卫是你请来的?”

陆承序又嗯了一声。

看来李相陵的事,他已知晓。

无须多言。

华春将藏在枕巾下的那张字据掏出,施施然自拔步床内迈出,将之拍在陆承序跟前。

陆承序余光瞟见那张准她和离的字据,眼神嗖的一下变了,长身腾然而起,指着那张字据,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字碾出:“你真要与我和离?”

他心里气归气,醋归醋,却始终认定那人是华春的兄长,而非野男人。

怎么瞧她这番作派,当真存了别的心思?

华春被他阴沉的脸色给吓到,瞪向他,“那李相陵要我监视你,将你的一举一动告诉他,我岂能如他的意?”

“陆承序,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与我和离,要么撕了这张票据,扳倒他!”

她可不受人威胁。

陆承序听出这话不对,渐渐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线理智来,“你说的李相陵?”

“是!”华春眼巴巴看着他,心有余悸,“此人当年将我救下,后把我送去顾家,如今意在利用我牵制你,陆承序,我实话告诉你,当年这门婚事…”

“我不想听这些。”陆承序截断她的话,他对李相陵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那张冷硬的面孔绽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钳住她纤细的胳膊,将她往怀里拉进一线,“我今日瞧见你,与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他声线发沉发哑,如剑锋扫过弓弦,带着难以遏制的嫉妒与暗怒,“他是谁?”

华春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你都瞧见啦?”她眸色睁得雪亮,带着几分俏皮,“吃醋了?”

陆承序眼神漆黑阴沉,喉结滚滚,再度逼问,“你告诉我,他是谁?”

虽然有所猜测,到底要自她亲口承认才能彻底释疑。

华春轻轻抚了抚他胸前发皱的衣襟,嗔他:“还能是谁,当然是我哥哥呀!”

陆承序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发现他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好受半点,眉峰皱紧,

“即便是哥哥,也不必搂搂抱抱!你何时见我拉过思华的手腕?碰过她一片衣角!”

“能一样吗?”华春气不过,凶他道,“我与哥哥分别多少年?哪是你们兄妹可以相提并论的?”

“陆承序,你讲点道理!我看你索性将和离书给我,如此,都不必受李相陵钳制!”

华春抬手便取字据,陆承序却先她一步,将字据抽出,急三火四地将之撕成粉碎,

“一个李相陵而已,交给我便可!犯得着因他和离?”

这话大为悦耳,华春还就爱男人这副尽在我手的镇定劲,幽幽问他,“你打算如何对付他?”

“你不必管,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谁?”

夫妻二人的在意之处显见不一样。

华春语气一顿,低声眨眼,“哥哥不让说。”

春头上,夜里凉得很,华春身上没披袄子,说罢重新折进拔步床。

陆承序跟了过去,华春察觉男人尾随而来,指着那张躺椅,“睡过去!”

陆承序却不管,径自将她脑袋摁进怀里,搂着人躺下,华春被他摁得不舒坦,非要钻出来,他却不肯,囫囵将人抱住,好半晌方道,

“即便是哥哥,也不能往他怀里钻,我看着难受。”

她都不曾这样往他怀里钻过。

陆承序后知后觉发现,他并非怨怪华春与哥哥过于亲近,他是嫉妒那样一份情愫不曾给他。

仰慕,依赖,撒娇……原来她真正在意一个人是这般模样。

过去他认定,只消她肯留下来,与他好好过日子,便已满足。

如今方知不够,他不仅要她踏踏实实留在他身边,更要她心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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