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这边一路将华春抱回后院, 屋里人见了没有不慌张的。
“快去请大夫!”陆承序将人送进东次间,吩咐慧嬷嬷。
慧嬷嬷连声应着要往外走,被华春扬声唤住, “不必, 我耳房便有药, 涂一涂便罢,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序却不许,一面将华春往炕床上放,一面扭头催促慧嬷嬷, “快去,还是让大夫开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为妥。”
“诶!”这回慧嬷嬷没听华春的,径直跨出门去。
陆承序将人搁好,掀开她裙摆, 但见一条血痕蜿蜒在两条小腿肚处, 宛如蜈蚣一般, 看得他心口发紧,也越发恼恨云翳, “疼坏了吧?”
着实有些疼, 不过华春却没说, 反而往他身上觑了一眼, “你呢,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罢便要去掀他的敝膝,被陆承序按住手,“行了,我一爷们,皮糙肉厚的,被抽几下无伤大雅。”
华春深看了他一眼, 回想方才云翳那“狠”样,心里还是不踏实,坚持掀开他敝膝,先瞧见的是一块缺了一角的中衣,再往下看,雪白裤腿处浮现好几条血痕,可见伤的不轻,很想替哥哥道一句罪,又说不出口,缓缓地撂下衣摆,眼眶顿时泛酸。
陆承序难得见她肯心疼他,心想这一顿也挨得值,“真无大碍,我也不觉得疼,待会一道上些药便好。”
华春却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如不是为她父亲查案,他也不至于这般冒死。
“胡说!”陆承序握住她发白的手背,面色清润含笑,宽她的心,“我是为朝廷,为陛下,为我自己,即便没有岳父的案子,今日我依然如此。”
他今日那番话,华春也听见了,铮然在耳,岂能不动容,不知当时哥哥心里如何作想,大抵欣慰终是有人不曾辱没士子风骨吧。
“你在江南那些年,回回如此吗?”华春忽然掀帘问他。
这话将陆承序给问沉默了。
那五年分居终究是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华春提及此事,回回是怨,唯独今日格外平静。
陆承序对上华春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矜持,覆在她手背处的手掌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到一处,不甚有底气,“还好。”
事实是比今日要凶险万分,在京城,他背后站着内阁,站着皇帝,站着陆府,在江南,他一无所靠,凭着一腔热血与孤勇,一往直前。
若非他手段百出,今日徐怀周便是昨日的陆承序。
不过,并不愿华春因如今他在帮她,便抵消他过去的不对。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一腔情意。”
“谁对你一腔情意?”华春高高抬起下颌,眨眨眼,“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承序面色微僵,看着她,心里有些落空,“过去在益州,真的没有吗?”
华春理所当然道,“那时你我相处不久,我连你是何底细都不甚清楚,能对你有什么情意?无非是图你一点皮相色相罢了。”
陆阁老:“……”
心底滋味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那些信里说想他是这个“想”。
华春见他神色如打碎了颜料盘般丰富多彩,顿时乐了,“怎么,你对我无情无意,我便得对你有情有意了?”
“也不是,我…”陆承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揉了揉额,“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抬首,认真看着她,眼神亮度逼人。
华春被他盯得面颊一热,听得廊庑响起脚步声,干脆将他往下一推,“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情情爱爱的,凑合着过罢。”
陆承序被她推了一把,顺势站起,高高大大的身子杵在她跟前,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不满,“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咱这才处多久?自你去岁八月回京,到今日也不过半年而已,咱们是久别胜新婚。”
因廊庑脚步声越靠越近,他不得不压低嗓音,显得人如青葱小伙般窘顿滑稽。
华春凶他,“五年多了,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如其他年轻夫妻一般热火朝天?”
陆承序怄得要死,偏又无话反驳。
恰巧慧嬷嬷领着大夫进门,陆承序被迫退开几步,坐在数步开外的圈椅,一张俊脸憋得又白又青。
慧嬷嬷将大夫送到跟前,吩咐丫鬟上茶伺候,偷瞟了一眼陆承序那模样,心下打鼓,暗道这对冤家怎么成日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的,何日二人能情意款款,柔情蜜意,她就烧高香了。
大夫这边先给华春把脉,开了个清火解毒帮助伤口愈合的方子,随后华春便由丫鬟搀着,去了里间,更衣清理伤口。
大夫留在外间,为陆承序上药。
待收拾停当,外边有人在催,说是皇帝与内阁急召他入宫,陆承序只得拔腿离开。
忙到夜里戌时三刻回府,避开伤处艰难洗了身子,更衣回房。
彼时华春也刚躺下,陆承序跟了进去,与她并排躺好,夫妻二人身上均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睡不着,只能转移注意力。
陆承序犹在为白日之事耿耿于怀,作势与她说道:“抛开五年不说,咱们确实处得不如八弟与八弟妹多,怎么都算不上老夫老妻。”
“八弟与八弟妹如今尚还能琴瑟和鸣,咱们也可以。”
华春顺带伸出手,往他腰间摸了一把,“你是哪儿我没瞧过,还是哪儿没摸过,你对我已不新鲜了,自然是老夫老妻。”
这话听得男人心头酸一阵,热一阵,翻身悬在她上方,“你确定哪儿都摸过?”
灯已熄,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她分明瞧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当然也听出他言下之意。
“没摸过,又不是没用过。”
“知道我为何让你一月只吃三颗药么?”
陆承序不解其意,“这不是明太医吩咐一月只能吃三颗?”
“恰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便是防着陆阁老纵欲伤身,久经战场,精力懈怠,且不如好好保养身子,行持久之战。”
男人最受不得激将法,陆承序也不意外,非要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摸来,华春小腿又疼着,力气不及他万一,被迫倚在他怀里,闹闹羞羞,“你不是受了伤么?难道不疼?云都督还没打怕你?”
陆承序也学坏,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捉着她的柔荑在身上乱抚。
华春被禁锢在他胸膛,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如一只鸵鸟般依偎着他,任凭他为所欲为,干脆将脸埋在他颈侧,如此便能掩盖面颊的热浪与羞恼。
嘴里却试图转移话题,“我今日受了伤,没能去成你三哥的寿宴。”
陆承序吻着她发梢,深深吐息,咽了一下喉咙,“事出有因,想必他们夫妇不会怪罪。”
帐内气息渐渐紊乱,两人呼吸也不太均匀,华春掌心发烫,心里一面惊奇纳罕,一面艰难地顾左右而言它,“袁夫人傍晚又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去府上吃席,我声称身子不适,予以推拒…嗯,呐……可她…说是用一顶青帷小轿将我抬过去。”
陆承序讶住,“有什么事非得要你去一趟?”
“可不是么,我也纳闷,可她遣来的嬷嬷实在热忱,说是有要事请我们邻坊去做个见证,连府上太太也受了邀,我少不得明日强撑着去应个景。”
话落,陆承序覆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往下逡巡,惹得华春身子纤抖,窜起一身鸡皮疙瘩,非要抽出手腕去推他,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指腹流连间竟也勾出几分奇妙的滋味来,华春又是难熬又是心痒。
“自昨夜季卫下狱,我明显觉着洛华街气氛凝重不少,七爷,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陆承序唇已自她额尖游移在她面颊乃至耳畔,低低溢出一声闷哼,“外头翻天覆地,也不关夫人的事,夫人只管好吃好喝享受便是。”
“谁说的!”华春抽了一口凉气,因承受不住那滚滚袭来的热浪,猛掐了他一把,疼得陆承序近乎吼出一口粗气,重重在她耳畔咬上一口,“我说的。”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听得人心口发悸。
华春闭了闭眼,身子蜷紧,闷闷嗯了一声,潮汐过境仍觉身子空空,很不痛快,他再如何抚慰都不如他本人来的实在,只是尚存一线理智,不敢轻易越过雷池,二人就这般耳鬓厮磨,疯狂地在边缘试探,缱缱绻绻一夜至天明。
翌日醒来,华春望着殷红的帐顶,满脑子想的均是昨夜之事。
忍不住将手自被褥里抽出,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虚握了握,回想那番手感与滋味,华春头一回羞得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慧嬷嬷费了好大功夫方将她从被褥里挖出,“好啦,祖宗诶,快些起来,叫嬷嬷瞧瞧你的伤处,爷走时吩咐了,要早些给您上药。”
华春这才顶着一张红彤彤的俏脸,不情不愿起了榻。
巳时初刻,五奶奶江氏与四奶奶谢氏,一道来看望华春。
华春正用过早膳,坐在炕床,任凭丫鬟给她上药,见两位嫂嫂一副出门的装扮,便问道,“你们可是也要赴袁家的宴席?”
“可不是!”
江氏应了一句,不过脸上并无笑容,“华春,我听说盐运司的判官入了狱,是不是会牵连盐运使蒋科,咱们不是与蒋夫人一道投资了那个绸缎庄么,若蒋家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二人今日一道来寻华春的原因,盼着能从华春这里得一个准信。
妯娌三人都投了不少,谁也不愿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你们先别担心,这事我一定弄个明白,决不许蒋夫人亏咱们这个钱。”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候着她上完药、换了衣裳,预备出门。
那边袁家还真抬来一顶小竹轿,轿子里铺着暖和的绒毯,来了两个嬷嬷,十分客气。
华春不好意思坐轿子,显得她轻狂,“我走去便是。”
随江氏与谢氏行至留春堂门口,到底疼得站不住脚,最终在众人相劝下上了轿。
路上想起三嫂嫂陶氏,“对了,我还不曾去三嫂处道个不是,五嫂,昨日寿宴还算热闹吧。”
“热闹,热闹,不过奇怪的是,今日清晨我去三嫂院里请安,原要邀请她一块来留春堂探望,却瞧见她正屋掩得紧,三嫂乳娘出来迎我,说是三嫂身子不适,不能见客。我嫁来陆家这么久,哪日不往三嫂院子逛上一遭,这还是头一回被拒之门外。”
谢氏却笑道,“我猜三嫂夫妇定是昨日忙累了,不便见你罢。”
言下之意是夫妻二人夜里闹得晚,清晨起得迟,不好见江氏,故而借口推辞。
江氏也想不出别的缘由,笑了笑,“大抵便是如此。”
心想定是那颗鹿血丸起了效用。
华春听了心里略起了个疙瘩,只是细想两位嫂嫂说的不无道理,一时也没多想,便丢开不管。
一行抵达袁府附近小巷,华春早早下轿来,忍痛行了一段路方至侧门进府,虽说袁府好意,她却万不能在长辈面前托大,显得轻狂失礼。
这一日宴席摆在袁府前院,不仅陆府几位太太,便是崔、萧、许、谢等几家的太太奶奶均也莅临,排场不亚于袁府过去任何宴席。
众人依照长幼序齿落座,袁夫人刻意将自己媳妇拉出来,立在堂中,与众人施礼,
“诸位老太太,太太,奶奶们,今日我舔着脸请诸位入府吃席,实是拜托大家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首辅夫人崔老太太率先开口问道。
袁夫人举着一盏酒,环揖饮尽,脸上带笑,可眼底却嵌着挥之不去的苦衷与无奈,
“诸位皆知,我那不孝子在外头养了一房小妾,常年不归家,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病。”
“咱们都是女人,谁乐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当年娶含芳时,我便与秦家许诺,此生定不许儿子纳妾,可孰知那混账不争气,叫我在亲家面前失信,至今想起,都懊悔求这一门亲,连累了含芳。”
身旁袁少夫人听了这话,却是热泪滚出,扑跪在地,抚着袁夫人的衣角,急道,“娘,您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秦家败落,父母双亡,独一个叔叔将我抚养长大,不过因祖上与袁家略有些渊源,方高攀了这门亲,这些年,即便丈夫不疼惜我,可婆母与公爹待我如己出,处处扶持秦家,我感激都来不及,您莫要说连累这话。”
袁夫人闻言心口钝痛,连忙将她扶起,“孩子,你先起来,听我说完。”
一嬷嬷上前将少夫人搀起,袁夫人揩了一把眼泪,接着与众人道,
“我一直以来,想尽法子,意图断了那孽畜的念想,可那孽畜宁可在外头吃苦,也不肯归家。”
少夫人听到此处,漠然立在一侧,眼神越发空洞无神。
袁夫人深吸一口气,“就在昨日,我亲自去到那孽畜与外室的宅子,租的不过是一间一进的小院,靠着他卖字画为生,那外室亦是身怀六甲,苦苦哀求,我若逼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我虽不在乎那点子息,却也做不出枉顾人命之事,是以昨日做出一个决断。”
她转身郑重看向儿媳妇,自袖下掏出一卷文书,递予她,“从今时今日起,我与你公爹做主,许你与我儿子和离。”
秦含芳顿时愣住,嘴唇张得老大,不可置信望着袁夫人,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娘,您这是要赶我走!”
“胡说!”袁夫人断然截住她的话,面对一众失色的女眷解释道,
“我昨日已与那混账一家签了断亲书,许了一万两银子给他,至此他与袁家一点干系也没有,往后其子女永不入袁家家谱,我与他父亲也无需他养老送终。”
“袁夫人……”众人皆为袁夫人这等气魄而感佩。
袁夫人缓了几息,正色道,“往后含芳的一双孩儿均由我亲自抚养,至于含芳…”
她又抬起手,示意一嬷嬷捧着一四方紫檀托盘上前,里面搁着一封认亲书并一方玉环。
袁夫人指着认亲书,与秦含芳和众人道,
“我决意收养含芳为义女,愿为她择一温柔小意的夫君,出嫁资,将她嫁出去。”
这话一落,满座皆惊,便是秦含芳也震得连退数步,倚门怔然,默然失语。
袁夫人一改方才的沉重,露出笑容,
“今日请诸位到场,一来是为见证,二来恳请诸位为我家含芳做媒,不必高门大户,不必位高权重,门户低一些也无妨,只愿他一心一意待含芳,也叫含芳尝一尝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滋味。”
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这八字如尖刀狠刺向秦含芳苦涩的胸口,又如春风般抚慰住她千疮百孔的心帘,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滑跪在地,伏身不起,“我何德何能,能得您与公爹如此厚爱,便是侍奉二老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那可不行,我无需你伺候,你只好生嫁出去,寻个如意郎君,我心里才好受。”袁夫人亲自将儿媳搀起,殷切含笑,“孩子你放心,即便你嫁出去,我们袁家永远是你靠山,你一双孩儿日后便是袁家掌门人,你与我袁家依然血脉相连。”
秦含芳却连连摇头,泪流不止。
袁夫人这时,却重重掐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覆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孩子,近来朝局不稳,也不知你公爹能在次辅的位置待多久,今日叫你撇开与袁家的干系,也是为了保住你,你切莫迟疑。”
说完,将她从怀里拉开,嗓音铿锵有力,“孩子,当着诸位夫人的面,给我磕个头,喊我一声娘,往后你我便是母女,不再是婆媳。”
秦含芳呆呆咀嚼着袁夫人那番话,定定看了她少许,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最终点了头。
“好!”
随后,袁夫人端坐上首,在众人见证下,喝了秦含芳的敬茶,又给了她封红。
皆大欢喜。
“成,诸位夫人请入花厅吃席,往后含芳的婚事还拜托大家。”
崔夫人与许夫人相继接话,“含芳这孩子咱们都是看着长大的,勤俭持家,性情舒敏,谁娶了她均是莫大的福气,我保管你一月便能将她嫁出去。”
婆婆嫁媳,在京城属实是头一遭。
即便没遇见个可靠的丈夫,到底得了一对亲如父母的公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众人于是越发敬重袁夫人人品。
夫人们陆陆续续赶到后院花厅入席,席间大家交头接耳,好不惬意,独蒋夫人身侧空出几个席位,颇有些如坐针毡。
等待开席的间隙,谢雪松的夫人坐过去,拉住蒋夫人手腕,问道,“咱们那绸缎庄进行得如何了?”
若是银子还没送出去,大家便可撤股。
可惜蒋夫人手脚麻利,早安排出去了,面带苦涩看向她,“当日夜里便叫人送去了苏州。”
谢夫人焦急道,“那还收得回来吗?”
蒋夫人闻言只觉胸臆如堵,不忍掉这个脸面,咬牙道,“谢夫人,您放心,我亏了自个儿都不会亏了你们,不瞒你说,为这事我筹备了许久,庄子谈好,织机也定下,只等银钱到位,契书签下,便可招工开机,银子送出去数日,想必这会儿已使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谢夫人一听心凉了大半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见蒋夫人目带恳切,忍了忍,还是问道,“你家蒋大人,不会出事吧。”
蒋夫人也心乱如麻,摇头道,“不会的,你放心。”
谢夫人听了她笃定的回答,心里稍稍踏实少许,事已至此,也不好逼着人家退钱,只分开时,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呀。”
蒋夫人心口发虚,面上却斩钉如铁,“你放心。”
硬生生熬到宴席结束,蒋夫人借口府中有事,先行离席,回到府中,着下人去请蒋科回府,蒋科素日便也是申时左右下衙,今日略早些回来,便被蒋夫人拖去正屋,呵斥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那徐怀周的事与你有关否?”
蒋夫人这些年被捧得太高,又被蒋科保护得太好,缺乏对危险的洞察力,还停留在徐怀周被杀一案。
那蒋科见夫人急得眼泪都冒出来,轻轻抚上她眉梢,温声安抚,
“夫人,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有事。”
蒋夫人见丈夫神色十分镇定,心口略安,“果真,你没骗我?”
蒋科一笑,又松开她,恣意地往榻上坐去,“就算我想倒,有的是人不愿我倒,明白吗?”
蒋夫人跟过来,挨着他坐下,叹道,“也得太后娘娘斗得过陛下与内阁才成呀。”
蒋科慢慢将妻子拉进怀里抱着,闭目养神道,“放心,太后真出了事,蒋家也倒不了。”
蒋夫人不知丈夫哪来的底气,只想着他从未叫自己失望过,便信了几分,温柔得倚在他怀里,“你可千万要说话算数,不然我拉了那么多官宦夫人入股,回头她们来寻我退股,我就麻烦了。”
“退就退了呗,咱们又不是没银子,何必拉扯上她们。”
“你懂什么,拉扯上她们,也算是逼她们上我的船,于我并无坏处。”
蒋科闻言失笑,“夫人这番玲珑心思,待在后宅,实在是屈才了。”
再说回宴席这边,蒋夫人离席后,其余人照旧留在袁府看戏,袁夫人请了几台戏班子,敲锣打鼓,喧闹非凡,苦留大家用了晚膳再走,众人愿意给袁夫人面子,均留下来凑热闹。
期间,袁夫人刻意寻到华春,坐在她身侧,觑了她小腿一眼,“丫头,今日害你走一遭,可别加重你伤势。”
“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袁夫人见她一脸洒脱,性情爽快,十分欢喜,“这年轻一辈的媳妇中,就属你最投我的缘,我家含芳的姻缘,你给我看着些,遇见合适的,帮我说项。”
华春笑着摆手,“哟,这活我可不接,我家幼妹正在说亲,有好郎婿也得紧着自家人,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说媒合亲这样的事,能不揽则不揽,亲事说得好不见得有功劳,说不好,可是被人吃一辈子的埋怨。
“你说的思华是吧?”提起陆思华的婚事,袁夫人面露沉思,“你可知你家思华差点被雍王府看中?”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还得从雍王府议亲说起。
年前英韶世子及冠,雍王夫妇便与帝后为他择妃。
雍王首先相中的是首辅嫡亲孙女,崔家三小姐崔棠。理由是如此便可彻底将崔循绑在雍王府这条船上。
然皇帝却相中许旷之女,许家二小姐许英兰。
原因是崔循致力辅佐他拿回玉玺亲政,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倒戈,不必担心崔循被太后拉拢,崔循重信于世,绝不会做首鼠两端的事,反是为了抚慰上回许旷出阁,意在将许旷之女许给英韶世子,彻底安许旷之心。
两兄弟意见相左之时,英韶世子提出自己所想,他相中了陆承序之妹陆思华。
他倒是没见过陆思华,只因他实在欣赏陆承序,想做陆承序的妹婿。
皇帝和雍王都疼爱他,也不愿拂了他心意,前不久特意召陆承序过去,问了陆家的意思。
陆承序只道幼妹一直由母亲抚养,婚事必得问过母亲意思,得回府请示王氏,请示的结果便是,王氏硬气地拒绝了雍王府这门亲,只道女儿涉事不深,性情天真烂漫,恐侍奉不好英韶世子,这话就差没明说:我家女儿不淌你们皇家的浑水。
琅琊王氏傲气,自古皆然。
皇帝与雍王也不能强人所难。
后太后也不同意英韶世子娶崔家女,最终定下许家二姑娘。
袁夫人指着不远处坐在廊庑一角,安安静静看戏的许英兰,叹道,“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怎么了?”华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许英兰生得一副淡泊温静的面孔,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袁夫人道,“她幼时差点被家里长辈定给洛家长公子洛惟熙,洛家出事后,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也对啊,那小子我也见过的,风华肆意,如朝阳一般绚烂,谁见了不欢喜。”
华春呆呆的,只觉脑门一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神定在不远处的许英兰,视线几乎要被泪水给淹没。
她那时太小,哪知有这样一桩轶事,等人盼人的苦,她不是没尝过,起先是哥哥,后来是陆承序,不知下落,不知生死,被那点微弱的希望钓着,比死了还折磨人,简直生不如死。
华春握紧了手中茶盏,极力维持住镇定,“我听说许二姑娘今年二十三,洛家出事那年,也不过七岁上下,当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纪,怎么就非卿不嫁呢?这么多年过去,许家都不曾给她议亲吗?”
“议过吧,只是英兰眼光高,看不上旁人,也就耽搁至而今。”
还有其余夫人要应酬,袁夫人略坐片刻便招呼旁人去了,华 春久久望着许英兰,后见她听到动情之处,抚了抚眼角,起身去往别处,忍不住抬脚跟了过去。
袁府与许府毗邻,不过穿过一条巷口便是,许英兰原打算顺着僻静的花园石径出侧门回府,哪知见袁府西面水泊处一角,有一株绿萼开得恬淡自由,忍不住驻足欣赏,张口吟诗:
“东风已有归来信,先折梅花报春安。”
“好诗!”身后传来一道爽利的嗓音。
许英兰回眸,认出是华春,惊喜道,“华春姑娘。”
此前因陆承序探查凶宅一案,许英兰对他夫妇二人动静格外关注,昨日又闻华春勇闯顺天府,助陆承序拦住锦衣卫,心中生出感激与钦佩,是以对着她比旁人要热忱几分,立即上前来,扶住华春手腕,打量她下身,
“给姐姐瞧瞧你的伤口,可还疼么?”
“还算好,姐姐不必担心。”
原先与许英兰不过打过几回照面,不甚相熟,今日得知那样一桩旧事,忍不住在心里拿她当知己,二人一时望着彼此,如故人一般。
恐水边风凉,刻意移至不远处的水榭说话,丫鬟又抬来屏风遮挡,摆上茶水瓜果,二人面湖而坐,赏一湖好春光。
“我听闻姐姐已定了亲。”
许英兰眸色淡淡,垂下眸道,“没错,五日后便举行定亲礼,若妹妹得空,还请来吃席。”
华春心口绞痛,挤出一丝笑容,“我定是要来的,不知姐姐喜欢什么,我好送一份合你心意的贺礼。”
“我喜欢青绿山水画…”许英兰脱口而出,后恍觉失言,连忙改口,“随意便好,我不挑的。”
“对了,华春妹妹,我心中一直感激你们夫妇为洛家案子赴汤蹈水,若是有用得着我之处,还请你要明言。”
华春故意试探道,“我家夫君查案,是为能将盐运司收归户部,其余不过是顺手而为,倒是姑娘你,可与洛家有渊源?”
许英兰闻言一震,神色间黯淡下来,“论渊源也谈不上,到底是我许家对不住洛家,我祖父去世得太突然,没能为洛家声张正义,至洛公枉死多年而未能昭雪,心中愧疚罢了。”
华春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稍稍放心,生怕她对哥哥念念不忘,耽搁她一生,“我冒昧问一句,姐姐可心慕于英韶世子?”
许英兰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她,“我与英韶世子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心存仰慕,不过女人嘛,嫁谁不是嫁,英韶世子温润如玉,人品贵重,嫁给他一眼望得到尽头,也算不错。”
华春见她脸上并无笑容,只能竭力开导,“一眼望得到尽头,便意味着婚姻顺遂,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过来的好事。”
许英兰痴惘一笑,“是啊。”
指尖轻轻在膝盖处敲打,脑海忍不住浮现一张骄阳肆意的模糊面孔,若嫁给那个人,定是处处充满惊喜,轰轰烈烈吧。
可人这一生,哪得圆满呢,她出生足够富贵,家中长辈疼爱,无忧无虑,唯一不如意之事大抵就在婚姻了。
她眼底的忧伤,平静,又挥之不去。
“华春,我并不遗憾没能嫁给喜欢的人,我只为洛府一家无辜惨死而伤怀,待洛公一案大白于天下,我大概也就释然了。”
春光如隙,五日眨眼就过。
二月十二,不仅是英韶世子与许英兰定亲之日,亦是雍王寿辰。
恰逢琼华岛的春梅开遍,皇帝特意下旨,在广寒殿为世子二人举办定亲宴,许阖城女眷入宫赴宴,华春早早起床拾掇齐整,出门时,正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杵在廊庑下等候她。
大的那位一身绯袍红艳如火,将那张冷玉面容的锋棱压下几分,反显出润泽生光的好样貌来,教人看着十分养眼。
小的那位一身宝蓝锦袍,发丝用同色飘带系好,身姿已有小小少年的玉立挺拔,俨如一俊俏小郎君,更是稀罕无比。
华春养足了眼,这才迈出门,“出发。”
陆承序扫了一眼华春,只觉她今日腰间略显丰腴,实在担心那药丸出叉,害华春有孕在身,免不了问上一句,“夫人,你这腰间怎么胖了一圈?”
华春面色微僵,心想这男人眼光也过于毒辣了一些,她不过将给哥哥做的那件袍子绑在腰间,只为待会得了机会能亲手赠给哥哥,怎么就被男人看出端倪来了。
她凶他,“我没胖,谁说我胖,我戳瞎他的眼。”
陆承序明智地闭上嘴。
可小沛儿也虎着脸盯住华春小腹,眼珠儿转遛一圈,雀跃道,“娘,您该不会要给我添弟弟妹妹了吧?”
华春脸一黑,凶完大的凶小的,“你别咒我,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小嘴!”
父子俩均吃了一鼻子灰,挨个上前,一左一右牵着华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