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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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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汉白玉石桥一寸寸浸透琉瓦红墙, 笼罩整座皇城。数名小内使提着绢纱宫灯在前方引路,各路官宦内眷并内廷诸人陆陆续续抵达承光殿。

这一路,陆承序紧紧抱住儿子不撒手, 沛儿趴在爹爹肩头, 眨着一双明亮的小眸子冲华春笑, 华春牵住他垂下的小手,心里却在掂量云翳此人。

陆府与东厂毫无瓜葛,确切地说陆承序还得罪了太后,东厂提督没为难沛儿已然是烧高香, 怎么竟是给了沛儿这么大脸面,冲他今日那番话,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负沛儿。

维护到这个份上,实在过于蹊跷。

脑海忍不住浮现云翳那张脸, 隐隐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官模样不像,性情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个人浑身阴鸷之气。

不会的。

哥哥不会杀人如麻。

华春不敢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人联系在一块, 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陆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会自负到真认定太后在拉拢他,反倒回想起云翳嗔沛儿那一眼,仿佛是旧识,他问沛儿道,“沛儿,你今日可见过那位云都督?”

“见过啊。”沛儿兴致勃勃道,“在马球场旁, 云伯伯捡了我的球,我教他转球。”孩子伸出指尖做出转球的动作。

“这就难怪了。”

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承序道,“云翳此人喜怒不定,无人能摸准他的心思,兴许沛儿意外投了他的缘,不过此人心深难测,还是远离为上。”他轻拍了儿子小屁股,“明白吗,沛儿?”

沛儿靠在他宽肩,用力点头,心下却哼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承光殿。

承光殿在太液池之东,琼华岛以南,东面自乾明门直通宫城内,西面走玉河桥可抵玉熙宫,玉熙宫四周环绕内庭二十四监各大衙门,也叫西苑,便于太后料理政务,夏日太后常在西苑居住。

太后年轻时久居边关,向往京都繁华,故而每年寿诞,司礼监均会为老人家筹备盛大的华灯晚宴,十几艘画舫在太液池上游弋,请来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样的华灯,每一盏有如船只那般大,状似荷花、蟠桃、上古神兽、鹿虎等等,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画舫便在这些花灯中穿梭,时而哼唱江南靡丽婉转的昆曲,时而排一处大气磅礴的京剧,更有变戏法的杂戏,看得稚儿们欢呼大乐,可谓老少皆宜。

为预备太后寿宴,承光殿前的宽坪扎了两处三阶宽台,宽台上均摆放二十四开龙凤腾翔屏风,十分地恢弘壮丽,太后独自一人高坐东台,帝后一席同坐西台,其余文武官员并王公贵族与使臣等则排布左右。

女眷的席位顺着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单独用座屏隔开,后挂一纱帘遮风,再抬来一炭烤铜炉,瓜果珍馐摆在长几,椅凳若干,喝着烫酒,即便湖风拂面竟也不觉着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搁,今日不能去见明太医,望明日能顺利求得明太医应允,华春心里搁着事,又有云翳一事挂心,便无心欣赏湖面千奇百怪的华灯。几个孩子原要去后方宫墙根下玩,崔氏担心又惹事端,将他们拘在屏风内,江氏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黑白棋,带着几个孩子坐下来玩耍,倒也清净几分。

不一会二姑娘陆思安提着那个金宝塔回来了,百无聊赖往华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宫回府去,竟是被人拦了回来,只道太后没说散席,独自出宫便是不敬。”

华春听着觉得不对,“往年也这样吗?”

陆思安将宝塔塞还给华春,摇着头,捡了桌上一块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没来。”

陆承序坐在百官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望去,只见湖面璀灯如云,歌声缭绕响彻两岸,四处摆设吃食无不精细奢靡,这一场寿宴,花费不知几何,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身为手掌国库的户部堂官,对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均是精打细算的,虽这回寿宴开支由内库承担,可在陆承序眼里,与花国库的银子无异,这段时日,经过他处心积虑的筹谋,总算将十三省的秋税与抽分局的税银给拨至国库入账,如此一来,可确保明年开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过撑半年,大晋国税之首的盐税,仍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还是得尽早将盐政司夺回手中方可。

寿宴仍在有条不紊进行,高台前的空处歌舞升平,宫女捧着红漆托盘穿行其中,碗盏轻碰的脆响与礼乐声混成一片,河面各色灯盏依次往台前划来,光华流转,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就连高台两侧的鎏金铜兽,眼窝里也仿佛倒映华灯五彩,好似要活过来。

百官喝得十分尽兴,不时与太后祝酒,高台之下的第二阶,则是王孙席。

襄王夫妇并小王爷朱修奕坐在东席,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坐在西席,一个紧挨太后,一个毗邻皇帝,泾渭分明。

酒过三巡后,襄王妃起身,奉酒敬太后,“娘娘,昨个常阳来信,问起您的身子,说是在江州捉了好多鳜鱼,赶在年关送来京城给您食用。”

太后听出她弦外之音,“想常阳啦。”

襄王妃眼眶泛红,酸楚带笑,“怎会不想,那孩子心里实则没个城府,被人算计了也不知,还请娘娘看在她素日还算孝顺的份上,让她回京侍奉您吧。”

太后浑不在意,笑道,“她呀豪爽的性情像了哀家,脑子却没沾一点好。”

襄王妃立即陪笑,“她哪能跟您比。”

太后往西席一指,“旨意是皇后下的,你去求皇后。”

襄王妃心里不愿,默了默,却还是沿着台阶来到帝后跟前,再拜道,“娘娘,常阳奉您之命,出京已有一段时日,只是孩子在江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还请娘娘宽厚,准她回京过年。”

皇后却看出她在撒谎,“襄王妃,常阳当真水土不服吗,本宫怎么听说,她在江州玩得甚是愉快,乐不思蜀呢。”

“这……”襄王妃很快想了托词,“娘娘当知,每年除夕,太后最喜常阳陪伴她守岁,若是今年她不在,慈宁宫岂不显得冷清了。”

皇后笑道,“王妃放心,今年本宫亲自陪母后守岁,倒是王妃您,多年没回江州,不如过年回去探亲,陪伴常阳左右,多予教导,岂不更好?”

襄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席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襄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果酒,“呐,刚烫热的,趁热喝。”

襄王妃却无心情,睃了襄王一眼,“你说怎么办,今年真的让常阳一人在江州过年?”

襄王也思女心切,“要不,咱俩跟娘娘告罪,回江州去?”

襄王妃往下首的朱修奕指了指,“留他一人在京城?他不委屈?”

襄王觉得好笑,“他何时委屈过,他只嫌咱俩在京城碍他的眼呢。”

襄王妃瞪了他们父子一眼,“他若肯成婚,娶一位郡王妃过门,我也就不管他,偏成日独来独往,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岂能放心?”

说到此处,她瞟了一眼上首侍奉在太后左右的阿檀,低声与襄王道,“我看阿檀就很好,问过这小子了,他压根不搭理我。”

提起朱修奕的婚事,襄王脸色略沉了沉,再度将那盏酒递给王妃,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都已二十出头,婚事便由他自己做主。”

“等他做主,等到猴年马月…”

襄王妃这一声略急,可巧被耳尖的阿檀听见,眼神不住地往朱修奕瞟了一眼,但见他游刃有余与袁月笙等人饮酒,心口又是一酸。

太后瞧见身侧娇娇儿魂不守舍,很有几分不快,“女儿家的何患无夫,朱修奕不成,你看英韶世子如何?”

这话可将那边雍王夫妇吓了一跳。

英韶世子今年及冠,眼下帝后正在帮忙甄选世子妃人选,有意在内阁几位辅臣府邸挑选,前途无量。阿檀父亲是一四品军官,十年前战死沙场,将阿檀托付给太后,孩子人品虽不错,也很有见识,但门第雍王妃看不上。

雍王妃忐忑地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却不动如山,默声观看花灯表演。

雍王妃也就不急了。

阿檀到底有骨气,立即笑着答,“娘娘,阿檀不嫁人,阿檀要做大晋的女秉笔呢。”

太后喜欢她这副胸怀,就着这话问向雍王妃,“韶儿世子妃人选挑得如何了?”

雍王妃起身,屈膝答道,“回娘娘话,尚未定下,略相中几人,正在合八字,看孩子们有无缘分。”

太后便将目光移向英韶世子,“韶儿,你觉得阿檀如何?”

王世子闻言立即绕过长案,来到太后跟前,他生得一副清朗韶润的好相貌,唇角时时挂笑,既不像雍王那般温吞,也不似王妃那般厉害,性情则与皇帝类了八成,帝后也素来拿英韶世子当自己儿,常唤去乾清宫教导。

他先大大方方往阿檀望了一眼,含笑道,“回皇祖母话,阿檀姑娘聪慧貌美,知书达理,谁人不喜,然婚姻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亦得看几分缘分,侄孙觉着我与阿檀之间少了些缘分。”

这话说得敞亮,很合他温润如玉的性子。

太后反而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得在理,得看缘分。”

皇后唯恐太后揪着孩子婚事不放,起身开口,“母后,时辰差不多,可赏烟火宴了。”

“嗯,好!”

每年圣寿节、万寿节及除夕,均有烟火表演。这是全城老百姓最盼望的一场盛宴,得知今夜宫廷要放烟花,城中男女老少早早聚集在安富坊与时雍坊附近,以期寻求最佳的观赏之处,毗邻太液池的酒楼街道更是人满为患。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快,快些将这些作乱的灯笼给射灭!”

“慢着,怎么回事?”

这时,云翳自高台后绕出,制止了几近混乱的人群。

侍卫见他出现,只得让开一条道,云翳抬眸往前方望去,只见八个灯笼排成一行,上头清晰地书写着“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

半空的烟火落下帷幕,天幕暗下来,水面八个灯盏尤为醒目,这下不仅是这些侍卫,在座的百官也瞅得清楚明晰,一个个都白了脸。

太后见席间突然无人说话,察觉情形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刘春奇探头一瞧,看出“奸后”二字,吓得心惊肉跳,“娘娘,这…”

太后正喝着酒,闻言酒盏一搁,面色沉凝绕出长案,来到台前定睛细看,认清八字后,脸上情绪倏忽变淡了。

欢腾的火焰好似一瞬间被水欺灭,乐师慌忙抱住琵琶躲去白玉石桥角落,尽量伏低身子,不敢望去水面,些许不谙世事的幼童,探头探脑,均被自己母亲给惶恐拉回,摁进怀里。所有人纷纷起身,面朝太后,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整座承光殿四周噤若寒蝉,有如死域。

老人家负手矗立在高台之巅,静静凝着水面八字,神情平静得过分,直到许久,她方转身看向西席的帝后二人,语气淡泊,“皇帝,皇后,这是你们二人给哀家的寿礼吗?”

怎么可能?

皇帝修长纤白的手指,抠进海龙皮褥垫,掌心汗液密密麻麻渗出,目色却紧盯前方八字,眼角几乎绷出血纹,他怎么可能在太后寿宴做此下作愚蠢之事。

真相如何,不用多想。

白日当众宣布元旦开关,贤德名声一瞬响彻全城,声望达到顶点,在这等情形下,有人在太后寿宴辱骂太后是奸后,岂不是犯了众怒?岂不是人心向背,民怨沸腾?

寿宴名义上是帝后主持,这“凶手”几乎不言而喻,是他这位以“孝”著称的皇帝本人了,前段时日他方以一封弘扬孝道的圣旨了结两党关于官员欠俸的争端,转背太后便利用孝字狠插了他一刀。

只消下令一查,结果想必立时便能出来,以太后执掌宫廷数十年的手腕,安插几名死棋在他身边,易如反掌,他相信网已铺好,只等着往他头上罩来。

可以想象一个在自己母亲寿宴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名声将会败落到何等境地。

太后这是逼他退位,女主登朝啊。

百官并内眷均在此,使臣在侧,太后这是一点退路都没给他留。

皇帝神情绷紧,几乎找不到一丝可扭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这时,一只手覆过来,滚烫带着黏热的汗液,牢牢握住他,颤得厉害。

皇后也在短息之内想明白前因后果及关节厉害,急得五内俱焚,冷汗缠身,她死死盯住“奸后” 二字,心底那些愤怒屈辱乃至痛心悲凉通通搅在一处,逼得她几乎要嘶吼出声,这个“奸后”可以指太后,亦可以指她这位“干政皇后”,没有法子了,为了保住陛下,只能牺牲她。

数十载的夫妻情,即便她始终没能诞下一名皇子,他也顶住百官的压力不肯纳妃,与她相濡以沫,恩爱不疑,有那么一瞬,她想放弃,成全了太后,与皇帝做一对寻常夫妻,可皇权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

时间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后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对着云翳吩咐:“来人,封锁宫门,将此事查个明白!”

“是!”

“慢着!”

皇后果断松手,快步下阶来到太后跟前。

然而就在她立定时,身后亦同时响起一声:“慢着!”

皇后霍然转身,只见一人,一袭绯袍明明朗朗立在铜炉旁,那张脸被身旁焰火映得蔚然无比,眉宇间的凛然与坚定,丝毫未被眼前的危局给压倒半分。

陆承序横扫一眼,寻到握着长戟立在高台下的羽林卫大将军陈怡,后者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有些手足无措,他迅速往前覆在陈怡耳边细说数句,但见那陈怡瞳仁发亮,丢开长戟,飞快往前一个纵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水中,扑向临近水面一丈的八盏灯笼,原先八盏灯笼用长绳串好,他抽出腰间匕首将之截断,依照陆承序的吩咐,重新调换位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灯笼已重新排好。

陆承序缓步往前,先朝太后一揖,抬手指向河面,朗声道,

“太后娘娘,方才定是有不识字的小太监弄错了,以至造成误会,请娘娘细看,这八盏大红灯笼分明写着‘民不聊奸,道后当生’,意思是当普天下的百姓不再凭借奸邪手段生存时,则正道始兴,这是歌颂娘娘与圣上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向好之功德!”

崔循、萧渠与许旷三位阁老,均被太后这一手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窥破太后心思后,都给吓出一身冷汗,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破局,便目睹陆承序在千钧之际扭转乾坤,三人几乎不做二想,迅速高声附和。

“没错,这是歌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颂娘娘与陛下泽被苍生,光照四海!”

百官反应过来后,一一跪下高歌颂德。

帝党的官员自是毫不犹豫下跪唱和,至于一部分太后系的官员,没能悟透老人家心思,只当真有人给太后寻不痛快,赶忙跟着粉饰太平。这么一来,除了袁月笙和蒋科等几位太后一等一的心腹外,其余大部分官员均高声颂喝,逼着太后将这一出给揭过。

皇后愣愣盯向河面全然不同的一行话,眼底的绝望一瞬褪去,被一抹劫后余生的喜色给取代。

奸后当道,民不聊生。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

同样的八字,意思截然不同。

天不生陆承序,何以解此危局。

皇后几乎要溢出泪来,转身跪下,拱袖长揖,痛声唤道,“母后临朝多年,辅佐圣上劳苦功高,今日圣寿,下旨开关,功业之盛,岂山海可量?臣民祝颂,史笔如载,母后圣德定光耀千秋!”

一席话意在敲打太后,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然史笔如刀,必遭千秋骂名。

太后背着手,将这一字一句听在心里,千沟万壑的面容沉如铁幕,眸光深深浅浅沉浮不定,她目光并不落在皇后,也不落在那八盏灯笼,而是始终凝着陆承序,一步一步往下来,踱至他跟前。

“民不聊奸,道后当生,呵!”太后立在台阶俯视他,目若千钧般欺压在他清隽的眉眼,发出一声滋味不明的笑。

不可能不怒。

本是无懈可击,万无一失的一局,却偏偏被陆承序四两拨千斤,扭转乾坤。

百官在此,使臣在此,原先可借的势,此刻均化为掣肘。

太后怒极反笑,抬手点住他眉心,“陆侍郎才思敏捷,无人能出尔之右,不愧是状元之才,哀家可实在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啊。”

陆承序长身玉立,双手加眉,始终保持恭敬姿态,任凭太后说什么,眉峰纹丝不动。

在场所有文武,目光均聚在二人身上,对着陆承序一息之间的力挽狂澜,佩服得五体投地,原先不少臣子念他年纪轻轻位居三品心生不满,此刻全是心悦诚服,换做他们,谁能将圣上从悬崖边上给拉回来呢,社稷之才,不外如是。

太后手腕轻轻搭在他手臂,缓声一笑,“陆承序,哀家对于喜欢的才子,要么得到,要么毁掉,敢问陆侍郎,走哪条道?”

晕黄灯芒在他冷白如玉的五官流转,化不开他漆黑双眸里的浓色,反倒像是往那身绯艳的官袍镀上一层釉彩,令他整个人显出几分渊渟的风采来。

陆承序深邃的黑眸掀不起一丝波澜,稍稍退开一步,定声回道,“在下乃朝廷之臣,天子之臣,走的自然是臣道。”

“哈哈哈!”太后仰天长笑,浑阔的双目扫过暗沉的苍穹,怒火在一瞬凝为寒霜,厉声开口,“诸位臣工,圣寿节该由哪个衙门承办?”

崔循意识到不妙,飞快扫了一眼身侧的许旷。

这时,蒋科毫不犹豫列出,“回娘娘话,该礼部承办。”

“好,那么哀家告诉你们,今日寿宴哀家很不满意,即日将礼部尚书许旷逐出内阁,改由户部左侍郎陆承序入阁!”

“皇帝,崔循,以为如何?”

陆承序闻言脸色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

将许旷逐出内阁,改由他入阁,这是明晃晃地离间帝党中坚。

许旷乃前任首辅许孝廷之子,许首辅曾把持朝政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许旷这一出阁,帝党将失去一片臣民之心。

他陆承序原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功臣,转眼间成为博取前程的权臣干吏。

太后之老谋深算,令人拍案叫绝。

偏他此时此刻,竟真觉出几分痛快和称心如意来。

年仅二十四的阁老,满朝仅此一人。

即便以君子自居的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崔循听完这一道旨意,目光猛地扫过许旷,只见许旷嘴张得老开,干裂的唇瓣几无血色,变得发乌发紫,显见愤怒之至。可崔循深知,要想今夜之事平稳揭过,便不得不同意太后之命。

他抬眸望向上首的皇帝,皇帝显然也思量明白这里头的干系来,闭了闭眼抚着蟠龙把手起身,无奈道,

“依母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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