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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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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 雪霁天晴。

华春小日子过去,又生龙活虎去戒律院当班。

拿着益州账簿与戒律院年终分红存档一一比对,将这五年来苏韵香侵吞的年例与分红均给列出, 益州来的两名管事被安置在戒律院, 口供俱在, 有这些证据,便可传审苏韵香底下经手管事,将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兹事体大,关乎苏家名声, 及苏韵香往后在府内的前程,还得逼着苏韵香吐出一大笔银子,与上回惩治管事一事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太定设法弹压,大老爷也不一定坐视事情脱离掌控。

凭她一人与戒律院, 能将事情闹出来, 但闹到何种程度, 华春委实没有把握,稳妥之计, 还得将陆承序拉下水。

只是这么一来, 陆承序将彻底得罪老太太, 华春倒不至于心疼这个男人, 而是唯恐她哪日离开陆府,牵连沛儿。

还得思量个万全之策。

日头渐烈,院子里传来沛儿的笑声,学堂今日休课,孩子一早跟从华春来戒律院玩耍,陶氏立在正院廊庑看着沛儿捉蛐蛐玩,华春一人坐在西厢房内, 为免牵连陶氏,此事一丝风声也没透露给她。

午时一到,华春便辞别陶氏,带着儿子回房用膳。

将将行至湖泊处,遥遥瞧见前方水廊处,松竹兴高采烈与她挥手,“奶奶,奶奶,顾家阖府进京了!”

华春瞪大眼,“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方抵达码头么?”

她方才还与嫂嫂陶氏告罪,预备明日去码头接祖母。

松竹绕过水廊,一路小跑至她跟前,福了福身,喜色溢于言表:“奴婢也不知,这还是方才门房送来的消息,奶奶瞧着,可要去一趟顾府?”

“现在去!”华春已多年未见祖母,心中惦念得紧,牵着孩子便往垂花门方向去,“松竹,快去将我那件大红羽纱的斗篷取来,也把沛儿那件银鼠皮夹袄带来,我去府门等你。”

“诶诶,奴婢这就去!”

松竹这厢忙不迭往留春堂赶,松涛则护送她们母子出门,行至垂花门处,撞见管外事的婆子,松涛一把将人拉住,“杭婶婶,我家少奶奶要出门,快些去吩咐人套马车!”

华春上回一战成名,现如今府上的管事对她望而生畏,杭婶子赶忙屈了膝,折身往前院去传话。

这一路华春便交待沛儿,待会见了顾家人如何称呼如何磕头云云。

绕过五开间的大正厅,蓦地抬首——

前方仪门处,矗立一人。

只见他身穿棕褐狐毛裘衣,紫檀木簪束发,绣着暗纹的广袖灌满霜风,露出里面鸦青的道袍来,可人却不是个道士,反而吃的红光满面,看着像个酒肉之徒,眼神肆意打量四周,立在这敞亮的门廊下,不像客人,也不像主人。

浑身透着一股子不着调。

“哟哟,几年没回京,这陆府模样大变,瞧着倒是越发气派,即如此,给老子的用度怎么抠抠搜搜的!”

整个陆府规矩森严,不论下人抑或主子,从无人敢在正厅大声喧哗。

独此人例外。

郝管家屁颠屁颠迎过来,认出来人,陪笑往里比,

“恭迎四老爷回府,今日您回得可真巧,七爷休沐,正在府上办公呢!”

心想这位爷怎么悄无声息回了京,府上可半点准备也没。

“切!”四老爷怀里不知笼着何物,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奔他来的,见他作甚!”

然说曹操曹操便到,那厢陆承序闻讯快步穿过中庭来迎,

“父亲远游回府,儿子未曾远迎,给父亲道罪!”

那四平八稳的腔调,听着不像儿子,倒像是老子。

四老爷吸吸鼻子,一脸不快地睨着他,慢慢踱下台阶,来到他跟前,哼道:“臭小子,当了大官翅膀硬了,敢支使你爹我?我还偏不去益州,你那岳丈进了京来,我不进京陪他,像话嘛!”

依陆承序的打算,是让父亲回益州过年,明年开春伴着母亲一道进京,可父亲显然不按常理出牌,摆脱他的监管,不声不响杀进京来。

对着四老爷的训斥,陆承序面色纹丝不动,“京城不比江南,父亲行事万要顾虑儿子。”

四老爷不爱听他叮嘱,拂了拂袖,“放心吧,惹不了事!”

话落眼帘往前一抬,只见一人亭亭立在厅前,骨相先占了七分端庄,杏眼雪腮,眉目如画,不必艳妆亦是压不住的一脸好颜色,可不是那儿媳顾华春么。

“春儿啊,你也进京来啦!”

四老爷一改方才的冷漠,丢开陆承序,眉开眼笑上前来,仔细打量华春,“孩子,来多久啦?”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含笑给他行礼,“华春给公爹请安,回公爹话,我进京已两月有余。”

“哎哟哟,无需多礼!”四老爷虚扶一把,关切问,“那老太婆没为难你吧。”

华春抿笑摇头。

四老爷这才露出笑容,“还算那小子能干。”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华春身后,瞅见一小家伙拽紧华春衣摆,眼汪汪盯住他瞧,四老爷心快化成一滩水,弯腰去抱,“我的宝贝孙儿,快让祖父抱抱!”

“我不!”

沛儿拔腿绕华春跑开。

四老爷便跟在身后捉。

一老一小,围着华春打转。

华春哭笑不得。

那厢陆承序迈过来,眼见儿子越跑越快,恐他摔了,连忙提醒四老爷,“父亲,您慢一些,别将孩子吓摔了!”

四老爷不做理会,一把捞住沛儿腰身,将人提起搂在怀里,抱着他脑袋狠亲一口,“你个小混账,怎么把祖父给忘了!”

“哼!”沛儿皱着小脸,把脸撇开,凶巴巴道,“祖父怎么没接祖母回京?沛儿想祖母,呜呜呜!”

四老爷许久未见嫡孙,欢喜得不得了,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急什么,你祖母明年开春便回来了,届时祖父和祖母带你去你外祖家玩耍,可好!”

沛儿哼了一声,不买他的账。

四老爷便自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笼子,软声哄道,“宝儿,喜不喜欢?”

“嘿!”孩子发觉里头藏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雀,立即将笼子夺过,抱在怀里把玩,破涕为笑。

四老爷安抚好孙儿,扭头吩咐华春,“孩子,你不知道吧,我这回便是搭了你们顾家的顺风船,一道进的京,这一路与你二叔三叔抵足长谈,甚是畅快。顾家嘱咐我给你捎个话,叫你今日别去,先让他们安顿好府邸,过几日下帖请你,你再带着沛儿登门请安。”

华春笑道,“果真如此,那儿媳便听您的,不跑这一趟了,敢问公爹,我祖母身子如何了?”

四老爷让她放心,“沿途风光不错,老太太还经得住,方才下船,吃了码头一碗馎饦。”

“那再好不过。”华春越发笑开了,“那儿媳这就去厨房,安排人准备些膳食,送去顾府,以表心意。”

“甚好甚好,你这孩子办事我放心,娶了你,是老七之福!”

言罢眼风扫向陆承序,语气加重,“你也别愣着,陪你媳妇去后院,准备点小酒,待会夜里我要去馆驿,拜访你岳丈,与他不醉不归。”

他二人说话,陆承序压根插不进嘴,看得出来,华春待父亲比他亲近太多,应了一声是,跟在华春身后离去。

沛儿眼看爹娘远去,也如泥鳅一般要从他怀里滑脱,四老爷却稳稳抱住他,“小兔崽子诶,你就哪儿都别去了,随祖父四处逛逛,挑个好院子住!”

爷孙二人哼着小曲,慢悠悠绕过五开间的正厅,不多时在垂花门内,撞见一双年轻夫妻急急赶来。

当先一人已哭得泪流满脸,望见四老爷目露孺慕与愧疚,哽声扑跪在地,“儿子许久没见父亲,心中挂念之至,父亲这回可要在京城长待,好叫儿子侍奉左右!”

苏韵香也赶忙提起裙摆,跟随陆承德下拜,“儿媳请公爹安!”

在二人身后,跟来好些婆子,其中一人牵着四岁的瑜哥儿,还有一人抱着环姐儿,均跟着苏韵香夫妇下跪磕头。

瑜哥儿从未见过祖父,怯怯地望着,只管往乳娘身后躲。

四老爷抱着沛儿,冷觑了陆承德一眼,指了指苏氏,

“她是谁?”

这话便问得尴尬了,陆承德立即起身向前,压低嗓音,“爹,她是儿子媳妇韵香,老惦记您和母亲,一再催儿子快些去益州接了二老来享福。”

“哦?接了五年也没见把人接来,是吧?”四老爷凉凉笑了一声,调转视线不看他们夫妇,只管逗弄沛儿。

陆承德面子挂不住,羞愧认罪。

那厢苏氏却聪慧,起身与四老爷再拜,“父亲,倒不是儿媳不去益州侍奉,您与婆婆远在老宅,祖母又长居京都,儿媳留在京城侍奉祖母,也算是替您二老尽孝,还望公爹宽宥媳妇。”

四老爷一听,火起上头,劈头盖脸骂去:“这么说,我还得谢你?要不我给你磕个头!”

苏氏神色大惊,顿时惊慌失措,她也不知这位四老爷这般难处,窘着脸委屈地落泪,复又跪下,“公爹这般责备儿媳,倒是让儿媳不知如何自处?”说完嘤嘤哭了出来。

陆承德当然不能看着媳妇受委屈,拼命朝四老爷使眼色,“爹,您怎么一来,便责备韵香,您小心祖母问您的罪!”

“嘿,我还要跟她算账呢!”

四老爷扔下陆承德夫妇,抱着沛儿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前的庭院,几位老爷已闻讯来迎。

第一个抵达的是五老爷陆深。

“兄长归府,愚弟喜不自胜!”

“哈哈哈!”四老爷将沛儿搁下,交给乳娘牵着,来到五老爷跟前,握住他手腕,“五弟,总待在京城多无趣,赶明你随我下江南,我带你下馆子听曲,保管你乐不思蜀。”

“你可不就是乐不思蜀么!”大老爷与三老爷联袂而来,一面笑骂他,一面拉着他往荣华堂去,“快,母亲等着你呢,你这回可得收敛收敛性子,莫惹母亲生气!”

“大哥这话错了。”四老爷从不听人训派,指着前方在望的荣华堂,语气嚣张,“我什么时候惹过她,哪日不是她惹我!”

三老爷急忙摁住他高抬的手腕,“四弟,你这性子何时能改改,母亲上了年纪,这些年身子不好,经不住气!”

“哦,身子不好是吧,定是瞎管闲事瞎操心所致!”

大老爷和三老爷相视一眼,是拿他一点辙也没。

荣华堂这边,婆子早禀了老太太话,只道是四老爷回了府。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怔了好一会,心情颇有些难辨。

虽是亲生骨肉,老太太与四老爷之间当真如仇人一般,这个儿子打小便与她打擂台,明明是个读书的料,他偏不刻骨钻学,旁人寒窗十年不一定考上举人,他草草去国子监进学一年,竟是奇迹般高中进士,当时满京城皆以为陆府出了个天纵之才,老太太对他寄以厚望,吩咐十五个家丁蹲守他院门,不许他出门喝酒。

那小子敢情好,坐在书房绝食。

老太太被逼的没法子,只能放他出来。

论理中了进士,正可扶摇直上好好做官了吧,他又不,悄悄躲出门去,以卖画为生,得了银子,吃酒享乐,可没把老太太给活生生气死。

母子二人素来相看两相厌。

这一朝回府,老太太额尖突突直跳,担心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那人遥遥地在穿堂便呼喝而来,

“娘,儿子被您赶出门多年,今个回来,娘亲不怪罪吧。”

不多时几道高大的身影绕进暖阁,打头那人摸样与过去没怎么变,只是髻间竟也现出几丝白发,老太太感慨时光易逝,母子离心多年,心里添了几分感伤,软下语气,“回来了好,这个年便就在京城过。”

四老爷上前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几位兄长在老太太跟前同坐。

生怕母子二人再起争执,大老爷与三老爷配合无间,寻找话茬,捡着一些有趣的事说,竟也马马虎虎应付过去,眼看午时正到,大老爷吩咐厨房摆酒,兄弟几人又移去琉璃厅,给四老爷接风洗尘。

席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膳后,陆承序夫妇要将留春堂让出来给四老爷住,为四老爷推拒,“我与你母亲均是闲人,这四房便是你当家做主,留春堂你们夫妇住,回头我与你母亲住贺云堂便是。”

扔下这话,他便搂着一壶酒,吩咐小厮提起食盒,大摇大摆往馆驿去会顾志成。

这一夜至晚方归。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陆承序上衙去了,只陆承德夫妇与华春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外候着,声称要给老人家请安,可四老爷性情朗阔不羁,免了晨昏定省,不许人吵他,众人无法,只得相继退去。

然至午后,华春却再度折返,请求见四老爷一面。

四老爷闻得她独自来见,便知有事,自软榻上爬起,伸了伸懒腰,

“来人,更衣,我要见春丫头。”

虽说四老爷在益州待的时日也不多,到底一年回去几趟,晓得这位长媳殚精竭虑操持家务,心里对她是一万个满意,没有华春,他哪敢在外头逍遥自在,是以对着华春,他心里额外添了几分感激。

收拾停当,自东次间来到明间,见华春抱着一个匣子立在门前,唤道,“春儿,这怀里抱了什么呢,公爹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酒,公爹旁的不要。”

华春脸上却无笑意,郑重跨过门槛,将匣子打开,搁在桌案,随后来到他跟前跪下,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公爹,这陆家,华春是待不下去了……”

四老爷闻言脸色大变,立即俯身瞧她,“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你说,公爹去揪了他的脑袋!”

华春指着匣子,“那些是儿媳进京后,无意中发现的账目,还请公爹过目。”

四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折回桌旁,随手翻开第一页账目,眸色顿凝。

华春特意将两笔账目誊抄在一处,对比一目了然,四老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咆哮一声,

“放肆!无耻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四老爷怒火中烧,砰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夹在腋下,气冲冲往外走,“春儿别急,看公爹去找那老太婆算账!”

华春拂去眼泪,待要随行,却被四老爷拒绝,

“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你且回留春堂坐着,有动静了,你再来看热闹。”

“准备好酒,看公爹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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