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住进来半个月后,在卧室外面空旷的房间里,安了一张楠木书桌。
她不想再用李中原的桌子,于是带着警卫开了仓库的门,从一大堆贴着封条的老木头里,看中了这一张。
她把要的资料和东西都列了个单子,让人去买。
楠木本身的纹路就是最好的底子,深深浅浅的褐,像大雨洗后的山色,手摸上去,滑润中有微微的凉意,傅宛青不舍得铺桌布,就这么用了。
书桌靠窗摆着,左上角摆了一只白瓷的小水盂,里头养了一枝细瘦的南天竹,红果子结了三四粒,是整张书桌上唯一的亮色。
当天下午,咏笙给她打电话,惊讶地说:“你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傅宛青问。
咏笙就差喊起来:“你未婚夫,他在机场,和另外一个女人!两个人挺亲热的。”
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哦,他不是我未婚夫了,有女人就有吧。”
“怪不得,我的天。”邓咏笙又一次佩服起表哥的效率。
傅宛青问:“什么怪不得?”
咏笙捂着听筒说:“我接了个朋友,身边人挺多的,见面聊。”
“见不了,我现在不能见人。”她说。
一说咏笙就懂了。
她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又这样!我过去找你。”
傅宛青说:“可以,但你不一定进得来。”
咏笙对她有信心:“那怕什么,你会帮我进去的。”
“…行,给我带个小蛋糕,嘴里总是苦苦的。”
“唷,老李家的东西不甜啊?”
“不甜!臭的!”
为了方便听楼下的动静,傅宛青开了窗。
今天没出太阳,院内笼在浓重的树荫里,幽然冰冷。
方桦领着人在给树木松土,眼看土屑扬起来,都落在角落的翡翠兰上。
“方秘书,”傅宛青撑着窗子喊了一声,“你手下留点儿神好吗?”
他怎么不留神了?
方桦问:“傅小姐,你有什么事?”
算了,跟这个武夫说不清。
她把台灯拧灭,取了一条披肩,拢着下了楼。
傅宛青走到院子里,把那盆翡翠兰抱起来:“你的土,都弄到它身上了。”
“对不起,我没看见。”方桦说。
她把花抱到旁边的石桌上,用帕子仔细地给它擦了一遍,但擦完,叶子还是不怎么亮,边缘泛出焦黄,叶尖那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傅宛青用指尖托了托,软塌塌的,盆土表面干裂,可盆底的孔洞却有一丝潮气,她明白了,是积水闷根了。
翡翠兰这东西,说好养也好养,娇贵也真娇贵。
它怕干,更怕涝,不能晒,也要见光。
傅宛青把它的植株脱出来,用剪刀将烂根都剪了,换了只浅口的紫砂盆,重新将它端正地坐进去,四周填入新土,轻轻拍实。
做完这些,她又把它搬到了二楼窗台,能不能活的,她都已经尽力了。
裙子上沾了水,傅宛青脱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她的衣服也懒得挂,都还堆在行李箱里。
昨天吃饭的时候,李中原问,说为什么不让阿姨给你收拾。
傅宛青喝着汤,她说:“不用收拾,我还要想办法逃走,去读博呢。”
他气得丢下筷子,起身走了。
两只筷子分散摔在桌上,叮咣几声响,吓得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傅宛青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她的饭。
抬起头,瞥见方桦正盯着她看。
她说:“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吗?还不是严防死守。”
咏笙是和文钦一块儿来的,车停在了远处。
还没到门口,就被附近的人拦住了:“表小姐,你们不能进去。”
李文钦文弱归文弱,但在富贵权势的浸染下,气势还是有一两分。
他看了一眼过去:“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话。”
“看清了,”警卫点头,“这就是你哥的交代,姓李的除了他,一律不让进。”
“…我不姓李,”咏笙笑着说,“我姓邓,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家里最近失了窃,”警卫说,“李总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许进去,否则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了?”傅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说,“咏笙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李中原没说蛋糕也不让我吃吧。实在不行,我就站在这儿,你们看着我吃。”
“对啊,没那么严,不会出事。”咏笙拍了下他的肩,溜了过去。
文钦也想跟着,还是被拦住了:“您是真不能进。”
“你回去吧,我晚一点找你。”咏笙转过头说。
傅宛青拉着她进去,坐在静谧的后院里。
她紧着拆那一只纸盒,好像眼里只看得到蛋糕,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是,”咏笙看着她,“你还挺安泰的,没跟我哥吵啊。”
傅宛青摇头:“我吵没有用,浪费口舌,他把我弄到这儿来,有的是人跟他吵,什么富强啊,继开啊,哪一个坐得住。”
“停停停,”咏笙快笑死了,“怎么跟我姥叫他们的语气一样,你成长辈了。”
傅宛青挖了一勺铺着杏仁碎的蛋糕,耸耸肩:“我可当不了你们家的长辈,你们家长辈讨厌死我了,巴不得我永远都别再出现。”
咏笙说:“但我哥又不是怕长辈的人。”
傅宛青点头:“但我也不是为了让我的爱人和我在一起,闹到众叛亲离的人。”
“是,大姨父就算了,”咏笙也小声说,“文钦他爸疼了他这么多年,为了他的事,早就跟我大姨翻脸了。谁不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老子呢,人家富强气急了,管他叫我的儿,你听点劝成不成。”
傅宛青嗯了声:“他本来就没人管,就这么一个打小关爱他的,还要因为我…”
她放下勺子,说的又伤感起来:“他到底怎么才能明白,我们俩到此为止,不再纠缠,才是最好的收场,对他,对我,都是。”
“我明白,”咏笙都懂,“就算我哥有办法,就算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带过,你也不愿顶着这么大压力……”
“不是压力,咏笙,”傅宛青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用力吐出来,“是敌对,仇视,两家的恩怨重到这个份上,都已经不是恨这么简单了。”
“你还是要走。”咏笙握住她的手说,“可你看外面这样,怎么走啊。”
傅宛青笑了下:“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个违禁品一直放自己家。而且,过去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可能被一笔带过,带不过的。”
欺骗就是欺骗,背叛就是背叛,像一把刀插进心口,拔出来容易,可伤口就算长合了,阴天下雨,也还是会隐隐地疼。
咏笙走了,傅宛青还坐在四端四正的院子里。
暮色渐渐朝她围过来,她仰头看了看灰黑的天,说起来也真好笑,她连进入这一方天地的身份,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从她管那对买她回家的男女叫爸妈,就为了换一碗热饭填饱肚子开始,傅宛青就明白,世界上每个人对她的喜爱和关心,都是有成本,有条件的,她需要做出相应的牺牲,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姑姑,奶奶,她们供给她的一切资源,也建立在她必须扮演好傅宛青的基础上,她始终活在傅家人的摆布里,自己对自己的脾气、习性都没有发言权,傅宛青在七岁前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尽管她从不觉得这会使她们的爱白壁蒙尘。
当谁都可以,咽着玉粒金莼过日子,她还是感激的不得了。
可对李中原,她对他一点用也没有,就连名字,幼年共同的经历,和那么一点吸引他的个性都是借来的,她只会跟他捣乱,也谈不上听话。
傅宛青有时抱着他,真想从肺腑里掏出点东西来给他,可她生下来就是烂泥一样的人,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能给他什么?
她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拿不出,一直在骗他。
就命运来说,她只不过是个戏剧性的抗争者,酷似傅小姐的容貌给了她翻盘的机会,却最终将她推入不见底的深渊。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没别的办法,只有继续骗他。
傅宛青单手支着下巴,两眼望天,笑着笑着,眼角就酸胀了起来。
方桦隔了段距离站着,她们声音小,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坐了很久。
傍晚时,他给李中原打电话,说表小姐来过了。
李中原还在西山,今天得招待几个要紧的客,正陪着他叔叔。
他站在台阶上听完,掸了下烟灰,又往里间看了一眼:“好,让她按时吃饭,我晚点回去。”
“中原。”李富强叫了他一句。
李中原抛了手里的烟,踏灭了:“来了。”
他没回来,傅宛青一个人吃了晚饭。
也吃不下什么,就着几样小菜,喝了半碗鸡丝粥,就上楼看书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论文,是这几天打印出来的,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文原著,是学校门口二手书店里淘来的,她手里翻的那本《剑桥现代主义诗歌指南》,书脊已经裂了一道缝,上午她刚用透明胶粘好,书页间探出无数张绿色便签纸,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蝴蝶。
傅宛青喜欢读旧书,看着前人做过的笔记,像一场无声的思想交汇,能给她很多新的感触。
她写一会儿,又抬头看看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茂盛起来,白天一团浓绿,到了晚上,只剩黑黝黝的影子。
天气热了,小虫子也多起来,她伸手把纱帘拉拢一些,不让它们飞进来扑灯。
丢开其他不说,傅宛青已经很久没有一整段的时间都空下来,花在复习她的专业上了,杨家鸡零狗碎的事,酒店忙不完的业务,让她每天头昏脑涨,醒着的时候,清净一小时都算奢侈。
就是对不起祖佳,她给她发消息道歉,说有点事耽搁了,还是只能线上配合她。祖佳回她说没事,你搞到钱了就行,你是我衣食父母。
写到半夜,傅宛青的笔没水了,她去找墨水。
她放下书,出门拐进了李中原的书房。
这里和以前没什么分别,就是地上花砖的颜色淡了,可粉红和青灰交错的图案还辨得出来,边边角角都泛着一层哑光。
正中的书桌上,案上摆了一只胆瓶,瓶中插着几根孔雀翎,翎眼上的金绿色还微微发亮,墙上方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颐和园的景色,佛香阁、十七孔桥都在上面,笔法疏疏淡淡,意境悠远,一看就是李中原的手笔。
傅宛青蹲下去,凭印象拉开桌边第二个抽屉。
墨水没找到,她拿了一支新的钢笔。
抬眼时,发现头上的抽屉落了锁,还是把大锁。
这里面藏什么了,要这么保险。
她扯了扯,扯不动。
再要用力时,身前的光没了,压下来一段黑影,铺天盖地的,把她罩在里面。
傅宛青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笔都掉了。
“天哪!”她吓得叫起来,顺着桌子瘫了下去。
坐在地上,眼前人更高得离谱,窄腰宽肩,衬衫的领口还没扣,带着外面染上的夜风气息,一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李中原眉峰压着,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瞟了眼那把锁。
他牵动了下唇:“要帮忙吗?”
“…不用。”傅宛青摇头。
李中原蹲下来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东西掉了。”
傅宛青伸手去捡,捡到一半,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很重,又很稳。
“我看看这是什么?”李中原抬起她的手。
傅宛青小声说:“你的笔,我借来用一下。”
“哦,所以摸那把锁,也是想借去用?”
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酒后的松散。
傅宛青对上他那双眼睛,她说:“随便摸了一下,里面是什么?”
“不得了的罪证,”李中原又俯低了一点身子,凑到她脸颊边,“赶紧想办法打开,拿去交给你姑姑,就可以扳倒我们家了。报了仇,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神经。”傅宛青伸手去推他,没推动。
他身上有一点酒气,不浓,混着他本来的味道,沉得发烫,从他领口的皮肤往外散,傅宛青后背已经抵在椅子上,哪儿都去不了。
她只能把头一撇:“你喝酒了。”
“嗯,喝了。”
李中原应了一声,眼神沉沉的,比没喝酒的时候更暗几层,情绪都压在里面,压得很深。
他低下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很热,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味道,闻久了,她也跟着燥,吸一口气,全是他。
“李中原,”她叫他,没发现自己声音软了,“你走开一点,我要起来。”
李中原一把托稳了她的腰,抱着她站直了:“这不起来了吗?”
傅宛青坐在他的手臂上,手扶着他的肩:“你下次出现能不能提前吱个声,害我摔痛了。”
“摔痛了,”李中原本来觉得自己没喝多,眼下又觉得好像是多了,呼吸都又湿又热,他往她的脸上嗅,“哪儿?”
傅宛青躲了一下:“不是脸,我又不是脸着地。”
但李中原追了过去,伸手摸上她着地的地方:“这儿?我给你揉。”
“也不是。”
他根本不是在正经揉,手那么热,隔着睡裙,傅宛青都能感觉到他薄薄的茧,粗糙地抵在她皮肤上,她说:“放我下来。”
李中原像没听见,他狠掐住了她的后颈,迷离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要看清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迷惑性,让他一次次输给这张脸,这个名字,这句已经重复烂了的谎言。
他没解出来,只是越看越应。
“晚点再下来,”李中原抱着她往长榻边走,“闹了半个月了,今天该听点话了。”
听什么话?
傅宛青去看他的眼睛,暗得像风雪即将来临的冬夜。
她对视几秒,心一下子跳得很乱,正要转过头,后颈上的手松了,挪到了她的唇边。李中原的大拇指强硬地卡在了她嘴角,探进了一些,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唇,吻了上去。
“唔…不…”傅宛青整个人都在他的桎梏里,根本推拒不了,连仅剩的一点力道,都迅速塌陷在他滚烫的吻里。
李中原的手摁在她背上,而她被放在那张他这几天歇息的榻上,被他的味道上下夹击,她不受控制地在他手中抬起头,完全地贴向他,好让他再吻得深一点。
她口中吚吚呜呜的,手缠了上来,李中原太熟悉这种反应,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再加重点力气,就能把她吻到软绵绵的,然后哀声求他。
“这就是你的不啊。”李中原把她一双腿也带上去,“不得也太勉强了,心肝儿。”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再地俯低身体,将她含进了口中,舌尖在她的唇上研磨,嘴里是陌生又熟悉的鲜嫩气味。
“别叫我,”傅宛青扭动了两下,腿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一下子来得太凶,她连眼睛都湿了,“你别这样叫我。”
他只顾低头吻她,把那一段软乎乎的舌头吮成艳红,在他退出来的时候,也缠着他出来,胡乱、痴迷地碰在他的唇上。
等李中原再想起身,傅宛青不觉勾住了他,头大幅度地抬起来,和他接吻,黑发从发圈里掉出来,散落在枕上,李中原又把她吻回去,力气大得几乎把她的脸压在了榻上,连同手臂也折上去。
他们吻了很久,彼此都在这个过程表现出强烈的渴望。
吻到最后,昏聩光线里,李中原的视线被白茫茫地糊住,雪白的手,雪白的脸,雪白的脖子。傅宛青说不出话,在李中原含弄她耳垂的时候,只能把脸贴在他颈边,细细地喘,还没缓过神,又被他扯起来,抱到了身上继续。
快入夏了,草丛里、花盆底下开始有虫在叫,唧唧的,细细地从窗子里漫上来。
傅宛青躺在床上,闭着眼,渐渐听得意识模糊,快睡过去。
连李中原从后面抱上来,她都没力气推开。
她拱了下肩膀,嘟囔了一句:“腰酸,不要来了。”
“没说要来,睡觉。”
李中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也躺了进去。
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刚才胡闹太多次,嘴唇红肿,刚才洗澡的时候清理了很久,他的手摸上翕合的唇,反而让傅宛青呜呜咽咽起来,于是,他又在这个过程中,没忍住再c了她一遍。
傅宛青赶他:“你回隔壁睡啊。”
李中原说:“你有没有良心,刚才自己都嫌床板太硬,趴了一会儿就说受不了,就那么硬,我也睡了大半个月了,可以了。”
她说:“那我下去睡。”
“好,你去。”李中原松开了手。
但傅宛青动都没动,哼了声:“我是客人,要被礼待的,才不呢。”
“行,这位娇客,”李中原把鼻尖埋进她头发里,深嗅了一阵,“都做完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抖啊。”
“我抖我的,你别碰。”
傅宛青背对着他说。
李中原摸到她的手腕,揉在掌心里:“好了,不要再使性子了,睡觉。”
傅宛青小声说:“明明使性子的人是你。”
“什么?”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把脸到下颌边,“我使性子?”
她说:“不是吗?做事永远只凭你自己高兴。”
李中原又躺回枕头上,嗤了声:“我再高兴,又能做得了什么?不就只能坐在车上,等着你来骗。”
“睡吧,都快天亮了,”傅宛青心虚地说,“好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