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杨会常没回家,也没去找芝玉。
助理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霓虹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他脸上,红一阵,又蓝一阵,照成一张鬼脸。
李中原的作派,他见识了几次,也听了一些事,长得清明,做事却不清明,这还是来阳的,他已经接不住招,哪天他耍阴招,更防不胜防。
杨会常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一根烟点起来,半天没抽一口。
他是个没决断的人,既念着和芝玉的旧情,又不敢违抗父母,到最后还恋上了宛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他做生意识时务,在很多事情上都妥协过,这一次本来应该痛快放手,拿到钱,回纽约交差,可被动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傅宛青这个女人,身上是劲草一样的生命力,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柔弱清冷的知识分子特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虽然没多少才干,可也不喜欢被人按着脑袋做事,但偏偏按他的那只手又大又稳,他动弹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和李中原讨价还价的资格。
助理把威士忌放下:“杨总,你要的东西,今晚在这儿睡吗?”
“对,”杨会常说,“我加班看完这些报表。”
“好的,我先出去了。”
傅宛青吃了药,从下午睡到了傍晚。
惊醒她的,是佣人们乱糟糟的谈话声。
她坐起来,还没换衣服下楼,就听见敲门。
傅宛青起身去开:“出什么事了?”
“佩蒂,”佣人也吓坏了,“太太,佩蒂不见了。”
“你说清楚,”傅宛青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连串地问,“什么叫不见了?去接送她的阿姨呢,司机呢,他们人在哪儿?”
佣人说:“就是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打他们电话也打不通,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要带出去玩,也要说一声吧。”
“不会的,他们在杨家这么多年,不会带佩蒂乱跑。”傅宛青快步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她鞋都没顾上穿,一边等接通,一边往衣帽间走。
“喂?应老师,”傅宛青语速很快,“我是佩蒂的舅妈,我想问下你,她今天下课以后,是阿姨去接的吗?”
“是啊,是你们家的阿姨,我亲手交给她的。”应老师也很奇怪,“怎么了,佩蒂还没有回家吗?”
傅宛青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迅速地换了条裙子:“你确定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确定,佩蒂舅妈,”应老师肯定地说,“学校门口都有监控的,我哪能撒谎呢,她确实是上了自己家的车,你别急,我也到班级群里问问,看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
问她是没希望了。
傅宛青说:“好,谢谢你。我也再去找找。”
她换好了衣服,拿上车钥匙,路上给杨会常打电话,那头不知干什么去了,也许沉迷在温柔乡,打了十几个也不接。
傅宛青啧了声,挂断,又继续给和佩蒂交好的几个女同学家里打,之前她过生日,还邀请她们来参加过party,吃过蛋糕,宛青记得是哪些人。
可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都说今天放学后就乖乖回家了,没再见过她。
会去哪儿呢。
傅宛青漫无目的地在她幼儿园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停下来。
她伏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做深呼吸,司机和阿姨都不接电话,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是绑架,威胁?
威胁。
傅宛青猛地直起身子,是有个最可疑的嫌犯。
她打给李中原,但连拨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傅宛青又给方桦打,他接了:“喂,你好。”
“是我,”傅宛青吹了吹唇边散乱的头发,“李中原在哪儿?”
“先生在书房里见客人。”方桦说,“傅小姐有什么事?”
“西山吗?还是前门,还是他在霄云路的房子?”傅宛青一迭声地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缓了缓,“麻烦你告诉我。”
方桦知道,她不会轻易失度的,肯定遇到难事儿了。
所以,哪怕没请示李中原,他也说了:“前门。”
“好,谢谢。”
傅宛青一路往前门大街开。
进了把口儿往东一拐,顿时就安静多了。
她靠边停了车,甩上门就往前跑,跑到那对磨得光润的圆鼓旁,使劲儿摁了几下铃。
是方桦来开的,他问:“傅小姐,来得这么快,有什么事?”
傅宛青没说话,紧抿着唇,径自往里闯。
这儿没变样,影壁前那两口荷花大缸还在,只不过这时节还没长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新嫩的浮萍,夜色里,绿得扎眼,两树海棠掩着正楼一角,都开了花,白的粉的,被廊下的灯光一打,像玉琢的薄片。
门廊下,摆着一溜儿名贵的兰花,每盆都被精心护理过。
傅宛青怔了一下,抿紧唇,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中原,”傅宛青熟门熟路,她一边朝二楼去,一边喊,“李中原,你出来。”
要死,她今天疯了,就这么囔起来了。
方桦赶紧跟上去拦她:“等一等,傅小姐,李总眼下没空,我说了,他在见客人。”
“见客人?”傅宛青回过头,突如其来地朝他笑,笑得嫣然明丽,“好一个见客人。”
方桦失了一刻的神,这俩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太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傅宛青已经到了书房口,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几人都算沉稳,只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并没有谁大惊失色。
傅宛青走进去,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一位:“李中原,你把佩蒂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中原微微抬眼,朝屏风旁看去,眼皮轻跳了一下。
傅宛青站在那儿,她刚跑上来,气还没顺,两颊单薄地红着,眼里盛满了愠怒。
李中原低下头,唇角慢慢地抬起来。
他转向对面的人,声音不疾不徐:“真对不住,让你们见笑。”
仔细听,竟有点儿无可奈何的温柔。
“没事,”周、付两个站起来,神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回再说。”
他们路过自己时,傅宛青侧身让了让,微微羞赧地点头。
周覆惯会与人交际的,问了一句:“小傅回来了。”
“嗯,”傅宛青说,“江雪好吗?”
周覆笑说:“好,她挺记挂你的,有空去家里坐,先走了。”
“我送你们。”李中原也起了身。
送到门口,李中原又折回来,关上门:“怎么了,跑那么急。”
“佩蒂不见了,已经这么晚了,她还没有回家,司机也不见了,”傅宛青追上前,低喘着问,“是不是你做的?”
原来是为了小孩子。
“证据。”李中原缓缓坐回原位,吐出两个字。
傅宛青摇头,气势一下子又弱了:“没有。但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要么就是你身边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中原端起茶喝了口,他说,“好,就算我品行低劣,那我把她藏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报复我,”傅宛青咬紧了牙关,一股脑儿地倒出自己的罪名,也不再迂回了,“报复我一直在骗你,骗所有人,你恨我冒名顶替了她,恨我不是真的傅宛青,恨我和我姑姑沆瀣一气,害得你差点没命。”
这就是她的理解。
过去了四年,还是只能看到这些,真不知道是谁可悲。
但李中原微笑着点头:“不容易,你还数得清自己做了多少事,还有呢?”
“我记得,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李中原,那个下雪的晚上,我不应该跑到香山去给你送文件,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傅宛青声音清脆,带上了一点春夜里的凉:“你以为我很想当她?你以为我愿听我姑姑,她让我想法子接近你,我能有什么余地!我的命就这么不好,和父母失散,后来又被送到傅家。”
她尾音断在了浓重的哭腔里。
傅宛青抽噎了下,又说:“不是我姑姑,不是奶奶,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名字叫,能不能读书上学,我做傅宛青,是因为想报答她们,听她们的话而已!李中原,你有没有仰仗过别人,有没有受过人家的恩还不起,有没有寄人篱下,走投无路过?你体谅我就这么难吗?就非要弄到这个地步!”
她很少提及这些事,不是被逼急了,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些年,她只当自己是傅宛青,连想都不会去想,她到底是从哪儿来,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一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她的肩膀,她的睫毛,就止不住地发抖。
“哭什么?”李中原站起来,站到她面前,“这听起来不是很动人吗,这么知恩图报,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了吗?”
他语气寒凉,手指却伸了出去,屈起来,要给她擦脸上的泪。
傅宛青大力挥开他,退后两步,喊起来:“不是你我已经过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饶了我?即便我的身份是假的,我没有傅小姐的高贵出身,但那两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喊完,她像是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嗫喏着唇角:“我已经尽力了,哪怕我的出身既不高贵,举动也不体面,但我尽力对得起你,李中原,我们有那么多日日夜夜,也算做过夫妻,你不要欺人太甚。”
“原来是我在欺负你,”李中原很轻地笑了下,一面寒气森森地朝她逼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掐上她,“真会避重就轻,给人扣帽子啊,连差点没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像挠了下痒,要不你能读文学硕士呢,就是比人强。”
傅宛青仰起脸看他,吓得不断往后,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
嗒的一下,她的后背抵上了屏风旁的花木架子,已经没路了。
她转过身,抱起架上的那盆杜鹃,用力往地上一摔,绿瓷片和泥土在脚边炸开,花株歪倒在碎土里,根须朝天。
傅宛青弯下腰,随手捡起一片,是盆沿那一块,断口薄得发青。
她两只手举着,瓷尖颤巍巍地对准了李中原:“你不要再过来。”
门外的方桦和警卫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都要冲上前,李中原抬了抬手,阴沉着脸:“全都出去。”
“是。”
方桦没敢走,他守在了门口。
隔了一段薄纱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傅宛青的手臂在抖动。
李中原离她两步远,看住了她:“你拿稳了,一会儿就照着我脖子上捅,这里是大动脉,能一下要了我的命,听明白没有?”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你那个姑姑,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来,你马上就要给傅家立大功了,可以去香山给你爷爷奶奶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了。”
“你这个疯子,”傅宛青的手还在抖,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眼泪也越流越凶,“连孩子都下手,她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你直接冲我来不好吗?”
“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李中原还在朝她走,唇边笑越来越冷,“你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要杀了我,一了百了,还是想哭得我心软?”
“我说了,你不要过来,”傅宛青边说边退,“快点告诉我,佩蒂到底在哪儿!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中原狞笑了下:“好啊,做鬼也缠在我身边。让我回头就能看到你,千万别放过我。”
傅宛青紧咬着唇,手里的瓷片掉了个方向,转而对着自己。
她赌气道:“你不是讨厌我这个冒牌货,觉得我玩弄了你,记恨我害了你吗?我把命抵给你总行了。”
但李中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那块断瓷。
“放开,你放开。”傅宛青用了最大的力气,皱着鼻子往回扯。
她敌不过他的手劲儿,李中原夺了下来,瓷碴咬进他肉里的时候,发出闷重的一声。
“李中原。”傅宛青吓得松了手,忙上前去看。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沿着掌纹往外渗,分成几路,鲜红地往下淌,屋内升起一股腥热的气味,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喊:“方桦,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方桦听见就去请了,就知道她来了没好儿!
李中原垂眸看她,疑惑的目光轻扫在她脸上。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担心和紧张,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宛青还在哆嗦地掏手帕,她拼命地想要用一条细薄的绢料,去盖住那道深刻的伤痕,就像试图用几句漂亮话掩饰过去。
好不容易包住了,但血很快又吃透它,汨汨地往外流,流到他白衬衫的袖口,慢慢浸染过去,像一朵花在布上抽出了苞。
她看起来吓坏了。
就这么点胆子,明明只有绿豆大,见了血还得往回收。
李中原裹紧了那条手帕,自己缠了缠。
他被哭得心烦意乱,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抱上她的肩,把她摁到了怀里:“好了,别再哭了,有什么可怕的,又死不了人。”
傅宛青的头闷在他胸口,用力把眼睛蹭上去揩泪。
她鼻音浓重地自责:“每次都搞成这样,李中原,你还要我赔多少礼,道多少歉,我都按你说的做,但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仰起脸,湿着眼睛看他:“好吗?你告诉我,佩蒂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李中原刚复原的神色,又因为这句话而冷峻起来,“我手不方便,你去把我的手机拿来,我问问。”
傅宛青点头,又趁便揪起他的衬衫领子,擦了下泪,转身跑开。
李中原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湿痕。
她倒熟练。
她从茶几上拿了,又送回来给他:“这里。”
李中原解锁完,边翻通讯录边问她:“哪个学校?”
傅宛青说了名字。
她又说:“查学校估计没用,老师说了,她是上了家里的车的。”
“车牌多少?”李中原很快就问。
傅宛青也报了,他点头。
在电话接通后,他慢慢踱步到东面的窗边,叫了句孔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想查辆车,看最后开到哪儿去了,车牌是……”
这儿的二楼,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建制,是后来依着正房的脊势接出来的,窗户完全拢在昏黄的灯火里。
月光漫进来,傅宛青站在暗处看他的影子。
从窗台里飘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片在他肩上。
她抹了把泪,这么热心地打听,还真的不是他做的。
不该一进来就起事,傅宛青又开始懊悔,直接让他帮忙不好吗?
等他讲完回过身,医生也已经到了。
方桦领着进来,这才看清楚李中原的伤,在虎口偏上的位置,斜斜的一道,看起来是竖着进去的,把皮肉都割开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傅宛青,带着怨怪。
傅宛青习惯了,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满她,看她像看个祸头子。
她也知道冲动理亏,没脸站着,眨了两下睫毛后,背过了身,朝那把梨木圈椅边走,撑得太久了,后背的脊梁骨疼,一挨上湘绣坐垫,人就软在了椅子上。
医生把瓷片清理出来,碘酒搽上去,李中原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等包扎好,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李中原点头:“好。”
医生留下了药,跟着方桦出去。
温软的夜风从缝隙里涌入,把一阵不知名的香气吹来。
李中原也坐着没动,就靠在椅背上,带着那么点儿探究的意味,闲闲地看她。
又是惊又是哭的,她的腰已经挺不直了,斜倚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捏着茶碗盖,嗒嗒地轻响。
他一时都不敢开口,不知道哪句话又吓着她,安静待着挺好。
她自己小时候走失过,否则也不会因为长得太像傅宛青,就被傅家人领走,对孩子不见这种事应激,做出种种不理智、没分寸的行为,情有可原。
而傅宛青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能用余光不住地瞥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好像没流血了。
方桦送完医生,在窗外听了半天,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安分了?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毫无波澜,一个低头垂泪,他都不敢让人进去打扫。
几分钟后,李中原的手机响起来,说查到了,车子是从幼儿园开走的,之后一直停在四环的别墅区里,没再挪过位置。
傅宛青赶紧抹了抹脸:“是谁,是谁把佩蒂带走了?”
李中原看着发过来的地址,他皱了下眉,这不就罗小豫的窝点儿吗?
他刚觉得傅宛青冤了他,这哪儿冤了,罗小豫做和他做没区别。
他当即拨了电话过去,罗小豫就猜到他会打来:“哥,我也正要跟你…”
“别叫我哥!”李中原劈头骂过去,“你长本事了,有出息了,孩子你都绑。”
“不儿,没绑啊我,你没发话我不敢,”罗小豫愣了下,本来是替他警告一下杨家,没想到这主儿竟然不领情,赶紧换了说辞,“是这么个情况,我儿子和她是同学,我好心请她来家里玩儿,这不俩孩子太投缘了么,一玩儿起来连时间都忘了,我就……”
“放屁。”李中原都懒得听完他这套借口,“有你这么请人的?你小子越大越混,欠抽了是吧!”
“别呀,你别生气啊,就当我好心办了错事,行不行?”罗小豫赶紧说,“我现在就给她送回去,送走还不行吗?她正跟我媳妇儿说困了。”
李中原说:“误一秒钟,你试试。”
傅宛青等他挂了电话,着急地问:“佩蒂怎么样?”
“应该快到家了。”李中原放下手机,“是小豫,做事儿不过脑子,孩子没事,就在他家玩了一会儿。”
傅宛青气得哼了声,指甲掐在掌心里骂:“玩了会儿,请人去玩跟失踪了一样。他有脑子吗?他的脑子全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了,有也是个狗脑子!当年咏笙看不上他,他还说是我挑唆的,那我挑唆的可真英明。他喜欢强行做客是吧,好啊,哪天我也把他儿子弄家里去坐坐,他就晓得……”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通,见李中原不说话,噙了丝耐人寻味的笑看她。
傅宛青停下来,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中原两手平放着,这才牵了下唇:“很久没听你骂人了。”
自打回来,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留三分,动不动还低眉顺眼,哪儿像她啊。
没所谓了。
反正她什么底细他都知道,她最后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李中原也掀起来看了个够。她在他面前,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傅宛青站起来:“今天…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等会儿。”
她转过头。
看见李中原起了身,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说,要赔多少礼都可以,是吧?”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的灯登时遮去一角。
傅宛青倚在门边,眼看他的影子像涨潮的黑水漫过来。
她不自觉又退了半步,视线由低到高,变成仰视他的姿态。
她警觉起来,紧紧扶着门框:“你要我怎么赔?”
李中原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我今天还有事,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去吧。”